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裡酋州乃昔日晉卿胥氏治兵所在,對外唯一的通路便是酋水,全城座於河谷之中,地界雖不廣,但夏日蒼翠,冬日素裹,最宜遊人攬勝。
酋水浩蕩,日複一日自城外的王家村繞過,東流入渭。
河畔漁舟落雪,臘月時節,野草枯黃,斜陽映照下,更添幾分蕭索。兩株大松樹間的草社下,圍坐著一群孩童,正聚精會神聽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說話。
說話的少年,左手提著一隻燒雞,搖頭晃腦沒個正形,眉飛色舞得講著自編的志怪故事。
“那狐妖小娘子見書生羞澀,不愛答話,尋機假裝崴腳,故意撲在書生身上,袖裡帶香,登時把書生迷得丟了魂似的,恨不得立刻雙雙把家還……
講了半晌,少年忽地住口,啃了一口燒雞,抬頭望天,急得下頭一眾少年坐不住地。“燕哥兒你快講啊,那負心狀元郎,是不是被那狐狸一口吃了?”一個胖墩連忙追問下文。這胖墩姓余,小名就成了胖魚,和那講故事的少年關系最為要好,日常做個捧哏。
“嘿嘿,天色已晚,欲知後事,且聽明日分解,老規矩,明早陪我去摸魚。”
“好嘞,燕哥”,眾少年一陣應答後,各自散開回家吃飯。
“燕哥,等會來我家吃飯,我媽煲了魚湯”待眾人走後,胖魚說道。
“行,稍待就過去。”燕哥大名於飛,常帶眾少年下河捉魚上山獵兔,久而久之都叫他燕哥。燕於飛幼時父母亡故,鄉人時常周濟於他,隨村中長者入城置辦貨物時充當腳力,誰家婚喪嫁娶就去做個門童,東家一捧米,西家一碗粥,勉強度日。入城聽了說書先生的書就回來說給眾少年聽,每人就都會把捉來的吃食分一部分給他,如此不僅沒餓死,還越長越壯實。
胖魚和燕於飛是鄰居,於是時常結伴玩耍。
“於飛來了,湯剛做好”見到燕於飛和胖魚進門,胖魚的父親開始招呼他們吃飯。余爸三十有九,正是年富力強之時,也是幫襯燕於飛最多的鄉人。“多吃點,再過十天就是給你爹上墳的日子,叔幫你扎了些紙錢。”燕於飛對父親的記憶已經模糊,只能點頭稱是。
酒足飯飽後,開始敘話閑聊。
“鄉裡三老後天又要入城買鹽巴,販皮貨。”余爸邊說邊往土煙筒裡倒了點乾煙葉,開始吞雲吐霧,“最近河上有點不太平啊,出了幾樁怪事,這次不僅於飛要去護船,胖魚你也要去。”
酋州不產鹽,全賴下遊弘農供給。酋州各地鄉民都在城裡座商處買鹽。王家村沒有鞣皮的皮匠,也需將平常攢的皮貨送到城裡尋人處理,所以鄉中三老定期帶人前往城內買賣。
燕於飛做慣了這種事,並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只是點頭稱是。胖魚卻很興奮,立刻回房摸出藏的瑣碎銀錢,準備進城找個好點的酒樓吃上一頓,再尋個地方聽人唱曲兒。
余叔說道:“別光想著玩,最近河上的怪事著實蹊蹺,三老不僅要去賣皮貨,還要把各家窖裡藏的多余果蔬一並拉去賣掉,多買些鹽鐵家夥什,一直到開春都不用去城裡了,除了你們兩,還有幾十個人一並去”
燕於飛好奇地問道:“余叔,到底是出了什麽怪事。要這麽大陣仗。”余叔左右望了一下,壓低聲回答道:“鬼船,河上漂鬼船啦,一連好幾艘,船上空無一人。”燕於飛又問:“是水匪乾的?”
