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古鍾響,蕩徹玄玉樓。那些蜷縮在陰影中的懷罪之人紛紛睜開了眼睛,如鬼魂般的四處遊蕩。當然,也有一些再也醒不過來的人——他們儼然已經成為了這個世界的棄兒。
鍾聲同樣敲醒了貓在盛獨峰懷裡的曲靈歌。一睜開眼,她就冷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該死,昨晚自己不會趴在獨峰懷裡睡了一夜吧?完了完了,師父說過不能離他太近的,馬上就是第九次散功了,不會對自己有什麽影響吧?曲靈歌一邊在心裡暗罵自己胡鬧,一邊輕輕扭動著纖細的腰肢,想要抽身出來。
但還沒等她有下一步的動作,尚在睡夢中的盛獨峰突然發出了幾聲輕微的囈語,環著她腰肢的雙手不自覺地又緊了緊。曲靈歌無奈的歎了口氣,看來,只能先把他叫醒了。
曲靈歌不抬頭不要緊,一抬頭,盛獨峰鼻中呼出的熱氣便全部噴在了她的臉上。先前相擁之時,她和盛獨峰之間多少還保留了點距離。但一夜下來後,兩人的身體就已經完全貼合在一起了,扳都扳不開。看著近在咫尺的盛獨峰,不知不覺間,兩抹緋紅悄然爬上了曲靈歌的雙頰。
不用看,曲靈歌也能猜到,他們現在的姿勢到底有多曖昧。
從短暫的失神中緩過來後,望著盛獨峰那滿是疲憊的面龐,曲靈歌心中又改了主意。一邊伸手托住了盛獨峰的後頸,一邊將身子向盛獨峰的方向壓去,借著兩個人的身體重量,將盛獨峰輕輕放倒在了被褥上。
“小色狼,雖然讓你佔了那麽多便宜,但看在你是真心安慰我的份上,姑奶奶就大發慈悲的饒了你吧。”曲靈歌舉起小拳頭,在盛獨峰臉龐上方示威性的揮了揮。突然想起了在複陽時,自己也常常這麽近距離的盯著盛獨峰,甚至還被三闕師叔給取笑過好幾次。但說實話,盛獨峰長得雖然不如唐堯那般超凡脫俗,卻也挺耐看的。更重要的是,盛獨峰現在還算個小孩子呢,以後究竟長成什麽樣,一切都還是個未知數。
“砰砰砰!”一陣突如其來的拍門聲頓時將曲靈歌從回憶中給拉了回來。緊接著,鐵門外就依稀傳來了唐嬙那標志性的女高音,“盛公子,曲姑娘!二位起了嗎?”
曲靈歌急忙從旁邊拿起一面銅鏡,對著迅速整理了下大敞的衣襟和蓬亂的頭髮。又活動了下面部肌肉,確保一切正常後,才敢前去開門。
“是唐嬙姐啊。這麽早,有什麽事嗎?”一看到門外的唐嬙,曲靈歌立刻露出了一副自以為正常的笑容。
真是的,我和獨峰清清白白,為什麽要這麽緊張?呼,曲靈歌,冷靜!冷靜!唐嬙只是來打聲招呼而已,不是來捉奸……呸!不是來搗亂的!
雖然曲靈歌一直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她那雙仿佛無處安放的小手,還是無情的暴露了她的真實心理。
唐嬙挑了挑繡眉,先是帶著別有深意的目光細細打量了下曲靈歌余溫未退的臉頰,以及那極其不自然的笑容。又探頭看了看遠處躺在地上的盛獨峰,眼珠滴溜溜地來回轉了好幾圈後,才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來:“哎呀呀,曲姑娘,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小兩口啦?恕罪啊恕罪,要不我們等會再來,你們……繼續?”
“才……才沒有!唐嬙姐,你胡說什麽呢?”曲靈歌臉蛋頓時燒了起來,“我……我和獨峰清清白白,絕……絕不是你想的那樣!!”
