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我……我……”
胸口處的劇痛,以及逐漸開始變得冰冷、無力的身軀與四肢,迫使陳宕不得不認清了一個現實——自己,真的要死了。
呵呵……原來,就算是早已心懷死志之人,在真正與死亡面對面的時候,還是會有些怕的啊……不過,說來也有趣,自宋軍那場針對邊關兩地百姓的血腥屠殺之後,自己身為唯一的幸存者,不一直就是具行屍走肉了嗎?現在終於要變成一個合格的死人啦,自己到底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傷呢?
耶耶,娘娘,你們在天之靈應該也看到了吧?孩兒確實已經盡力了……還有九冉,我的九冉,若有來生……
帶著滿心的遺憾與不甘,陳宕捂著傷口的手無力又緩慢的垂下,終於徹底沒了生息。
“呼……呼……”姚瞳顫顫巍巍的松開了緊握著刀柄的手。但在下一瞬,她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急忙拔出刀來,拚著最後一口氣對陳宕那早已被鮮血染紅的身體一陣狂劈濫砍!直到陳宕的屍體被她給砍成了肉泥、確保死得不能再死了,姚瞳才敢真正的放下戒心,“撲通”一聲仰頭倒在了血泊之中。
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多少恢復了一些元氣後,姚瞳才再度支起身來,咬牙拖著自己那隻廢腳慢慢地向趙宗睿爬去。雖然現在陳宕已死,但並不代表他們就已經安全了。要知道,這地道中可是布滿了火藥啊!一個不小心,都有可能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宗睿?宗睿?”輕輕推了推趙宗睿,見後者沒有反應,姚瞳頓時慌了神。她可是知道的,先前陳宕將自己扔向趙宗睿的時候,趙宗睿為了不讓她受傷,竟不惜用他那瘦小的身體給自己當緩衝墊!一個孩童,如何能承受的了自己這個大人砸過去的重量?
可笑自己……可笑自己光顧著去對付陳宕了,竟完全把趙宗睿給忽略了!輕輕撫摸著趙宗睿那髒兮兮的小臉蛋,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稚嫩但卻可靠無比的童聲。至此,姚瞳再也忍不住了,一連串晶瑩的淚珠瞬間奪眶而出,滴答滴答的落在了趙宗睿的臉上——她在心裡默默發誓,如果趙宗睿真的因為她而出了什麽事的話,那她,也絕不會再獨活了!
帶著緊張、不安、忐忑等等的複雜心情,姚瞳鼓足勇氣、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探趙宗睿的鼻息。當她感覺到自己手指上傳來的那股微弱但卻穩定的呼氣吸氣後,心中一直懸著的那塊巨石這才轟然落地。
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姚瞳的眼淚又一次潸然而下,可這次卻不再是悲傷了,而是喜極而泣。就目前看來,宗睿應該只是暫時暈過去了而已,性命並無大礙。望著安靜無比、仿佛沉浸在夢鄉中的趙宗睿,姚瞳鳳眸微眯,忽然俯下身去、輕輕地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小家夥,你的勇敢和擔當,可是成功的贏得了姐姐的芳心呢,”姚瞳一邊動手解下自己染血的外衣、將其撕成一根根布條,一邊微紅著臉喃喃自語道,“只不過,咱們之間年齡相差的實在是太大了。但凡這個差距稍稍小那麽一點,我也……唉,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可惜,可惜。看來今生,你我注定只能做對摯友了。”
