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天上境,六重地下層;十二高閣起,三十六洞天。
此即名滿天下的三十六方玄玉樓。是無妄台中公認的體積最大、內含最豐富的建築。但相比三十六方玄玉樓這個稱呼,它還有另一個更廣為人知的名字:善惡之界。
玄玉樓不同於無妄台其他地方,在早期,它被建造出來只是用來收藏門中珍寶、神兵利器等。但慢慢地,無妄台中有人覺得這麽大的地方,又花了那麽多人力財力,就為了放點東西,實在是太浪費了。於是,打這兒起,玄玉樓的利用價值就慢慢變味兒了。
一開始,無妄台將一些絕世邪功送進玄玉樓封鎖起來,以免流傳出去為禍江湖;後來,玄玉樓又開始用來囚禁一些十分危險、但又不怎麽好處理的犯人。在他們看來,玄玉樓簡直就是天然的監獄,不僅固若金湯,而且還能省了看官的守衛。反正整座玄玉樓出口入口就那麽一個,連窗戶都沒有,大門一鎖,裡面就算鬧翻了天也沒事。
向後一步即為光明即為善,向前一步即為黑暗即為惡。以此鐵門為界,如入六道輪回,一入此門,便如陰陽兩隔。
玄玉樓下,盛獨峰一邊抬頭仰視著玄玉樓的巍峨高聳,一邊聽著路修洺師兄喋喋不休的給他講述著這玄玉樓的歷史,忍不住一陣怎舌。
“……師弟,雖然我跟你說了這麽多,但事實上,玄玉樓我們也沒進去過,”路修洺替盛獨峰整理了下衣冠後,又鄭重地和他擁抱了一下,“能被關進玄玉樓的,皆不是什麽良善之輩。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如果遇到惹不起的,千萬別去惹,記住了嗎?”
“放心吧路師兄,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盛獨峰拍了拍路修洺的後背,示意他安心,“哦對了路師兄……我的事,你有沒有去伯玉閣……跟我曲姐姐說一聲啊?”
“哦,你說這個啊,”路修洺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自己的光頭,“抱歉啊師弟,我去找過曲師妹,但她人不在伯玉閣。我想著她應該也聽到了風聲,說不定會主動來送你的。沒想到……”
“……這樣啊,”盛獨峰心中有些失落,但很快就又重新振作了起來,“沒事師兄!你能幫我,我就很高興了!但還是請你幫我留意一下,如果曲姐姐回來了,你一定要告訴她真相,告訴她我不是那樣的人!”
“當然!”路修洺重重的點了點頭,“師弟,看你這麽在意這位曲師妹的感受,想必她對你一定很重要吧?既然她能被你看得這麽重,那你對她,必定也是很重要的人。既然如此,你們就要學會相信彼此,不論多大的風浪,都不會拆散你們!”
“好了小路子,你們年輕人聊了這麽久,是不是也得讓我們父子聊兩句了?”商鳴鼓壞笑著將路修洺推到了一旁,用滿是慈愛的目光看著盛獨峰,“獨峰,開廟會審那天,我沒有去。因為我當時相信,你會贏的。但……可能是天意吧,或許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義父您……不怪我?”盛獨峰有些詫異,他本以為商鳴鼓會臭罵自己一頓呢。
“罵你什麽?罵你衝動?莽撞?”商鳴鼓不以為然的擺了擺手,“這有什麽!老子以前也衝動過,現在哪有臉來罵兒子?人不衝動枉少年嘛!再說了,你能勇於擔下責任,不逃避不退縮,實乃大丈夫也!就衝這點,老子就發自肺腑的為你驕傲!”
“多謝義父理解!有您這句話,別說三年了,就是三十年,孩兒也心甘情願!”感激的說完這句話後,
盛獨峰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來,急忙詢問道,“對了義父,拓跋鳳她……”
“放心吧,你爹前腳剛離開無妄台,拓跋鳳就被奉明給接回明鏡閣了。以安撫為名,實則是將其軟禁、看官了起來,”商鳴鼓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哼!這個小妖女居然敢坑害我兒子,真是活膩歪了!要不是手上沒證據,老子非把她給剝皮抽筋嘍!”
