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被陳西芝放到了老頭兒面前,忘川河水煮出來的黑米粥,陳西芝取名為“忘憂粥”。
其實在這兒,任何一種給亡人的粥,都叫忘憂粥,喝了,就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只是在這個大的基礎上,再分成各種類別,隨他們挑選,或者陳西芝按自己的心情做。
黑米粥很粘稠,米粒都煮碎了,外面是黑的,裡面的白的,整體呈現著紫紅。
“喝了,就啥也忘了吧?”老頭兒看了看粥,抬起頭,看著陳西芝,問道。
陳西芝坐在了他的對面,沒有回答他,反問了句:“你說呢?”
老頭兒有些訕訕,拿杓子攪了攪粥,默默無語。
“我來這兒,就是替人來傳個話,有人讓我告訴你,你安逸的日子,不多了,好好珍惜吧!”
老頭兒沒看陳西芝,隻低著頭說話,說完直接開始喝粥,不再囉嗦。
“噗嗤噗嗤噗嗤……”
老頭兒喝粥的動作有些粗魯,他是直接端起碗往嘴裡撥,像個要投胎的餓死鬼。
看得出來,粥還是一樣的美味,他也和之前的那些亡靈一樣,喝起來就啥也不想了,一直到全部喝光。
最後,將碗放在桌上,抬起頭,看向陳西芝,眼裡一片茫然。
他已經什麽都忘了。
陳西芝也沒有多說,坐在原地抬了抬手,心中默念召喚奈何橋的口令。
場景瞬間切換了。
吳滿倉在幽冥路上監工,黑白無常在蠕動著拖地,老婆子坐在路邊看著他們。
工作分得清楚明白,井井有條。
“喲,大老爺!”
吳滿倉回了下頭,發現了站在橋邊的陳西芝,剛打算跑過來陳西芝就製止了他。
陳西芝這會兒心情不好,不想被舔,不然搞煩了,他怕自己忍不住直接把他們幾個全丟進忘川河泡個澡,然後再撈出來丟過橋去。
吳滿倉也乖巧,看時機不對,就乖乖在那邊呆著。
做舔狗,也是門技術活兒,他是深諳此道!
揮了揮手,他也懶得再搭理這個糟老頭子,不耐煩地說了句:“過橋去吧,上橋莫回頭!”
老頭兒聞言茫然地點點頭,踩著步子上了橋,頭也不回地走了。
隻留下一個橙色的背影,他穿的依然是那身清潔服,在這幽暗的環境中格外顯眼。
一個通道出現,將他吸了進去,通道上方頂著三個大字。
老頭兒去的,是地獄道,這雖然有點出乎陳西芝預料,但他也明白,其中必然有原因。
如今他也不再像送那條土狗時那般無知,他知道任何一種結果,都有它的前因。
老頭兒完全消失了,接著就是投影出來的光幕。
裡面播放的,是老頭兒的故事。
凌晨四點鍾,一個穿著橙色清潔服的老頭兒,推著一個垃圾車從一處老屋出發了。
一個簸箕,一個掃把,一輛垃圾車,還有舊布包裡的乾糧饃饃,一瓶茶水。
這就是他的行頭。
在路燈下,他清理著分給他的路段,這兒是一個車站,所以人流量很大,垃圾也很多。
零食包,塑料袋,易拉罐,塑料瓶,紙屑,以及隨處可見的煙頭。
這個車站,最多的是摩的司機,他們每天在這裡等客,蹲在哪兒就在哪兒抽煙,三五成群,一人一根,吞雲吐霧。
他們生活在最底層,每天憑運氣掙著那麽點錢,生活壓力大,這些老頭兒都知道。
他也是底層,他也在那般生活,他也曉得生活不容易,他也年輕過,他也養過家。
抽煙可以解壓,可以放松,他也知道,他身體好的時候也抽煙呢,這沒啥,真沒啥。
但是,咱抽煙就抽煙,為啥要隨地丟煙頭呢?
車站是一個城市的門面,單位對於這一塊的衛生問題格外重視。
平時,這裡的地上最多的就是煙頭了,上周單位又有了新規定,誰負責的區域發現煙頭,就扣誰的錢,一個煙頭七塊錢,直到一天的工資扣完為止。
他一天有多少錢呢?一個月三千塊,一天也就一百塊,十幾個煙頭就能扣完,禁不住扣的。
看著地上的那些煙頭,老頭兒心頭都在滴血,那是他們的血汗錢,也是他的血汗錢呐!
掃完了垃圾,他就在地上坐了下來,隨時待命,他不敢走開。
太陽出來了,人慢慢多了起來,那一塊停滿了摩托車,司機們將車一停,橫坐在車上,耷拉著腿,點起一根煙,開始等客。
老頭兒的神經瞬間繃緊了,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們,隨時準備著。
他也跟他們說過,他也腆著臉哀求過,跟他們打商量,他們嘴上答應的好好的,等他一轉身,煙頭又扔到了地上。
還不是不想多走那麽幾步路,人都有惰性,人多是欺軟怕硬的,有時候你好好跟他們說,他們未必會在意你。
而且你能指望他們有多高的素質,不揍你就算好的了,一個糟老頭子,誰會在意你。
久而久之,老頭兒也麻木了,沒辦法,那就只能自己更努力一點兒了。
“啪!”
有人抽完了煙,丟掉了煙頭,瞥了一眼遠處的老頭兒。
然後從車上下來,往車站門口走去。
老頭兒趕緊跑過去,將煙頭踩滅,掃進簸箕,然後將目標轉向其他的人。
繼續待命。
看到誰丟下一個,就跑過去掃了。
這就是他的工作。
很快,之前那個司機出來了,幫人托著行李,覥著臉說說笑笑。
然後,他把行李小心翼翼地綁在車後,跨上車,等客人也上了車,吆喝一聲:“您坐好,我要發車嘍……”
然後,他們就開車走了。
當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除了那個煙頭,啥也不留下。
哦,對了,還有掉地上的素質。
老頭兒在炎熱的陽光下,看著他們來來往往,沉默著。
如今他也學會沉默了。
沉默著做完自個兒的事兒,也不去低頭拉臉的與他們商量,說那麽多有什麽用,憑白傷津耗氣,心裡還淨添堵。
“啪嗒!”
路上,一輛白色的轎車裡丟出一個塑料瓶,老頭兒看到之後趕緊提著簸箕跑了過去,打算把它掃了。
路上車有點兒多,老頭兒有點兒渺小,存在感有點兒低。
也可能是他確實跑得太急了,沒有給那些司機反應的時間。
反正在他剛跑到那個塑料瓶跟前的時候,一輛出租車直接撞向了他。
“嘭……”
他飛出了出去,然後落了下來,又“砰”的一聲,砸到了另一輛車上,最後落到地上。
沒有多少痛苦,死亡來的很快的,鮮血染紅了他黝黑的臉,地上的一灘血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光。
老頭兒走的很安詳,嘴角帶著笑,雖然有點兒狼狽,但是很輕松。
他,終於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