“冤枉喲,我說什麽了啊?我就說有沒有打擾到你們休息而已,
你和我說清白做什麽?”唐嬙嘴角揚起一絲陰謀得逞的壞笑,“還是說,你自己心裡有鬼啊?”
“行了阿嬙,別再逗她了,”就在唐嬙肆意“調戲”著曲靈歌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道溫雅的男聲,“曲姑娘,阿嬙就喜歡開一些小玩笑,但她並沒有什麽惡意。還請不要放在心上。”
“唐公子?你怎麽親自來了?”曲靈歌吃了一驚,有唐嬙在前面擋著,她還真沒注意到唐堯。
“我為何不能親自來呢?”唐堯笑著反問道,“我又不是什麽嬌生慣養的世家公子,這外面雖然亂了點,但也不至於呆不下去吧?是我自己,在房裡有些悶了,便讓阿嬙推我出來透透氣。途經此處,聽阿嬙念叨起二位小友就住在這兒,才臨時起意,想請你們回去用個早飯。”
“多謝唐公子美意,”曲靈歌回頭看了眼還在熟睡中的盛獨峰,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掙扎。但很快,這份猶豫和掙扎就被滿滿的決然給取代了。反手掩上鐵門,曲靈歌清了清嗓子,面色誠懇的對唐堯說道,“唐公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不知你是否願意幫我這個忙?”
“曲姑娘客氣了,你我朋友,談何拜托?只要在下能做到的,你盡管吩咐就是。”唐堯微微一愣,從認識曲靈歌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嚴肅的曲靈歌。
“……二位,實不相瞞,今天,我就要離開玄玉樓了。”在心裡醞釀了許久之後,曲靈歌終於說出了這句先前她一直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的話。
“哦?這麽快?”唐嬙驚訝的和唐堯對視了一眼,忍不住問道,“是出什麽事了嗎曲姑娘?還是我們有什麽招待不周的地方?”
“不不不!唐嬙姐你誤會了!你和唐公子對我們都極好,哪會有招待不周呢?”曲靈歌連忙擺手,“只是……只是我在師門之中,尚有一些重要的私事需要處理,所以才不得不離開。但我又有點不放心獨峰,畢竟他第一次來這裡。先前他為了我,一直佯做堅強。現在我要走了,我怕他一個人……會崩潰掉。”
“你是想拜托我們照顧他嗎?”唐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這點你大可放心,大家都是朋友,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盡全力照顧好他的。”
曲靈歌感激的衝唐堯微微躬身:“多謝唐公子大義!幸好有唐公子和唐嬙姐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狠下那個心來和獨峰告別。這下行了,如果是經過你們之口轉告的話,我和獨峰心裡都會好受許多。對了,請一定要轉告獨峰,讓他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偷跑進來看他的。還有……等他三年期滿,我一定會在外面等著他!”
“盛公子如果聽到這番話,一定會很感動的,”唐堯撫掌輕歎,“曲姑娘的話,我一定會如實轉達給盛公子的。雖然很舍不得,但既然曲姑娘有自己的大事,我們就不多挽留了。山高路遠,故人不散!曲姑娘,保重!”
“保重!”
在定下尋找《破寂指》原本這個計劃後,曲靈歌就已經偷了師父嵐慧大師的腰牌,假借歷練之名,讓守衛將自己送進了玄玉樓。嵐慧大師何等人也?無妄台三大柱石之一,縱使放眼天下,也能躋身一流之列的強者。而曲靈歌又是嵐慧大師的親傳弟子,有這層關系在,守衛們就算心有疑慮,也不敢多管。
走出玄玉樓,將那本《破寂指》交還給守衛後,曲靈歌才長舒了一口氣。戀戀不舍的看著緩緩闔上的玄玉樓大門,直到守衛過來催了,曲靈歌才回過神來。
搖了搖頭,曲靈歌在心裡默默安慰著自己,沒事,等以後有機會了,再來看他便是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返回伯玉閣,將腰牌放回原處。說起來,自己都已經消失好幾天了,也不知道師父有沒有發火……
曲靈歌剛走沒多久,盛獨峰就迷迷糊糊的從地上爬了起來。用力拍了拍自己昏沉的腦袋,才感覺意識恢復了一些。下意識的向旁邊摸了摸,接過卻隻摸到了冰冷的地磚。
盛獨峰猛地打了個激靈,睡意頓時消散地一乾二淨。不對啊,自己先前不是抱著曲姐姐入睡的嗎?怎麽現在就剩自己一個人了?曲姐姐人呢?