將撕好的布條連接在一起,姚瞳便著手將趙宗睿給吃力地移到了自己背上。接著,她又用系好的長布條將自己和趙宗睿的身體緊緊捆在一起,防止他從自己的背上掉下去。做完這全部的準備工作後,姚瞳又伏在地上歇了好一會兒,才拖著自己那隻已經廢掉的腳,慢慢的朝出口方向爬去。
盡管地道中還有許多剩余的、沒來得及處理的木桶,但姚瞳卻已是顧不上它們了。眼下最最重要的,是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與懸劍閣的夥伴們會合。然後,再去請坐鎮評定席的雲老前輩給宗睿和自己療傷。至於這地道中的秘密,等自己爬出去後,直接請主人他立刻中止奪劍、然後再組織大家緊急撤離就是了。
坎坷不平的道路在姚瞳的手心和身體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刻痕,嚴重的內外傷也在不斷地吞噬著她的體力和元氣。現在,她每爬個二三十步的距離,就必須得停下來歇一會兒。否則,她定會被那無邊的痛苦與疲倦所吞噬。
你為什麽要堅持?停下來,就這麽安靜的睡下去不好嗎?你只是個女子,你不應該承受這種痛苦。而且……你已經做得夠好了。面對姚瞳的倔強,呼嘯在地道中的風兒不理解,折磨她手心、膝蓋以及其他部位的小石子們不理解,就連她自己,也開始有些不理解自己了。
是啊,我為什麽……不能就此睡過去呢?我的身上好疼好疼啊,要是睡著的話……應該就不會疼了吧……
“不!!”幾乎是瞬間,姚瞳突然怒吼了一聲!這一聲吼,不僅僅是驅散迷茫,更是在堅定她自己的內心!望著眼前仿佛永無盡頭的通道,姚瞳咬緊牙關,一邊無聲的流著眼淚,一邊繼續向前緩慢爬行著。
沒錯,她是個女兒家,而這些天來一切的苦難,都已經嚴重超過了一個女兒家的承受范圍。所以她也會崩潰,她也會哭,也會無助。但那又如何?哭的再淒慘再大聲,又能如何?有誰聽得到呢?哭完了,不還是得在“等死”與“堅持下去”這兩個選項裡二選一嗎?
“宗睿……姐姐答應過你,要帶你回家的,”胡亂地抹了把眼淚,姚瞳用帶著絲絲哭腔的聲音對還在昏迷中的趙宗睿小聲說道,“姐姐不是個喜歡食言的人,姐姐說帶你回家,就一定會帶你回家!但姐姐……姐姐受的內傷實在是太重了,馬上……馬上就要背不動你了。所以啊宗睿……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快點醒來吧……姐姐累……嗚嗚嗚……”
“姚姐姐……”就在姚瞳無助的失聲痛哭之時,背上突然傳來了一道虛弱的童聲,“別哭啊,哭了就……就不好看了。”
“宗睿?!”姚瞳愣了愣,連忙手忙腳亂的解開布條,將趙宗睿從背上放了下來,“你醒了?怎麽樣,有沒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啊?剛剛有磕著碰著哪兒了嗎?”
“我很好,不過……”趙宗睿偷偷瞄了眼姚瞳,嘴裡含糊不清的說道,“姚姐姐,我先前……咳,就是昏迷的時候,好像依稀聽到某人說……說我贏得了她的芳心呢。不知道……這話現在還算不算數啊?”
“你……你都聽到了?那你……”姚瞳臉蛋唰的就紅了,但很快,她就像是又想起什麽似的,氣鼓鼓的對趙宗睿埋怨道,“不對!既然你早就醒了,為什麽還要繼續裝昏?真想看著我活活累死你才滿意?!”
“天地良心啊,我沒裝!”趙宗睿翻身從地上坐了起來,十分無辜的為自己辯解道,“聽到你說什麽,不代表我就醒了啊。就像我們平時睡覺的時候,你可能聽到身邊有人說話、甚至說了什麽你都能記得,但那時候,有意識的你,偏偏就是睡著的!你說這……這能算裝睡嗎?”
“哼,滿嘴歪理,”姚瞳不滿的哼了一聲,“算了,人沒事了就好。臭小子,害我白擔心那麽久……行了行了,既然你沒事了,那咱們就趕緊……”
“姚姐姐,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趙宗睿打斷了姚瞳的話,一臉認真的盯著後者問道,“還是那個問題,先前你所說的,到底還算不算數啊?”