“絕不是,有艘楊家鋪子的船,按照貨單,一毫一厘的貨物都沒少,就是船夫和押貨的夥計全不見了。最怪的是,有艘半新的黑船跑出來了,這船是二十年前弘農郡府丟的,我年輕那會兒,這事頗為轟動,現在被一夥漁夫遠遠地瞧見了。”
燕於飛睜大眼睛,覺得不可思議,胖魚也開始後悔。但是既然已經答應,余叔是不許胖魚反悔的。那些鬼船,說不定也只是鄉人以訛傳訛的謠言。
扯完閑話,燕於飛便自己回家,想著那艘黑船,想著入城能不能再看到點新鮮的玩意,漸漸入睡。
冬閑的日子過得很快,三老開始召集村裡丁壯前往酋城販貨。
月明星稀,燕於飛隨著雞鳴聲而起,簡單洗漱後,在皮袋裡裝了些米酒,出門與胖魚匯合。胖魚睡眼惺忪的出來,身上搭著他爸的灰布褡褳,褡褳裡揣著幾個硬鼓鼓的饅頭。
“嘿嘿,余叔讓我看著你,別讓你再見誰都當好朋友,三兩句就被誑進黑賭莊。”
胖魚聽到這段黑歷史,臉一紅,小聲應到:“放心,我又不是傻子。”鄰村幾個潑皮欺負胖魚年紀小沒出過門,曾將胖魚誆到出千的黑賭莊,事後余叔帶了幾個莊漢打上門去,才把錢要回來。
大清早冷風吹過,燕於飛和胖魚跟著眾人將皮貨搬入村裡雇來的小沙船上,沙船後拴著放果蔬的舢板和擺了寥寥幾根木料的排筏。
“燕哥,今天的霧好大啊,鬼船會不會找上咱們”胖魚說道,“瞎想什麽呢,哪裡有鬼,等會看緊點前面,別撞上前面的船就行”燕於飛回答道。
小小的船隊裝完了貨,慢慢悠悠逆流而上駛往酋城。霧氣漸濃,掌舵的船夫隔一會就亮一亮嗓子,提醒其他人這裡有船。朦朦朧朧的霧氣不時聽到幾聲回應,有的船夫乾脆唱起了漁歌。
“哥幾個,那宜春院你們有誰去過麽,給我講講唄”同船一個叫毛四的滿臉期待的問著。
“毛都沒長齊就想著去勾欄院裡廝混,你懂什麽是美人麽”燕於飛不屑的說道。
“這麽說你去過?”
“呃,還沒來得及。”
“切。”
幾人嬉鬧了一會,講幾句十幾歲半大小子愛聊的話, 便各自休息補覺。燕於飛靠著船蓬眯起眼睛,聽著船夫的漁歌閉目養神。
迷迷糊糊中夢到了已經記不住樣子的老爹在院子裡舞劍,母親把熱粥端給咳嗽的父親,夢到成了孤兒的自己被村裡不懂事的小孩嘲笑,夢到香噴噴的燒雞,城裡姑娘的曲兒,船夫的漁歌。
恩?
漁歌呢?
燕於飛猛地驚醒,灰白的霧氣繞身而過,船頭不見船尾。
“胖魚!”他大聲喊到,沒人應聲,一片寂靜。摸索著走到船尾,無人掌舵,空舵隨著水流擺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余叔拜托照看的胖魚不見了。
“毛四,王大,小耗子!”燕於飛接連喊了幾個人的名字,孤獨的聲音消失在霧氣中。抬頭只看見灰蒙蒙的一片,就好像太陽從未升起。
河面永不休止的寒風不再吹過,耳旁沒有半點風聲。燕於飛的心髒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猛地撲到舵上,想要操船靠岸,船舵入手沒有一絲阻力,任人擺弄,船依然直直的向前漂著。
無風,逆流而前。燕於飛毛骨悚然,走向升降舵,俯身攀下,將手探向河面,入手處一片乾燥。
水面似有波動,抬頭,一艘黑色艨艟映入眼中,黑船靜靜停在王家村沙船的船舷邊。雖無冷風,但燕於飛心墜冰窖。“老子今天是要折在這了,閻王要收我,不必這麽麻煩,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小鬼在作祟”燕於飛如是想到,一咬牙,飛身躍向黑船長櫓,向上攀爬。
他沒有注意到,胸前的長命鎖,在緩緩吸收著周身的灰白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