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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獨峰》第二百二十六章:路修篁,3虎歌
  在拓跋城的人生裡,“拓跋”這個長輩對晚輩的私密稱呼,只有三個人可以叫。一個是他的父親,一個是他的母親,還有一個,就是眼前的這位路修篁。
  其他人,誰叫誰死。
  路修篁,拓跋城與拓跋鳳的童年摯友,比他們稍稍年長一些。出生地不詳,來歷不詳,至於家族,到目前為止,拓跋城只知道他有一個跟自己父親關系要好、卻與某天離奇死亡的叔父,以及一個年歲和他差不多大的、名叫路修洺的親弟弟,現潛伏在無妄台明鏡閣中為神教做暗樁,其他依舊不詳。
  按理說,這樣的一個三無人員,本來拓跋城是瞧都不會瞧他一眼的。可有趣的是,如此大相徑庭的兩個人,卻偏偏成為了一對很要好的朋友。就連向來看不起天看不起地的拓跋鳳,也是難得的認可了他。
  追根溯源,這和路修篁的脾氣有很大的關系。如果要讓拓跋城和拓跋鳳這對兄妹親自來說的話,那他們應該會說:路修篁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也許是由於打小就修習道法的緣故,路修篁的性子很隨和,不爭不搶,不驕不躁,而且為人實在,從不對自己人耍心眼。簡而言之,就是他非常的“乾淨”。
  而拓跋城與拓跋鳳這對兄妹呢,卻恰好是路修篁的反面。從小到大,他們一直都是“野心勃勃”的代言人。小到玩具,大到權力,他們都隻想牢牢的抓在自己手中、絕不允許任何外人染指!無數的歷史告訴我們,這樣自私的野心家,注定是孤獨無友的。可拓跋城和拓跋鳳卻很幸運,在他們並不算美好的童年裡,還有一個路修篁。
  能和野心家做朋友的,只有毫無威脅、且毫無野心的人。這句話,在他們三個人身上,體現到了極致。
  “修篁,你還真在這定仙山做起道士來了啊,”拿眼掃視了一圈周圍簡樸的環境,拓跋城忍不住出言調侃道,“小時候你就常說想要得道升天,做那天上的逍遙神仙。怎麽樣,現在修行的如何了?何時準備飛升啊?”
  “哈哈哈哈,兒時戲言,虧你這個大盟主還記在心裡啊,”路修篁聞言,撫掌大笑。轉而又輕輕地歎了口氣,“唉,做什麽神仙啊,得道升天,談何容易?不過也差不多啦,‘逍遙神仙’這四個字,我起碼已經做到了前兩個——逍遙。”
  “你看我這裡,只有我一個人隱居於此。除了偶爾會有山下村民上山請我布道、醫治等外,便再無塵世之事前來打擾。渴了有山泉相飲,餓了有野菜充饑,每天對著朝陽打坐悟道,閑來就與自己下棋解悶兒,輕輕松松一天便下來了。拓跋,你可能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單調、很枯燥,但我卻是樂在其中啊。”
  “嗯,也就只有你這個怪胎能樂在其中了,”一旁的拓跋鳳小聲的吐槽道,“要換了正常人,估計早就被逼瘋了!”
  “丫頭,嘀咕什麽呢,”路修篁笑眯眯的反手給了拓跋鳳一記爆栗,“再敢叫我怪胎,小心我讓你哥把你留在這兒挖野菜哦。”
  “嘁,怕你啊!”拓跋鳳捂著額頭、同樣不甘示弱的回瞪著路修篁,“我就擔心你這小破道觀,容不下我這尊大佛!”
  “佛又不住我道家的道觀,你有點常識行嗎?”
  “你管我!我就要這麽說!當著我哥的面,你還敢凶我不成?”
  ……
  望著眼前不斷拌嘴的二人,拓跋城不禁有些恍惚,他突然有種又回到了童年時光的錯覺。是啊,那時候多好啊,無憂無慮,無拘無束。雖然父親每天都很忙,但他卻給自己與阿鳳撐起了一片天來、保護著他們不受傷害;朋友雖然也是越來越少,但好在路修篁一直陪著自己,並且總是好脾氣的包容自己的一切過分。如此想來……自己也算是曾經幸福過吧?
  可惜好景不長,天塌了,路修篁也被一位賞識他的師父給帶走了。而自己,則是不得不用瘦弱的肩膀扛起幾近分崩離析的朝天盟,帶著大家咬緊牙關、死裡逃生至遼國避難。再後來就……
  “拓跋?拓跋?喂,想什麽呢?這麽出神?”一聲聲呼喚,慢慢地將拓跋城從回憶中給帶了回來。愣愣的看著面帶好奇之色的路修篁與拓跋鳳二人,拓跋城這才後知後覺的“哦”了一聲:“沒、沒事,只是看著你們拌嘴的樣子,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一些……從前的回憶罷了。對了修篁,有件事情其實我早就想問你了,可惜這麽多年下來,一直沒抽出時間來找你——聽說,你和黨項人關系不錯,可是真的?”