“什……什麽算不算數啊?”姚瞳有些心虛的別過臉去,不敢去看趙宗睿。
“……行,那我換個更通俗點的問法吧,”說著,趙宗睿突然伸出手輕輕扳過了姚瞳的臉來,紅著臉結結巴巴的問道,“姚姐姐,你……你願意,做……做我趙宗睿的小……小王妃嗎?”
“我是絕對認真的,所以……姚姐姐,也請你認真的回答我。”
……
地道中的生死搏鬥已經塵埃落定,而與此同時,奪劍場上那昔日同門手足之間的比試,也終於是分出了勝負。
望著自己手中那被斬去一半多的竹劍,昆棘有些不敢置信的向後連退數步。再看向伏琅的目光中,已滿是震驚之色!到了現在,他要再分辨不出眼前這個叫“洛去”的真實身份究竟是誰的話,那他就真是傻子了。
那熟悉的劍法和高超的套路,正是懸劍閣鎮派武學——《韓家劍法》啊!而能真正觸及到這門核心武學的精髓的,整個懸劍閣內,恰好只有鑄神老人以及四大劍使這五人!
“伏、琅!!”想明白了前後,他現在就只剩下滿腔的怒火與失望了。猛地扔掉竹劍,昆棘拿手直指著伏琅、毫不客氣的厲聲喝罵道,“你這個大逆不道的背主之賊!想不到你竟如此不要臉,真的去投了魔教!原本外界風傳你的事情,我們這些人還在替你打抱不平,覺得你伏琅不是那種不知廉恥的軟骨頭!可現在……呵呵,我他媽的真是瞎了眼了,認了你這麽一個狼心狗肺之徒做兄弟!!”
“對不起,兄弟,”面對昆棘的指責與怒罵,伏琅並未動怒。而是重重的歎了口氣、當著眾人的面緩緩卸下了自己的面部偽裝,“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們,所以你罵吧,盡管罵個痛快。但我告訴你,走到今日這個地步,我並不後悔。”
“生於世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現在走的,就是自己的路。為了能走到終點,我可以付出一切。昆棘,我想……你至少應該是理解我的吧?你不也曾經不止一次的向韓公望提過,希望懸劍閣不再隱世、而是重臨武林之巔嗎?那就站到我這邊來吧,只要朝天盟今日……咳, 反正我很快就是新的懸劍閣閣主了,屆時,你我兄弟聯手,憑借懸劍閣的底蘊和鑄兵神技,必將無敵於天下!”
“呸!無恥小人!”伏琅企圖激起昆棘的共鳴,卻不想後者壓根不吃他那一套,“這就是你所謂的理念了嗎?背叛朋友,背叛師長,背叛一切一切與你交好的人,只是為了你心裡的那個‘無敵天下’的美夢?這麽肮髒的理念,到你嘴裡怎麽就變得如此冠冕堂皇了?伏琅,你他媽的敢不敢再不要臉點?!還有,我問你,姚瞳呢?她是不是也在你的手上?!”
“……我不知道,”伏琅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搖了搖頭。就在昆棘準備繼續逼問的時候,伏琅搶先一步說道,“罷了,既然你不願意站過來,那我也不逼你。白虎劍使,敢問這場比試,是在下贏了嗎?如果是在下贏了,那……就請吧?”
“哼!當然,你贏了,你他媽的贏了!但是,你給我記住,現在的小贏,可不代表你能贏到最後!”昆棘冷冰冰的瞪了伏琅一眼,撂下這句話後,扭頭就往場外大步而去。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吧,”注視著昆棘離去的背影,伏琅自嘲的笑了笑,隨即轉過身來、對著周遭議論紛紛的看台拱手作輯,“在下,朝天盟拓跋城盟主麾下,伏琅!要是有哪位看在下不順眼,大可上來賜教!休要做那般只會逞口舌之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