“拓跋鳳既為魔教聖女,潛伏進無妄台肯定不是為了對付我這麽簡單,”盛獨峰看了眼百無聊賴的在旁邊踢石子的路修洺,壓低了聲音對商鳴鼓囑咐道,“義父,我現在懷疑,她在無妄台中肯定還有其他同黨!請轉告師尊,最好專門派一兩個人暗中盯緊她,看她平時都和哪些人有過接觸。一旦發現有什麽形跡可疑的人,立刻拿下審問!”
“這個自然,”商鳴鼓點點頭,“明鏡閣可是奉明起家時的老本了,在那兒,拓跋鳳掀不起什麽風浪!”
有了義父的保證,盛獨峰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三人又隨便聊了些其他的,盛獨峰才戀戀不舍地和二人告別。背起驚寒和行李,在商鳴鼓和路修洺的注視下,昂首闊步的跟著接應弟子走進了玄玉樓。
隨著身後大門緩緩闔上,外界的光明從此刻起便和他再無關聯了。在原地足足站了半炷香的功夫,盛獨峰才逐漸適應這裡的昏暗程度。
“火石……火石……”盛獨峰隨手將背上的包裹扔在地上,一邊嘟囔著一邊在行李中四處摸索。雖然他現在是一位正式的囚犯,但畢竟要在這鬼地方生活三年,所以私人物品還是允許帶一些的。
當然了,金銀細軟在這種地方是沒用的(夜明珠除外,可以用來照明)。所以除了驚寒外,盛獨峰就帶了《彌陀藥典》等幾本書,以及一些衣服、乾糧、火石等必需品。至於那些銀票啊之類的雜物,則全部交給師尊保管了。
“火石呢?我明明記得放這裡面了啊?怎麽會找不到呢?”盛獨峰望著被自己翻的一團糟的包裹,有些沮喪的自言自語道。
沒有火石,就意味著自己造不了火把。而沒有火把,在這種昏暗的環境裡就只有一個下場:寸步難行。
怎麽辦?難不成還能轉身去敲大門,讓外面的守衛給自己拿幾塊火石來?
“用我的吧,我這兒恰好還有幾塊多余的。”就在盛獨峰苦惱之際,身旁突然傳來了一陣輕柔的女聲。緊接著,一隻握著幾塊小火石的雪白小手便已經伸到了盛獨峰眼前。
“啊謝謝……媽呀!鬼啊!”盛獨峰下意識的說了聲謝謝,剛想接過,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這種鬼地方……這氛圍……這突如其來的……額,關心?不是傳說中的女鬼是什麽?!聽她這口氣,自己要是接了火石,估計會死得很慘吧?想到這兒,盛獨峰嚇得尖叫一聲,撒腿就往回跑,連行李都不要了。
情急之下,他可忘了背後就是大門啊!於是,只聽得“嘭”的一聲悶響,盛獨峰捂著暈沉沉的腦袋,又搖搖晃晃的跌坐回了原地。
“獨峰?獨峰你沒事吧?”對方顯然也被他嚇了一大跳,看到盛獨峰摔倒後,急忙上前將其扶坐了起來。一邊掏出手帕為其擦拭鼻血,一邊埋怨道,“你說你,這麽大的人了,居然還怕鬼?羞不羞?”
“曲……曲姐姐?”手帕上的清香讓盛獨峰的大腦多少清醒了一些,等他再定睛看去時,頓時驚喜的叫了出來。
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先前苦苦尋覓不得的曲靈歌。
一段日子不見,曲靈歌不僅長高了許多,還愈發的漂亮了,漂亮到盛獨峰都差點認不出她來了。但真正的變化,還是在於她的氣質。如果說以前的曲靈歌像是一個活潑親切的精靈的話,那現在的她,就更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粉荷,傲立塵世間,隻可遠觀不可褻玩。
但對盛獨峰來說,這些都是次要的。關鍵是,自己居然能在這兒遇見一直心心念念的曲姐姐,怎能不讓他興奮?興奮之余,盛獨峰突然伸出雙臂,抱住了曲靈歌。
曲靈歌繡眉微皺,肩膀動了動,但卻並沒有立即推開盛獨峰。
算了,自己之前那麽對他,在他最脆弱的時候,也沒有陪在他身邊。讓他抱一會兒,就當賠罪了吧……曲靈歌在心裡默默安慰著自己。但事實證明,她有些想多了,盛獨峰只是像朋友那般輕輕擁抱了一下她,很快就松開了。
看著從地上站起身來的盛獨峰,曲靈歌心中突然有些失落。
“對了曲姐姐,你怎麽會在這裡啊?”盛獨峰並沒有注意到曲靈歌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一邊蹲下身去收拾著散在地上的行李,一邊頭也不抬的問道。