  “是啊,”路修篁點點頭,但很快又搖了搖頭,“也不能說我和黨項人關系不錯,應該是我師父他老人家生前和黨項人關系不錯。我作為他唯一的關門弟子,自然而然地也就沾些光了。怎麽,幹嘛突然扯到黨項人身上?他們惹你了?”
  拓跋城微微頷首:“的確是惹到我了,而且惹我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大夏王李德明的寶貝兒子、李元昊。”
  “李元昊?”一聽到這個名字,路修篁眉頭頓時大皺,“拓跋,這個人可不是什麽平庸之輩啊。天聖六年的甘州一戰,李元昊憑借著其出色的指揮能力,在黨項軍中的聲望瞬間達到了頂峰。攻取甘州之後,他又采取聲東擊西的戰術,出奇兵突襲西涼,再次大勝。甚至,就連隸屬於甘州回鶻的沙州回鶻分部也被其軍威所嚇,主動歸順了李德明、乞和避戰。你可能還不知道吧,如今的李元昊,已經是黨項人心目中的大英雄了,更是被李德明正式確立為了自己的接班人。所以,你現在想動他,恐怕……不太容易了。”
  路修篁的這番話讓拓跋城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他才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床沿、一臉悔恨的歎道:“唉,可惜!可惜!當初李元昊擔任黨項密使來我神教時,陰骨師就不止一次的勸我:要麽立刻軟禁此人、將其作為人質以脅迫李德明;要麽就盡早將其誅殺、以絕後患。可惜我都沒有聽進去,隻覺得陰骨師太過小題大做。現在看來,是我遠不如陰骨師啊!”
  “拓跋,如果你真的這麽恨他的話……”說到這兒,路修篁明顯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拓跋鳳後,才接著對拓跋城說道,“我倒是可以幫你。當然,刺殺或毒殺李元昊是不現實的,現在的李元昊,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身邊防護極為嚴密,非親信之人,近不了他的身。但是,我卻可以從他的子女們身上下手,應該多少能幫到你一些。”
  “哦?你打算怎麽做?”
  路修篁重新清了清嗓子,便開始詳細的為拓跋城講解起了自己的想法來:“我師父他老人家曾應李德明之邀,專門為李元昊看過相。當時,我師父明面上說得全是好話,但等回來後,他卻私下告訴我:李元昊雖然面相不凡,但卻暗藏凶惡。縱然命中有大富貴,恐怕也享受不了多久。而且不止他一人,他的妻妾子女很有可能也會受其影響、鮮有善終。”
  “李元昊有一子名為寧明,為其野利夫人所出,眼下正得寵。算算年紀……現在應該也就六歲左右吧。我與黨項族還算有些舊情,可以借此接近李寧明。然後再……”
  “然後再將其大卸八塊!烹成肉羹!叫那李元昊親口嘗嘗自己兒子的滋味兒!路修篁,你是這麽打算的吧?”拓跋鳳一臉興奮的插嘴道。
  “呵,你看我像是會殺人的人嗎?還大卸八塊,我連大卸八塊一隻雞都費勁,”路修篁苦笑著對她攤了攤手,“不過,我卻可以改變那個孩子的思想。相信我,這會比直接殺了他,更讓李元昊難受。”
  “李元昊出身行伍,素來將‘拳頭至上’奉為真理;而視儒家、道家、佛家等為汙物,不屑習之。所以我猜,他對自己親生兒子的教育,估計也不會文明到哪裡去。既如此,我便可反其道而行之,將我道家黃老之學說與儒家‘仁’之學說盡數授予李寧明,讓他徹底脫變成一個仁慈善良,且不喜榮華富貴、隻一心求著得道成仙的‘好孩子’。如此一來……”
  “如此一來,李元昊的家裡可要亂了套了!”拓跋城眼睛一亮,心中頓時明了,“輕則狂風暴雨,重則腥風血雨!反正以李元昊的嗜殺與暴躁脾氣,‘父子反目’這一結果是注定無法避免的了!哈哈哈哈,好啊修篁,真有你的!不過……這個計劃同樣也對你危險無比吧?萬一李元昊舍不得動李寧明、轉而拿你開刀怎麽辦?那你豈不是必死無疑?”
