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芝聽到過一種說法。
有人說,每一個人的心裡面,都住著一尊佛和一尊魔。
有些人凶惡,殘忍,那是因為魔佔著主導地位,它壓製著佛。
有些人善良,則是因為佛佔著主導地位,壓製著魔。
有一句話叫由儉入奢易,反過來是由奢入儉難,在這裡也可以引申為:
由善入惡易,由惡入善難。
善良,代表著要純粹,要美好,要無欲無求,想要真正做到這些,其實是很難的。
因為幾乎大多數人,都是在善與惡之間,時而為善,時而為惡,所以結果是沒有大善,也沒有大惡。
而做惡,那就真的很容易了,貪婪,暴戾,嫉妒……這些可以讓人發瘋的情緒,是每個人都有的。
做了好事,即使是做了大好事,你要是刻意不讓人知道,他們可能真的不會發現。
即便發現了,更多人可能只會覺得你好棒棒,好偉大!
然後呢?沒有然後了。
不過還有一些人,他們會覺得你傻,傻瓜蛋的傻。
如果有一天,你做了惡呢?
做了惡,那就沒法回頭了。
人們對待惡人的態度幾乎是一致的,沒有多少偏頗。
所以對於大多數做了惡的人來說,回頭可能就是死。
不回頭,說不定還能活下去。
什麽佛說“回頭是岸”之類的話,都是屁話。
你回頭看看,可能看到的是岸上有人拿著刀在等你,等著砍死你。
既然回頭要死,那我為什麽還要回頭?
陳西芝覺得,真正逼瘋朱子文的,倒不是那幾個小混蛋,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某些東西的存在,本來就是為了方便某些人,某些人行事,本來就能無所顧忌。
這是社會的潛規則!
朱子文原本就是一個老實孩子,在他的心裡,住著那一尊佛。
他善良,他包容,他懂得替他人著想,他努力……
忽然有一天,有幾個人,將他心裡這尊佛推倒了。
然後,那尊被佛壓製的魔,就被放了出來。
在陳西芝看來,朱子文的忍耐性真的算很好了,他可以看得出來,在那些人毆打他的時候,他一直都在忍耐,一直都在。
一個農村出來的孩子,從小就乾各種農活,隻要不是生過大病,按理來說身體素質是極好的。
更何況,朱子文的身體,看起來就不是病秧子,雖然瘦,但卻是精瘦的那種,皮膚黝黑黝黑的,看起來就很有力量。
但即使他買了那把刀,也還是在極力忍耐,忍耐是他內心深處的聲音。
他不想搞事情,也不想惹麻煩,不想讓父母承受不該承受的東西。
當“魔”被放出來之後,他真的很難壓製了,他隻能控制自己,不要爆發,不要爆發。
他想要的,並不是用那把刀去做什麽,他隻是需要一個東西,給予他安全感,他需要那種安全感。
所以在5月25號,他買了那把刀,但真正派上用場的時間,卻一直拖到了6月3號。
這一天,其實是老戲的重演。
反正當那些人盯上你的時候,總會有各種理由來找你的茬。
就像蚊子要叮一個人,它會告訴你為什麽嗎?它只會直截了當的吸了你的血。
朱子文又被帶到了廁所,但是這一次,他已經沒有了太多的恐懼。
他的手也不抖,腿也不抖,
甚至連心也沒有太多的顫動。 這一幕,他在過去的一段日子裡一直在想,所以當它正真來臨的時候,反而有些躍躍欲試了。
真的,這可能是一種病態的,甚至是瘋狂的、自掘墳墓的想法,但朱子文確實不止一次地想象過。
他想過自己會捅死在座的某一人,他也想過自己會面臨的後果,該想的能想的他都想到了,他又不傻,為什麽弱智都能想到的事兒他會想不到?
但那又怎樣?那又能怎樣?
他其實特別想問問這些人,當你們覺得我是一顆軟柿子,想要捏成各種形狀的時候。
你們有沒有想過?
我這顆軟柿子是否有毒呢?
呵呵,終於還是又來了!
他居然有點想笑。
躲不過去的,真的躲不過去。
他們會一直盯著自己,一直不會放過自己,像蒼蠅一樣,賊雞兒煩。
“嗡嗡嗡……”
一直圍著你打轉轉。
這是一道執念,也是一道怨念,在朱子文的心中,不斷地回響。
他從未想過主動出擊,即使那把刀一直帶在身上,即使過去的幾天有過好多次機會,他可以隨便捅死這些人中的某一個甚至某兩個。
但他並沒有那麽做!
他在等,他想等,他想等他們放過自己,這樣對大家都好。
你們去揪著別人打啊,這學校有那麽大幾千人,人那麽多,你們這麽厲害,打一打別人他們又不會對你們造成什麽威脅。
為什麽啊?為什麽非要盯著我啊?
朱子文很疑惑,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問題。
但他們不會給他太多時間去想,他們想開心。
因為朱子文對於他們來說,就像一個玩物,開心了拉過來捶一頓,他們可能就更開心了;不開心了過來捶一頓,說不定他們能開心起來呢。
多好玩啊!
反正捶完他也不敢做什麽,捶完之後,他還是會回到他那一張方桌上,埋著頭學習,做著他的好學生。
多好玩啊!
這小子雖然軟弱了點兒,但捶他的時候,他甚至從來沒有當著咱們的面哭過,哈,這個軟弱又故作堅強的家夥。
多好玩啊!
真的,太好玩啦!
轟隆隆……
外面雖然下著雨,卻並沒有打雷,這不是打雷的聲音。
他們一擁而上,拳打腳踢發出這種轟鳴聲,在嘈雜的廁所裡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艸,給我騰個地兒……”
“哎哎哎,死遠點兒……”
他們叫嚷著,辱罵著,他們熱情,他們興奮。
刺激啊!牛逼啊!
朱子文倒下了,他趴在地上,他又習慣性地護住了頭。
他要堅守住,必須堅守住自己那僅存的一點點尊嚴,他隻有這麽一點點尊嚴了。
是的,他還有尊嚴!
你們打,我得等你們打開心,打開心了我再爆發。
哈哈,我要爆發,就要爆發,偏要爆發,我為什麽不爆發?我為什麽要壓製?
反正沒人能幫我,他們都在旁邊,他們都在看戲,在看笑話。
嘿嘿,他們還在笑,嘿嘿,他們看戲看得也蠻開心嘞。
打吧,我等你們打到累了,打到不想打了。
廁所裡人聲鼎沸,有水聲,有放屁聲,有說話聲,各種聲音,反正很嘈雜。
卻終究蓋不過深處那種轟鳴聲。
在這種緊逼的空間裡,聲音會傳出去,又被彈回來,然後傳來傳去,所有人都能聽到。
那是七八個人的傑作!
七八個人揍出來的樂曲!
最外圍看不到裡面的朋友們聽到就要問了,裡面在打誰?
然後,有剛從裡面出來,看到的就會解釋,裡面在打朱子文。
嗯。
嗯?又是朱子文,那個被踹進尿池的朱子文?
對,就是那個朱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