“當然是有事了,沒事鬼來這兒?”曲靈歌也從地上站了起來,點燃早已準備好的火把,立刻照亮了周圍一大塊區域,“反正……反正說了你也不懂。趕緊收拾吧,收拾好了就跟我走,我帶你去休息的地方。”
“哦,”盛獨峰收拾好行李後,乖乖的跟在曲靈歌身後向前走去,“那曲姐姐,你進來這兒多久了啊?感覺你對這兒很熟悉的樣子。”
“前天剛進來,不過到今天,也才摸熟了三個房間而已。”七拐八繞了好久,曲靈歌才在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前停了下來。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跟蹤後,曲靈歌才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上的銅鎖。
“這對鑰匙和鎖是我自己帶進來的,堅固無比,一般外力或者兵刃都拿它沒辦法,”解開門鎖後,曲靈歌將鑰匙塞到了盛獨峰手中,“這把就給你了,好好保管,丟了咱們可沒地方再造去。”
推開鐵門,曲靈歌一邊順著牆小心翼翼的向前摸索著,一邊用手中火把點燃插在牆上的火炬,整個房間逐漸亮堂了起來。盛獨峰這才發現,雖然那鐵門不大,但這房間倒是不小。曲靈歌點了一圈火炬下來,也只不過勉強把這裡照亮了六七分而已。
有了光,盛獨峰才覺得眼前好受了一些。反手鎖上鐵門,盛獨峰急忙追上了曲靈歌的腳步,一邊打量著這個房間,一邊好奇地問道:“曲姐姐,這是第幾層啊?”
“不知道。”
“額……那這房間叫什麽名字啊?”
“不知道,”曲靈歌點完所有火炬後,才帶著盛獨峰來到房間正中心的被褥上坐下。隨手將火把扔進了被褥前的火盆裡,盯著不斷往上躥的火苗,正在搓手烤火的曲靈歌突然衝盛獨峰莞爾一笑,“別那麽看我,我真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這裡絕不是十二層中的某一層。我們現在,應該在三十六洞天其中之一。”
“不過無所謂啦,這裡絕對安全。這個房間裡一共有三個入口,但其中兩個,都被雜物和坍塌的牆壁給堵死了,剩下的一個,就是咱們剛剛進來的那個。雖然有點空曠,但空曠也有空曠的好處嘛!非常時期,將就一下吧。”
“……曲姐姐,你不會是自己偷跑進來的吧?”看著一臉樂觀的曲靈歌,盛獨峰突然問道。
“哦?為什麽這麽說?”曲靈歌面色一僵,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很簡單啊,嵐慧她……”
還沒等盛獨峰說完,一道藍光便如電光火石般穿過火焰,帶著襲襲烈風嘶吼著掠過盛獨峰的臉頰。巨大的危機感使得盛獨峰幾乎是下意識的歪倒在了身旁驚寒之上,下一瞬間,驚寒便已出鞘!
劍鋒在曲靈歌眉間僅一指寬的地方停了下來,看著曲靈歌那波瀾不驚的面龐,盛獨峰略顯吃力地收回了驚寒:“對不起,曲姐姐……”
“無礙,我心裡清楚,你不會傷害我的,”曲靈歌搖了搖頭,有些不悅的甩了甩自己手腕,“不過,直呼長者名諱,你是越活越回去了麽?她好歹也是我師父,不管你們私底下有什麽恩怨,現在我人在這兒,你就得放尊重點,明白了嗎?”
“明白了,嵐慧長老大人!”盛獨峰見曲靈歌沒有怪自己,頓時暗舒了一口氣。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那道傷口,“曲姐姐,你這是什麽武功啊?好厲害啊!”
現在的盛獨峰雖然見識依舊不怎地,但比之以前卻是大有長進了。他知道,剛剛曲靈歌明顯是放水了,否則以那種速度,自己根本反應不過來。
“告訴你也無妨,這叫破寂指,”曲靈歌揚了揚手指,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怎麽樣?是不是被嚇了一大跳?可惜啊,現在我只能發揮出六成的功力,等我什麽時候能發揮十成功力了,別說人皮人臉,就是銅牆鐵壁,想要洞穿也不過是一指頭的事!”