  “放心吧,我會盡量低調行事的,”路修篁不以為然的擺了擺手,“如果實在是躲不掉,那就只能坦然面對嘍。不過,我可不會一個人白死。如果那個叫李寧明的孩子真的全身心的投入了修道之中的話,那麽,我會再視情況傳他一套錯誤的修煉功法,保準叫他……走火入魔。這樣一來,我也算是有個墊背的了。”
  “修篁……”拓跋城神色複雜的望著路修篁,幾度張口欲言,但最終卻只是化作了一聲長歎,“唉,多謝。我拓跋城此生能有你這樣的朋友,足矣!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麽幫我?你應該清楚啊,我是絕不會強迫你去做這種事情的。”
  “你問我為什麽呀……對了拓跋,你可還記得小時候,我叔父為明決公所推演出來的那首‘三虎歌’嗎?”路修篁微微一笑,並沒有正面回答拓跋城的疑問,而是話鋒一轉,突然談起了另一件看似和眼下無關的事情來。
  “當然記得,”拓跋城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一山分南北,兩虎且爭鬥。北虎披荊棘,南虎囤香油。再有一虎來,欲霸青山樓。三虎齊撕咬,至死方為休。你的叔父寫完它後的一個月,便在夜間離奇去世了。聽我父親說,他是因為……泄露了天機。”
  “是啊,現在看來,的確是了,”路修篁臉上情不自禁的閃過一絲悲傷,“一山分南北,兩虎且爭鬥。這十個字應該是說當今宋、遼兩國吧。北虎是指遼人,因為遼人善戰,所以是‘披荊棘’;南虎則是指宋人,因為宋之富裕,遠超前唐。就是縱觀歷史,也鮮有能與之相抗者,自然就是‘囤香油’了。”
  “讓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欲霸青山樓’的第三隻虎,究竟是指誰?居然能和宋、遼兩大強虎同歸於盡?!實在是……不可思議啊。但現如今拓跋你來了,我才終於想明白——這第三隻虎,十有八九、就是指那李元昊!”
  “哦……原來如此,”拓跋城心中的疑惑瞬間全部解開了,“所以,你才想為我去阻止那第三隻虎嗎?為了……保護我?”
  “是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遼國若有滅頂之災,那拓跋,你和阿鳳丫頭,也活不了的,”說到這兒,路修篁突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其實是個沒什麽用的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一點點道法心得外,就再無別的長處了。如果能用我去開啟李元昊的滅亡之路、不讓這首‘三虎歌’應驗的話,那我就是死,也值了。”
  “不行,這對你不公平!”拓跋城猛地低吼一聲,毫不客氣的回絕了路修篁這一提議,“區區李元昊,我以前不把他放在眼裡,現在、以後就更不會!可修篁,你是我和阿鳳唯一的朋友,你對我們來說意義重大!我絕不允許你去冒這個險!”
  “就是!”拓跋鳳也紅著眼眶在一旁附和道,“不過是一個黨項族罷了,姑奶奶我有一千種辦法滅了他們!我現在就給你想一個!比如……比如讓宋、遼兩家合力,封鎖所有通向黨項的商路、官道,再聯系回鶻等黨項以西的勢力,堅壁清野。如此,五年、不!三年之內,就能讓他黨項全族上下活活餓死!哪裡需要你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臭道士去亂犧牲?!”
  看著拓跋兄妹臉上焦急、緊張的神色,路修篁心頭頓時流過一絲暖流。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堅定了隻身前往黨項的那個計劃。
  “拓跋,阿鳳,我又不是一去不複返了,你們這麽緊張做什麽?我都說了會低調行事的嘛。而且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在扭轉李寧明的思想後,我還能用反間計繼續挑唆李元昊與其他子女的關系,這可是一筆穩賺不賠的好買賣啊。為什麽你們都這麽反對呢?”
  “可你……”
  “拓跋,如果你真的拿我當朋友,就請尊重我的決定, ”路修篁抬手打斷了拓跋城的話,“你的父親明決公,為了避免‘三虎歌’中的預言,毅然決然帶領著朝天盟想要從懦弱無能的趙家人手中救回天下、重造漢唐之強軍。因為他知道,宋人若敗,必定敗於軍事。可惜,蒼天無眼,不助明決公。天下人也紛紛視明決公為洪水猛獸,實在是悲哀啊。”
  “明決公失敗了,所以你又想用沒有思想的活死人來取代天下人。我明白,你是想通過消除思想這一治本手段,來消除‘三虎歌’中的預言。因為只有讓人們沒了思想,一切的貪欲、罪惡、戰爭、陋行才會得以終止。叔父,明決公,還有你,你們每個人都是那麽的努力,努力想要讓這個世界走向更好。可我呢,我這些年又做了什麽呢?挖野菜、打坐悟道、喝山泉、看朝陽……和你們所做的事情比起來,究竟哪個有意義了?”
  “所以,拓跋,我不想再這麽無用下去了。請讓我幫你,好嗎?”
  路修篁真誠感人的語氣與目光,讓拓跋城有些不敢與其對視。三人就這麽沉默了好久好久,最終,還是拓跋城重重的咳了一聲,在路修篁滿是期待的目光下,緩緩抬起頭來:
  “好,本座允許你前往黨項,進行開啟李元昊滅亡之路的計劃。但是,本座有一個要求,你……必須要答應。”
  路修篁揮袍起身,鄭重無比的向拓跋城拱手微拜:“請盟主吩咐!”
  “不論成敗,活著回來。”
  “路修篁,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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