“盛公子,你醒了?”就在盛獨峰焦急地尋找著曲靈歌時,耳旁突然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唐嬙姐?”盛獨峰愣了愣,循聲望去,才看到倚在鐵門旁的唐嬙。
“嗯,”唐嬙點點頭,上前一把將盛獨峰給拉了起來,“醒了就趕緊起來吧。公子吩咐了,等你一醒,就讓我帶你去他那兒洗漱,順帶用早飯。”
“我曲姐姐呢?”盛獨峰任由唐嬙牽著向唐堯的天舍走去,並沒有反抗。只是呆呆的問道。
“……曲姑娘在師門中有要緊事,已經提前離開了。臨走前,她拜托我家公子好好照顧你。”唐嬙暗暗歎了口氣,果然不出曲姑娘所料,這小子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問曲靈歌的去向。
回頭瞄了一眼盛獨峰那失魂落魄的模樣,他在唐嬙心中的形象頓時高大了許多。唐嬙出自唐門,自小見過的名門之後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可那些紈絝子弟裡,十個有八個都是始亂終棄的負心漢,女子的真情在他們眼中如同玩物一般。昨天還因為分別而抱頭痛哭的兩個人,第二天男子便又恢復了夜夜笙歌的歡愉。
相比之下,盛獨峰比他們強了不知多少倍。
“盛公子,曲姑娘她不是故意不辭而別的,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才會拜托我們代為轉告你。而且你也別太傷心了,曲姑娘說了,這三年裡,她會定期來看望你的。”
“真的?”盛獨峰眼中終於浮出了一抹喜色。
“真的!”也許是怕盛獨峰不相信,唐嬙特意加重了幾分語氣,“而且啊,曲姑娘還說了,她會天天扳著指頭算日子。一旦三年期滿,她就會準時在玄玉樓外,接你回家!”
盛獨峰這才多少恢復了點精神,雖然他知道曲靈歌遲早會離開,甚至也預料到了她會選擇不辭而別。但他沒想到的是,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但同時,他也能理解曲靈歌。她必須要在嵐慧大師和伯玉閣的保護下,才能完成散功,否則會有性命之憂。更何況,人家又不是專門來陪自己蹲大牢的,能呆那麽多天,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懷中還殘留著曲靈歌的一絲余香,直到現在,盛獨峰還有些不敢相信曲靈歌會向他主動敞開心扉。因為她自己說過,在十次散功結束之前,絕不能分心動情。可那些柔軟的觸感,卻又是那麽的真實。想著想著,盛獨峰忍不住笑了。
真是,幹嘛這麽多愁善感?又不是永遠見不到了,曲姐姐不是許諾了嗎,三年後,她會在外面等著自己的。
三年而已,也不是太長。
感受著指間滑過的寒氣,以及自打進入玄玉樓以來、體內就一直處於興奮狀態的寒毒內力,盛獨峰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在這三年裡盡快提升自己的實力,以後好保護他的曲姐姐!
“是盛公子來了啊,”一來到天舍,長桌旁的唐堯就熱情的招呼道,“快過來坐。”
“唐兄,”盛獨峰一坐下,就迫不及待的問道,“我想學唐門暗器,你能教我嗎?”
“唐門暗器?”唐堯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盛獨峰會突然提起這個。良久,唐堯才帶著好奇的口吻問道,“盛公子先前不是說不感興趣嗎?怎麽又突然想學了?”
