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一道命令發布下去,並非直接就傳遞至最終目標,而是要經過許多環節,從傳令官離開營帳,到外交官前往燕家大軍,再層層上報,到達燕紅玉的面前。
這一系列環節就留下了必要的緩衝,也代表著當兩名當事人見面的時候,都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最重要的是,這使她們能以最理智的狀態思想,語言,行動。實際上,她們所處的位置,不允許她們有自己的行動和語言,她們通常惜字如金,即使說話也大都說一些大話空言,沒有實際意義。只有極少數人,天賦異稟,能完全的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而不會造成任何的損失,她們會如魚得水,並且表現出獨特的人格魅力,但這樣的人千裡挑一。史萬歲與燕紅玉都不是這樣的人。
她們只能對自己更加嚴格,讓專人負責自己的日常工作,特別是與其他勢力的談判與協商,她們在事先已經設計好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態動作,當事情出現意外時,她們還有超過三套的備用方案。
終於,當所有人都準備好,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即使史萬歲與燕紅玉也感到如釋重負。
在山坡中央,有一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的帳篷,這座帳篷雖然是趕工搭建,但仍然十分的堅固,十分的引人注目,因為它太高太大,它的樣式與尋常的帳篷不一樣,它有十七個門簾,帳篷內迷宮般四通八達,像宮殿般高廣寬闊,雖然裡面連桌椅板凳都沒有,也沒有酒菜,只有幾張簡陋的羊皮氈毯和一些冷硬的牛肉干,可在行軍途中,這樣的條件已經是十分的奢侈與享受。
仿佛早已約定好,雙方由兩個相對的門戶進入帳篷,一起來到帳篷最中央的地方,在最中央的位置有一塊開闊平坦的地面,黃色泥土的地面上還有未清除乾淨的草莖,在這裡還有兩個由羊皮鋪墊的可以盤坐的座位,在座位十步外的地方,還有一圈同樣的座位,史萬歲在隨從的護衛下來到這裡,然後隨從在羊皮圈前停步,只有史萬歲有力的步伐跨過圈子裡,來到最中央的坐墊上坐下。這是他的表現,他是前輩,是史家家主,理應可以高人一等,而對面來了一個女子,她相貌普通,黝黑的臉上有著風霜之色,她的手永遠握著腰間纏著的那把充當腰帶的軟劍,她穿著一身男子的朱紅色勁裝,外邊罩著大紅的披風,顯得英姿颯爽,讓人覺得她是傾國傾城也換不來的美人。不過這是錯覺,只有很年輕的男子,遠遠的望去才會有的錯覺,畢竟燕家造就這位後起之秀並非是要結婚生子,而是用來使燕家壯大的。她的美麗如果表現出來,當然要發揮出其中的作用,譬如傳聞中的史萬歲是個好色的英雄。但她注定要失望了,史萬歲隻喜歡二八年華的少女,且是在需要放松的時候,而且他的大腦從不會受欲念左右,他有足夠的手段來避免自己犯錯或衝動。當她第一眼看到史萬歲的時候,也就已經認識到這一點,因為她們正是同一種人。但她的嘴角仍帶著笑意,這微微的一點笑意很妥帖,給人一種心情愉悅的感覺,剛好讓人覺得可以親近,又不至於失掉敬意,這個微笑的表情來之不易,她從七歲時開始練習,每天至少要練一個時辰,直到她的表情已經定格,臉上肌肉也順從屈服,配合她這樣生長,有時候她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也會驚訝這微笑是如此和諧,仿佛她生來就是這樣的一張微微帶笑的臉。
此時她讓這張臉上的笑意濃鬱幾分,恰到好處的表示出驚喜與崇拜等數種情緒。
要知道,男人自有其天生的毛病,當一個女子表現出崇拜和仰望的時候,其自豪感可以得到空前的膨脹,特別是像燕紅玉這樣身份地位的女子。但史萬歲只是靜靜的看了她一眼,連眼光都沒有絲毫波動,除了禮節性的微微頜首,仿佛像是沒看見似的。這樣的描寫或許過於工於心計,但她們並沒有這樣去做,這只是習慣性的行為。 實際上,兩人都有點心不在焉,這是方才那些談判方案和計劃的後遺症。此時史萬歲在想:這個燕家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過來,鬧得老子睡不著覺,難道不知道老人家睡眠不足很惱火嘛。而燕紅玉在想:聽聞史萬歲如何如何英雄了得,原來也只是個糟老頭子,哼,軍中那些丫頭還很崇拜他呢,我看這回她們會不會大跌眼鏡。
當然,她們當然不會說出實話,而是很清晰的說出早已設計好的言辭。
燕紅玉說:“我在很小的時候已經聽說過前輩的大名,在我的心中,您的地位僅次於我們燕家的家主,今日能夠有幸拜見您,將是我莫大的榮幸,在此我還要代表燕家所有人表達問候和善意。”
史萬歲則說:“哪裡哪裡, 您的讚譽使我感到慚愧,我已經是過了中天的太陽,即使曾經有過些微的光榮也只是不值一提,不像您正是朝氣蓬勃的時候,在充滿希望的將來,會建立足夠的功績和偉業。”
倆人熟練的說出這樣的一番話,表象得很熟稔,因為在一年中她們早已經重複過幾十上百遍,除了對象有所區別,內容都大同小異。
當這樣的話說完,同樣追求實際的倆人開始步入正題。
史萬歲說:“實不相瞞,燕家的軍隊出現在這裡實在讓我感到意外,這裡雖然是處在兄弟盟與史家之間,不屬於任何一家勢力,但地理位置卻比較重要,因此在方圓百裡內我們史家與兄弟盟都有派人駐守,您的出現卻如此突兀,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燕紅玉說:“史前輩說的我都明白,其實我並非有意來冒犯您和兄弟盟,只是因為要辦一件要緊事,所以誤入歧途,最終來到這裡,如今事情辦妥,我們立即就會離開。”
史萬歲說:“既然如此,我立即讓人放開一條道路,為燕家的各種朋友送行,將來有機會咱們還可以把酒言歡,順便也代我向貴家主問候。”
燕紅玉沒想到對方如此直接,一時間有些愕然。
她卻沒有想到,史家剛剛與兄弟盟締結聯盟,正是最關鍵的時候,史家上下隻想求穩,取得預期中的利益,至於突然出現的燕家,當然是趕緊打發掉為是。
燕紅玉拈起一塊牛肉干,放在嘴邊欲嚼不嚼,掩飾著沉默帶來的尷尬,同時請身後的隨從們設法化解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