“這麽厲害?那以後要有人欺負我,你可得罩著我啊!”
“沒問題!不過你哪天要是再嘴欠,我就先戳死你!”曲靈歌裝模做樣的拿手指頭在盛獨峰身上比劃了幾下,盛獨峰也十分配合的大叫饒命,逗得曲靈歌捧腹大笑。原本兩人之間的一些間隙,也在笑聲中慢慢消失了。
雖然房間很大,但眾所周知,越空曠的地方,就越會讓人沒有安全感。雖然到目前為止,兩人誰都沒有露出怯意,但大家心裡都明白,他們其實是很害怕這種安靜、空曠和昏暗的。
長夜漫漫,不見天日,火焰只能烤暖身體,卻無法慰藉心靈。而唯一能解此毒的,只有近在咫尺的彼此。再加上盛獨峰和曲靈歌本來就對對方有一定的好感,在孤獨的驅使下,漸漸地,漸漸地,兩人越靠越近。就在他們四目相對之際,一連串沉悶的鍾聲突然從遠處傳來。
鍾聲入耳,曲靈歌猛地打了個激靈,急忙推開了盛獨峰:“獨峰……我們……我們不能這樣!”
“額……”盛獨峰也有些尷尬,尷尬之余,還有一絲抱怨。這是哪來的鍾聲?早不響晚不響,偏偏這個時候響?
“曲姐姐,剛剛那鍾聲是怎麽回事啊?”
“那個啊,聽外面守衛說,是用來提醒大家時間的,”曲靈歌捂著臉別過頭去,不讓盛獨峰看到自己的窘狀,“一聲代表早晨,兩聲代表正午,三聲代表晚上。三次鍾響即為一天。你只需要記住這個就行了,因為在這裡久了,根本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很難記住時辰。所以守衛們才選用這種最原始的方法,來通知這裡的人外面大致是個什麽時辰。”
“剛剛鍾響了三聲……現在就晚上了?”盛獨峰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曲姐姐,走吧,咱們再去其他房間轉轉吧!”
看著盛獨峰那躍躍欲試的模樣,曲靈歌有些無語的翻了個白眼:“你到底是來坐牢的還是來度假的?我告訴你,這裡可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玩,被關在這裡的,皆是罪大惡極之人,其中還不乏絕頂高手。再說了,三年時間呢,足夠你把這玄玉樓轉好幾十遍的了,不急這一時半會兒的。到了點,就乖乖睡覺,等明天,咱們再一起去其他地方轉轉。”
“好吧,”盛獨峰見拗不過曲靈歌,隻好應了下來。 看著曲靈歌起身整理屁股底下的那床被褥,盛獨峰伸長脖子左右望了望,“曲姐姐,另一床被褥呢?我去把它拿出來鋪好。”
“別看了,咱們就這一床,”曲靈歌拍了拍被褥,頭也不抬的說道,“給你睡吧,我在這旁邊坐一夜就好。”
“那怎麽行?”盛獨峰急了,“這裡面又潮又冷,你坐一夜身體哪受得了?”
“那你說怎麽辦?”曲靈歌有些好笑反問道,“就一床被褥,怎麽分兩個人睡?還是說,你想讓我跟你擠擠?”
“又不是不行……”盛獨峰小聲嘟囔了一句。他的記憶飄回了昔日複陽城中,在那個小客棧裡,他和曲靈歌經常擠在一個被窩裡聊天、說悄悄話,有時候,甚至還躺在一起睡午覺呢。
也許是猜到了盛獨峰心裡所想,曲靈歌原本已經恢復正常的臉頰又燒了起來。輕咳一聲,曲靈歌佯做鎮定的對盛獨峰教育道:“獨峰,以前是我不懂事,纏著你瘋玩瘋鬧。但現在,咱們不能再犯那種錯誤了。我比你大,理應給你正確的指導。你要知道,女孩子的清名……是很重要的,如果你不尊重一位女子的清名,那就是在不尊重她。明白嗎?”
“好啦曲姐姐,我也沒說什麽啊,”盛獨峰見曲靈歌好像真的有點生氣了,急忙賠笑道,“那曲姐姐你看這樣行嗎?咱們一人守個半夜,你來守上半夜,我來守下半夜。如何?”
“這……也行,”曲靈歌摸了摸柔軟的被褥,又摸了摸堅硬冰冷的地板,立刻動心了,“那就按你說的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