“額……其實,我挺感興趣的,”盛獨峰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當時覺得吧,這唐門的武功,應該不能傳授給外人。所以沒敢提出來。”
“那現在盛公子怎麽又敢提出來了呢?你想得不錯,非我唐門中人,是不能學我唐門武功的。”唐堯饒有興趣的望著盛獨峰。
“唐兄誤會了!”盛獨峰連忙擺手,“我不是要學多高深的武功,我只是想學暗器而已!”
“這兩者有什麽區別?”唐堯抬起手來,在盛獨峰面前晃了晃,“唐門能繁榮至今,靠的就是機關秘術,以及精妙的暗器之道。故而唐門武學,基本都和這兩者沾邊。你一面說不想學唐門的武功,一面又說隻想學唐門的暗器。盛公子就不覺得自己說話前後矛盾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盛獨峰結結巴巴的辯解道,“唐兄,我就明說了吧。咱們之前吃飯的時候,你不是揮手就打出了三根銀針嗎?我隻想學那種發射暗器的手法!至於其他的唐門武功,我沒有半點興趣!”
“……哦,你說那個啊,”唐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難得盛公子看得上眼。嗯,其實……也不是不行。”
“公子!那可是你多年……”話音未落,一旁的唐嬙頓時急了。剛想出言阻止,卻被唐堯給抬手打斷了。
“盛公子,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偷偷觀察過你的手,雖然還有點稚嫩,但練些暗器的基本功還是沒問題的,”說到這兒,唐堯話鋒一轉,臉上浮出一抹奸商般的笑容,“不過,這可不是白送你的。”
盛獨峰聞言大喜,急忙道:“唐兄想要什麽,或者想讓我做什麽,盡管提就是!只要不會傷天害理、違背人倫,或者……或者像改姓、改換門庭之類的事情,其他的,我絕不討價還價!”
“沒那麽嚴重,”唐堯搖了搖頭,“唐門雖然是武林世家,但這麽多年風風雨雨走過來,早已不複當年繁華了。要是門中那些迂腐的老家夥,聽說我僅用一些唐門的暗器手法,就把盛家堡的少堡主給拐跑了,估計當場就會嚇死。”
“我不想從你那要什麽東西。我只希望,你能欠我一個人情。一個隨時隨地,我都可以讓你償還的人情。”
“唐兄請講。”盛獨峰逐漸冷靜了下來,身為盛家堡的少堡主,他深知金銀債好還、人情債難償的道理。看來,在唐堯心裡,已經想好要讓自己做什麽事情來回報了。
“不急,我還沒有想好。但這個人情,我可能會在幾年, 也許是十幾年,更或者是幾十年後,向你討要,”出乎盛獨峰的意料,唐堯並沒有直接告訴他要他做什麽,“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會逼你做什麽為難你、或者為難盛家堡的事情,更不會變態到波及你的親人朋友。這是你欠我的人情債,只能你自己來還。”
“……好,只要不是什麽傷天害理,或者傷害到我家人朋友的事情,我答應你!”唐堯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盛獨峰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逐漸打消了。當下點頭應了下來。
“真的?”唐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盛公子,這可不是說著玩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還請盛公子當著我和阿嬙的面,以盛家堡之名起誓。”
“這……我向你請教武功,關我盛家堡何事?”一涉及到盛家堡,盛獨峰就有些不樂意了。
“我身為唐門中人,卻將唐門武功私自傳授給沒有拜過山門的外人,相比之下,盛公子以家族之名起誓,又算得了什麽呢?”唐堯耐著性子勸說道,“更何況,我已經答應你,不會為難盛家堡,盛公子莫非還信不過在下嗎?”
“……好吧。”盛獨峰想了想,無奈的點點頭。當下順著唐堯的意思,鄭重的發了毒誓。
“多謝盛公子理解,”盛獨峰發完誓後,唐堯臉上的笑容愈加燦爛了,“從今天起,我會履行我的諾言,將唐門暗器絕學,盡數傳授給盛公子!雖然是我教你,但咱們還是以朋友相稱吧。盛公子,這邊請,咱們先從最簡單的心法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