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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獨峰》第一百三十章:天寶摟對論,再見秦淮月
  時至巳末,豔陽高照,街上的行人也逐漸稀少了起來。汴京城雖然繁華壯麗,令人流連忘返,但能在大中午空著肚子去逛街的,也終究只是少數奇人。若在此時爬上城牆、登高遠眺,便能發現在家家戶戶的屋頂上空,都已飄起了嫋嫋炊煙。大有煙籠寒水月籠沙的浩然架勢。
  不過萬事萬物總有例外,雖然現在街道上沒什麽人了,但在城中的各個酒樓、客棧等地方,卻反而更加熱鬧了。作為大宋,乃至於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城,為了迎八方客,汴京中的酒樓客棧可謂是多如牛毛、數不勝數。其環境和風格也因主家的喜好而各不相同,或是亭樓寰宇,或是水榭雅閣,並且服務和價格都算厚道。故深得百姓和外域商人們的青睞。
  盛獨玉下榻的,正是這麽一家低調又不失奢華的客棧。說是客棧,但他們同時也做些唱曲、歌舞、斟酒的生意。要想投宿,還得從此間穿過、再往後走些路程。
  自打進了門,盛獨峰就被白牆上滿滿的墨寶給吸引住了。他不太懂詩,但不知為何,卻能依稀從這些字跡中看到一個又一個不一樣的人。他們或笑或哭,或悲或喜,有臨摹李太白“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青年官吏;也有以指蘸墨,寫下“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的掛孝婦人……一切如繁花過影,既虛幻,又真實。
  盛獨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眼前的一切又都消失了。暗道一聲怪了後,他才重新寧心靜神,強迫自己不再去多想。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出現幻覺了。當年初到東煌宮的時候,盛獨峰也在那滿殿白骨之上看到了無數戰死的冤魂。不過那時候盛獨峰並沒有怎麽當回事,隻以為是圖瓏藏或者東煌血脈搞的鬼。可現在……老祖宗圖瓏藏的殘魂已經消失了,自己體內的東煌血脈也完全覺醒了,怎麽還會看到這種幻象呢?
  看來,在品劍大會開始前,必須得抽個時間去請奉明大師替自己瞧瞧了。
  “哥,嫂子,怎麽樣,這家天寶摟還算不錯吧?”也許是眾人鮮有交流、覺得氣氛太過沉悶,盛獨玉才忍不住主動挑了個話題,“在汴京啊,這兒可算得上千金難求的寶地了!我告訴你們哦,這後面可不是什麽客房,而是七八座緊挨在一起的雅苑!這些雅苑不僅環境優美、外出便利,更重要的是還極其清淨!不怕外界喧嘩打擾。所以呢,這天寶樓啊,也是歷年趕考學子們最喜歡的地方。要不是小妹我冰雪聰明、神機妙算,提早兩個月就派人來預訂,否則早就教他人給搶去了!”
  “你啊,”盛獨峰哭笑不得的說道,“不過是一間院子罷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住不了這兒,換個地方住不就行了?”
  “那可不一樣!”盛獨玉擺了擺手,一臉的臭屁樣,“我這次來可是帶著兄弟的!我明明有那個經濟實力讓大家夥吃好住好,幹嘛非要委屈他們呢?哥,聽說你現在是什麽什麽……東煌宮的宮主啊?那我問你,如果讓你帶著手下人外出,你會在金銀這方面對他們吝嗇嗎?”
  “那……自然是不會的。”
  “嗯,這不就成了?”盛獨玉打了個響指,突然罕見的嚴肅了起來,“要是沒錢,那大家可以一起勒緊褲腰帶過苦日子。但關鍵是我們不缺錢啊,在不缺錢的情況下,要是還委屈了手下弟兄們,那他們會怎麽想?說穿了,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而是我們身為上位者的一個態度問題。我有個朋友曾經說過,你有吃肉的本錢,卻讓為你賣命的人吃齋,那就別怪他們給你念往生咒。”
  “其實……住哪兒不是住啊?哥,我知道,在你眼裡,我永遠是那個長不大的妹妹。但我還是希望,你別再拿小時候的眼光來看我了。我見過風浪,也淌過風浪,嬌生慣養這四個字,早已離我而去了。現在的我,是全新的盛獨玉,是可以與你並肩作戰的盛獨玉!而非……無用的盛家堡二小姐。”
  瀧川祈鶴下意識的抓住了盛獨峰的手腕,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讀出了震驚之色。原因無他,盛獨玉說這番話的時候,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暗藏著荊棘。而這些荊棘,盛獨峰並沒有感到絲毫的陌生。因為在他的身上,也有。
  唯有血與火,方能鑄之。
  我的小妹,你究竟經歷了什麽啊!望著盛獨玉那消瘦但卻異常挺拔的背脊,盛獨峰心中頓時傳來一陣刺痛。幾度伸出手去,欲抓住盛獨玉細細盤問。但手抬起了一遍又一遍,嘴巴張開了一次又一次。疑惑,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罷了,小妹既已讓我不要再像以前那樣看她,有些事……還是別問了吧。
  “啊,看我!又說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話,”沉默了好一會兒,盛獨玉才轉過身來,不好意思的衝盛獨峰和瀧川祈鶴笑了笑,“哥,嫂子,剛剛那些話,都是我瞎扯的,你們可千萬別放心上啊。哦還有,咱們已經到目的地了,快些隨我去見見朋友們吧!”話音落下,盛獨玉又恢復了先前的靈動與活潑,宛如一只花叢中的蝴蝶,拉著二人、蹦蹦跳跳的朝一處宅院而去。
  朱漆大門前的兩名持刀侍衛一看見盛獨玉,連忙主動迎了上來,齊聲拜道:“參見總舵主!總舵主,您老人家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啊?”
