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於飛翻身躍上甲板,只見船上柁樓三重,巍峨聳立。硬帆半降,如巨鵬展翼。樓沿雕棟畫簷,法獸貔貅,鱗次排開,燕於飛穩定身形,舉目相望,恰與其中一隻四目相對。
"這必是官家船隻"他心有明悟,伸手摸向那隻貔貅,指尖稍觸,貔貅便化為粉末,旋即,萬千貔貅,忽得怦然異動,發出骨節扭轉般的清脆聲響,進而一個連著一個坍縮,皆化為了砂礫。見狀一股涼意從心底直冒,汗毛豎起,猛地縮回手指,屏息戒備。
呆立片刻,冷汗浸濕衣襟,周身無風,四下寂靜。
燕於飛長出一口氣,俯身潛行,再不敢隨意碰觸什麽東西。大霧如障,不辯四方,日月同隱,竟不知此船是走是停。他回頭張望,村中沙船尚顯於霧中,兩船悄然無聲,並列前行。
甲板光潔,燕於飛貼邊躡步輕走,長櫓旁船具隨機堆疊,纜索晶亮,好似剛泡過桐油。“鏘”的一聲,腳下踩了什麽硬物,提起查看,原來是一柄腰刀,手指摩挲,刀柄兩側都刻了銘文,一面是“弘農下社”,一面是“廿三長製”,雖不知何意,但且提刀防身,聊勝於無。
“果然是余叔所說的那艘弘農官船,只是不知怎麽成了這副鬼樣。”自認為獲知了腳下船隻的來歷,這讓燕宇飛心中稍定,仔細得檢查了船尾,依舊一無所獲,隨後折向船頭搜索。他害怕再碰到什麽不該碰的東西,對甲板正中的柁樓尤為忌憚,竭力避開,豎起耳朵,貼著船舷行走,準備稍有不對就撲入河中。
黑船頭窄尾寬,自後向前行走,視線開闊,透過霧氣,朦朦朧朧的也不見人,燕於飛從沒見過這種大船,那些岸邊不正經的畫舫且不去提,酋城最大的是楊家商號用於下遊買賣的平底大沙船,估摸著也就四五十步長,這艘黑船少說也有七八十步長了。
“有這等巨船,弘農果然是繁華之地。”燕於飛惦一掂手裡的腰刀,心中揣測著“這刀提著費勁,原本定是公門中人所佩,這等大船,這樣的壯士,究竟是誰能讓他們一起悄無聲息的消失。”想到這裡,他格外擔心胖魚等人的安危。
船頭如船尾一般沒半點活人氣息,僅剩那令人不安的三層樓宇尚未查看。
面向巍峨高樓,燕於飛打起退堂鼓,既然查不到什麽東西,就此打住吧,回小沙船上聽天由命,坐等霧氣自行散開,這股想法不斷的誘惑著他後退,腦子裡又突然浮現打小跟在自己身後摸魚的小胖魚,粥裡添瓢水桌上加雙筷招呼自己去吃飯的眾多鄉親,燕於飛一咬牙推門而入,跨入了詭異船樓。
在他身後,灰白霧氣在門口翻卷,沒有一絲跨過門檻所劃界限。
……
剛一進門,腳步帶起的灰塵嗆得燕於飛噴嚏連連,循著門外透入的微光,燕於飛摸到半截殘燭,從懷中掏出火折,一口吹燃,昏黃的燭光照亮四周,他四下打量。幾塊朽木已經看不出本來模樣,伸手抹去,一指厚的積灰。
“奇怪啊”
艙外本是一塵不染的。
底艙除了幾方矮榻,三四叢發黑的枯草別無他物。
不敢再耽擱下去,拾級而上,登上中層。
“嘶”他倒吸一口涼氣,雖然慣常圍獵些野物,也見過被野豬頂得手腳斷折的毛腳獵人,可從沒見過這麽多死人。這層艙室橫疊交錯的臥著一些枯骨,小半後仰,更多撲向前方,像是被人一瞬間自背後擊斃的。
燕於飛只是膽子比常人稍大的鄉野少年,此時已經忍不住要落荒而逃了。
不敢褻瀆死人,他總算記得來這的目的,避開屍骨,向頂艙走去。
頂艙正中好像有個衣著華麗的人伏案,好像在書寫什麽文書,走近一看,果然也是死人骷髏。這層也沒有半個活人,到底胖魚們去哪了,這下心中更為焦急。顧不得太多,上前搜索那一身華服,輕輕一扯,華服便碎成了幾片,碎片上的雲紋圖樣迅速褪色。
叮,一聲脆響,袖中一個圓潤玉佩跌落,燕於飛上前拾起,端詳後沒發現什麽異常,順手將玉佩別入腰帶。
再四處打量,頂艙和前兩艙大有不同,艙體暗金,周身鐫刻著各種玄奇的紋路,走獸奔雷,玄鳥啼鳴,似乎又有什麽看不清的東西沿著紋路遊走,而且這裡也是沒灰的。
其他陳設都算平常,唯獨這些紋路有些古怪,若說這船有什麽秘密,必定和這紋路有關,燕於飛開始順著紋路探索。
“咦”紋路繞轉一圈,全部通向了那骷髏座下。
“小子不想打擾尊駕安眠,但情非得已,只能一而再的失禮了。”他口中默念罪過,將那骷髏搬到一旁,卷起骷髏身下涼席。
“果然有東西”,一個四四方方暗格顯現於燕於飛眼前。四周摸索,尋了幾處細縫,將暗格提起。
一枚璀璨晶瑩的寶鑽靜臥於紋路中心, 無數暗光自此處向外流轉。
這是什麽,燕於飛心中疑惑,鄉人還是找尋不到,他也變得不耐煩起來,一把將寶鑽從紋路匯聚的凹槽中拔出。
艙中震動了一下,紋路間的浮光暗淡,哢嚓哢嚓金屬斷裂聲不絕於耳,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一陣白霧湧入艙體,恍惚間他似乎看到胖魚躺在身邊,更多認識不認識的人,五官緊閉得浮於霧間。手中寶鑽也出現一道裂紋,隨後龜裂成細小的晶亮碎屑。
他耳旁響起了若有若無的歎息聲,手裡那捧晶亮的碎屑也慢慢消融於空氣中。腦子陷入混沌,手掌也好像隨著那些消失的碎屑慢慢變淡,時間似乎就此凝固。
恩?
哪來的漩渦?
胸前的長命鎖大口鯨吞著周身白霧。手裡晶瑩的碎片,旁邊的陳設,飄在空中的身影乃至船艙都扭曲旋轉著向這長命鎖卷來。
混沌的大腦開始轉動,燕於飛似乎看到了一道青銅閘門,嗡的一下,好像有什麽重物撞上了腦袋,他一下就暈了過去。
……
“燕哥、燕哥,回神了”胖魚的聲音自耳旁響起。
“啊,胖魚,黑船呢”燕於飛慢慢睜開了眼睛,眼前的景象熟悉又恍如隔世,眾人都安然躺在沙船上補覺。
“什麽黑船啊,前面有艘官船靠過來了。”
燕於飛瞳孔一縮,想到了什麽,猛然跳起來。伸手摸向腰間,一個堅硬的玉佩還別在內裡。
遠處一艘官船駛來,船首虎頭銅紋擦得鋥亮,一個身形高大的武官身著皂紅魚袍,大馬金刀地跨立在船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