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二月末了，孩子們圍繞著發芽的柳樹嬉戲，趙愛菊雖然還很小，卻極喜歡看大孩子們瘋瘋鬧鬧，大孩子們唱著這首當年發源於長安城而風靡全國的兒童詩，不知愁滋味地歡快蹦跳。

　多年前，皮日休從複州出發，剛過江時，就是聽到這首兒歌，八年過去，再聽這首歌，已經是自己的孩子們在吟唱了。

　依靠著柳樹，口中銜著一根野草，回憶往事，感懷今生。

　心中無限感慨。來到這個世界，他完成了保護皮家的夙願，可如今，又一大夥家眷需要他保護。早知今日，還不如當初不參加起義，隻與皮家共存亡，倒也能多清閑一些。

　聽到孩子的笑聲，側過頭，去看女兒。

　愛菊天殘左腿，王侍郎家孫子王揚舲天殘右腿，兩個孩子相差僅有七天，如今長得一般大小。

　愛菊，很愛笑，眉毛眼睛長得像父親，臉型長得像母親，以此模樣長大，雖算不得國色天香，也不會弱於普通人。

　看著孩子活潑的樣子，卻拎著一條斷腿，不時骨骼抬起，那條腿卻軟綿綿的抬不起來，皮日休心中就是一陣鑽心的疼痛。

　唐朝的醫療水平照比二十一世紀實在是差得太多了。雖然禦醫想盡辦法，還是不能挽救女兒的腿，皮日休的心上，滿滿都是傷疤。

　父親尚且如此，作為母親，黃雛菊整日抱著孩子，心中的痛，更不必說了。陪伴孩子身邊，表面總是笑的，可每每到了夜深人靜時，默默留下的眼淚，已成一條心河，在心靈的土地上，留下無數道被河水巨浪從刷過的溝壑。

　“咱家揚舲好福氣的，娶到相爺家女兒，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周玉影笑著說，說罷伸手揉了揉愛菊的小手，孩子被攥住小手，茫然目光望向周玉影，隨後還笑了笑。

　周玉影是個會說話的，雖然此時大長公主名存實亡，所謂的相爺也是朝不保夕，可她卻是知道，這一行人的中心還是趙璋。

　如若突遭大難，趙璋一定會帶著自己的家人走，而不會再照顧他們了。可即使如此，他們也必須跟著趙璋，因為離開趙璋的保護，他們更無法生存。

　“怎麽說呢，兩個孩子同命相憐，又同時降生在鄰居之家，或許這是上輩子他們某些遭遇，把他們安排到了這裡。如此情形，我等也不好違反天意的。”黃雛菊苦笑著說。

　這時詩蘭走了來，手裡捧著一碗馬漿，“來，趁熱給孩子們喝了吧。放心這是煮過了的。”

　詩蘭辦事向來熨帖，兩位當娘的自然信得過她。於是一人一口喂給孩子吃。

　兩個小孩，互望著，他見她喝一口，笑了笑;她見他喝一口，也笑了笑。

　惺惺相惜的一幕，可惹得大人笑得不行，都說這兩個孩子天生一對，這一定是老天爺安排的。

　“報大帥，西南三十裡發現敵情。”斥候來報。

　“呼喚遠方斥候歸隊，待歸隊，集體離開長安。”皮日休下令道。

　“喏！”斥候撥馬便走。

　又開始準備出發，這次多帶了幾台車。

　或許是因禍得福，飛虎騎在與那支二百人的弓騎兵作戰的時候，有些士兵受傷了，回來之後才死。他們的戰馬留了下來。此時長安城裡雖然一片廢墟，竟還能找到一些閑置的馬車，把車稍微修理一下，便可以用了。

　唐虎精挑細選的二十個人裡，什麽行當的都有，有老練的斥候，巧手的工匠，還有會省食材的廚子。

　如今廚子身邊有一堆小丫鬟在身邊，廚子還顯得有些緊張哩。

　“你們這群小丫鬟，也到了婚配的年齡了。待我們一行人到了安全之地，我給你們全都嫁出去！”把大家聚攏到一起，皮日休大聲說。

　聞言，下面一陣哄笑之聲，二十名飛虎騎兵，是精明親兵都樂得合不攏嘴，只有那十名傀儡兵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反觀小丫鬟們，一個個面色羞紅，扭著身子不看那幫哄笑的男子。

　這一幕竟然充滿溫馨。

　最遠處的斥候歸來之後，皮日休帶領眾人，從啟夏門出，走不多時，回望長安城，心中十分壓抑。回頭看了看詩蘭，夫妻二人卻相視一笑。均在對方臉上找到緬懷之意。

　“哎，我怎麽忘記了，這般逃難時候，你我怎好分開行走，來，我倆同乘一馬。”皮日休的大板栗，已經十歲，可依然見狀，皮日休體重頗輕，詩蘭更是如此。二人加在一起，也沒有一個唐虎沉。

　於是二人同乘一馬，也不會讓大板栗失去奔跑之力。

　詩蘭笑了笑，便上了馬。

　皮日休讓詩蘭坐到他的前面，詩蘭背靠著他，他抱著她，向東方走去。

　“兩個不知羞的，”不知何時，黃雛菊提馬趕來，怒斥道:“眾人提心吊膽，你倆卻苦中作樂！”

　見黃雛菊吃醋，皮日休也不好總這樣抱著二夫人，於是松開手，讓詩蘭騎另外一匹馬。道:“差點忘了，你也會騎馬。這等時候，坐車怎麽能有騎馬安全呢。如今馬多，倒是便宜了你。”

　詩蘭笑了笑，沒說什麽。

　皮日休扭回頭，看了看面色慍怒的大夫人，嬉皮笑臉地道:“愛妻， 你來我馬上，讓我抱抱。”

　“滾一邊去！”

　黃雛菊打馬揚鞭，向前面跑去。

　皮日休催動戰馬，緊跟其後，詩蘭拉住韁繩，跟在馬車隊伍裡，望著那二人奔向前方。不時為黃雛菊懷中孩子擔心，這般強悍的娘，如此奔跑，會不會顛壞了孩子呢……

　其實詩蘭完全是多慮，黃雛菊雖然看起來彪悍，可當了母親，對孩子卻是照顧得無微不至。孩子綁縛在身上，頭略仰著，身下是一塊棉花包裹的木板，不至於顛到孩子。

　可憐天下母親，身上綁著幾十斤的負重，還身穿鎧甲，手提長槍，背後鴛鴦雙鐧，還背著那支假畢方弩。

　看到這一幕，皮日休感到一陣鼻酸，從裝載武器的車上取來一支弩機遞給黃雛菊道:“你背上那弩不堪用，你還是用這個吧。”

　黃雛菊道:“其實我早知這弩是假的，只是因為它是你精心打造送我，所以我才不肯更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