  “這不遇到我哥和嫂子了嘛,就想著快些帶他來見見老朋友,”盛獨玉調皮的衝盛獨峰扮了個鬼臉,隨即又向那兩名侍衛問道,“秦大哥和徐大哥應該都還沒出去吧?”
  “是,副幫主和秦樓主正在大堂候茶呢。不過,您說他是您的哥哥,莫非……”那兩名侍衛拿眼細細打量了下盛獨峰,小心翼翼的問道,“莫非您就是那傳聞中的盛少堡主、盛宮主?”
  “傳聞二字,萬不敢當。但如果你們找的是盛家堡的盛獨峰,那確是在下不假。”盛獨峰謙虛的回道。
  “真是盛宮主親臨?!”那二人驚喜的對視了一眼,態度瞬間更加恭敬了,“盛宮主在上,請受我等兄弟一拜!早就聽聞,盛宮主少年英豪,武功絕世!不僅在無妄台上重挫魔教鋒芒、解了洛陽毒蠱之禍;更是在甘州秉承大義,救滿城百姓於黨項人的屠刀之下!現在您的美名已經傳遍了整個江湖啊!我……我太激動了,沒想到居然能親眼看到您!”
  “你看你,貴客來了,就讓人家在外面站著?”另一人急忙拉開了差點暈過去的侍衛,滿臉殷勤的對盛獨峰做了個請的手勢,“盛宮主,他沒見過世面,您莫怪。來來來,裡面請!裡面請!”
  “真是盛少堡主!”那兩人驚喜的對視了一眼,連忙殷勤的側過身來,“少堡主,您裡面請!”
  “切,兩個白眼狼,見了我哥就把我這個總舵主忘了,真是白養你們了!”見盛獨峰被一臉懵的拽進去了,盛獨玉忍不住撅嘴嘟囔了一句,氣鼓鼓的挽上了瀧川祈鶴的胳膊,“嫂子,走!”
  ……
  盛獨玉租的這個宅子屬於最裡側,相對其他的要小一些,但也更加幽靜。此時,在大堂中,正一左一右坐著兩名年紀相仿的男子。左邊的這位,古銅色的皮膚,生著一張國字大臉,雙目炯炯有神,好比璀璨星辰。略微褪色的青衣也難掩他那一身爆炸性的肌肉,將原本寬敞的座位給擠了個滿滿當當。他隻稍坐在那兒,就已是威風八面、銳不可當!
  而在他對面的,卻是另一個極端。容貌如畫,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這種容貌,端的一位美郎君。一身月牙白的錦袍披在身上,將他那清瘦的身姿襯托的愈加挺拔。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韻味。若是讓盛獨峰見著了,定會驚訝不已。因為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昔日在複陽城中,與他有過邂逅的盜聖秦淮月。
  “聽這動靜,肯定是獨玉那丫頭回來了,”聽到外面傳來的嘈雜聲,秦淮月抬頭看了眼對面那正襟危坐的男人,笑問道,“我說徐丕啊,獨玉回來了,你怎麽這麽緊張啊?莫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怕惹她生氣?”
  “怎麽可能!”名為徐丕的壯漢連忙笨拙的為自己開脫了起來,“我怎敢惹她啊?只是這些天,不知為何,獨玉的情緒邪乎的很,經常動不動就亂發火,弟兄們常常都是不明不白的就挨了罵。對了秦樓主,上次在西湖邊,你到底和獨玉說了什麽?好像自打那次之後,獨玉的脾氣就開始古怪起來了。你是不是……欺負她了?”
  “哎喲,您可抬舉我了,要欺負也是她欺負我啊,”秦淮月苦笑著揉了揉額頭,“我只是……唉,罷了罷了,就算說給你聽,你也不一定能懂。咱們還是乖一點,主動去迎迎吧。”
  “也好。”徐丕點點頭,正欲從座位上站起來,盛獨峰等人就已經上堂來了。
  “秦大哥,徐大哥!”盛獨玉揮退左右,指著徐丕和秦淮月向盛獨峰介紹道,“哥,我先來為你引薦。這位,是徐丕,蛟幫副幫主,也是我的頭號大將!至於這位嘛……大名鼎鼎的盜聖秦淮月,現在的幻瓏煙雨樓樓主。你們……應該早就認識了吧?”
  盛獨峰?!乍一看到來人,秦淮月還沒認出來,只是覺得有些面熟而已。畢竟這麽多年沒見,盛獨峰的容貌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所以,當盛獨玉提到“盛獨峰”這個名字時,秦淮月才猛地回想起來。
  想不到,時隔多年,自己還能再見到他……望著眼前這個早已褪去稚嫩的男人,秦淮月眼中不禁異光流轉,就連呼吸,也逐漸加重了許多。
  “秦……秦兄?”盛獨峰細細端詳著眼前這個白玉公子,怎麽也不能將他和記憶裡那個髒兮兮的秦淮月擺在一起。當即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哎,”秦淮月見盛獨峰居然還記得自己,頓時心花怒放,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美到極致的笑容,“獨峰,好久不見。幸不負昔日複陽之托,現在南方各地,已經鮮有孤兒了。”
  “這秦樓主笑起來真好看,”盛獨玉和徐丕倒還好,但瀧川祈鶴可是第一次見秦淮月,頓時被他的笑顏給驚呆了,忍不住讚歎道,“想不到,世間竟還有如此美男子!就是少主,也比之不及啊。”
  “哼,娘娘腔一個,全身上下沒半點陽剛之氣。還喜歡……還有那麽惡心的癖好,就是美男子又如何?中看不中用!”盛獨玉翻了個大白眼,沒好氣的低聲罵道。罵完後,盛獨玉又趕忙瞟了眼瀧川祈鶴,見後者光顧著瞧秦淮月了,並沒有搭理她,盛獨玉這才暗松了一口氣。
  “真的是你啊!”如果說之前盛獨峰還有所顧慮的話,那當他聽到“複陽”這個和秦淮月共同的秘密後,心中的顧慮便立刻全部打消了。當即大步上前,給了秦淮月一個大大的擁抱,“哈哈哈哈!秦兄,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呐!想不到秦兄你換了那身乞兒衣服,竟也是如此的瀟灑!好,好啊!秦兄,近來如何?沒有再手癢吧?”
  “我……我沒有!”從盛獨峰抱住自己的那一刻,秦淮月的腦子就直接轟的一聲炸開了,連自己的真實身份都忘了。直到聽盛獨峰提到“手癢”二字,秦淮月才猛地反應過來,激動的偽聲都差點露餡了, “獨峰!你相信我,我……我雖然沒有人監督,但絕對、絕對、絕對沒有違背當初的誓言啊!為了你,我就是……就是……”
  “額,秦兄,你沒事吧?”如此不淡定的秦淮月,不止盛獨峰,在場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般看著秦淮月。
  “哥,松開!”盛獨玉一把拽開了兩人,面色不善的秦淮月厲聲呵斥道,“秦大哥!我帶我哥來,是念在你們舊識的份上,不是送羊入虎口的!你有什麽怪癖我管不著,也懶得管,但這是我哥!我親哥!他同時也是盛家堡未來的主人!我勸你最好……別亂動心思!”
  “獨玉,我……”秦淮月有心想要辯解,但話到嘴邊,卻是怎麽也說不出口了。最終,他只能默默的歎了口氣,向盛獨峰投去了個無奈的表情,便沉默著退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小妹!你這什麽態度?秦兄不也是你的朋友嗎?你對待朋友,怎麽能這麽不禮貌?!”不知為何,秦淮月的失落讓盛獨峰心中難受不已,當即毫不客氣的訓起了盛獨玉來。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怎麽回事,這丫頭今天是吃錯藥了?
  “他!你……你怎麽……哎呀算了算了!你個大笨蛋,我跟你也說不清楚!好心當做驢肝肺!”盛獨玉見盛獨峰居然轉過來指責自己了,小臉頓時氣的通紅。拿手指了指秦淮月,又指了指盛獨峰,你我他了半天,最後也猛的一跺腳,氣呼呼的把自己摔進了旁邊的椅子裡,不再去理睬盛獨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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