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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車斜陽》第二十七章 心頭最軟的地方
  “爸,不管怎麽說,他們都是你的親孫子親孫女,他們婚禮,於情於理你也該去瞧瞧。”
  侯家人是侯家人,盛家人是盛家人,太外祖父生前就立下規矩,姓盛的孩子一律只能叫祖父爹,而姓侯的叫爸。只是太外祖父死了,祖母死了,這規矩也漸漸消失了,四叔他們壓根就不遵循,也只有我爸傻得可憐,叫了三十多年的爸。
  聽了父親的話,我本欲脫口一句:“對啊,對啊。”卻被父親橫刀截下,“你就這麽看重與他們的情份?”我“嗯”了一聲。
  小時候,雖然四兄弟裡外鬥,嫁出去的姑姑也時常與四兄弟爭鋒相對,時常為個小事吵架。比如說過年拜年去她家吃飯,四兄弟要酒喝,她不肯買,四兄弟怕她沒錢,給錢讓她去買,她也不買,說什麽:都是兄弟姐妹,談錢傷感情。卻始終都沒有買酒。
  雖然長輩他們這樣不像親人,但我們幾個小孩子,堂哥、堂姐、堂弟、表妹等卻很要好,時常一起捉迷藏、扮鬼嚇大人、丟三仙(一種遊戲)、跳皮繩、玩鞭炮,踢毽子……
  我還沉浸在對過往美好的追念之中,父親卻歎息道:“可他們是一隻隻啞了的麻雀呀!”
  我細想著,近三年來,與堂姐他們間接聯系的怕也僅是他們要結婚的事了,我有些恍惚。
  “若早知富貴二字荼毒人,我還不如在上山下鄉的時候,被那些個有權有勢的農戶給虐待死呢。也好過現在,羅裹著錦繡,卻是根死木頭。”祖父的話夾著院內晾衣架上不絕如線的風鈴沙沙作響。我能體會到祖父的苦楚,當時農村也不是一個太平地,祖父作為城裡來的知青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的艱難是常人怎麽想也想不到的。舉一個例子,許多女知青被強奸殘害,並且威脅她們吃屎,踐踏她們的尊嚴。
  我越想越恍惚……祖父入贅盛家,想必也是百般無奈吧。
  也不等父親多勸一句,母親已攜叩門而來的大伯父等人蜂擁而至。但見二伯母一會兒一個老招:一哭二鬧三上吊,一會兒又一計新招:“滿口的甜言蜜語、糖衣炮彈。總歸就是:“我女兒結婚,她親爺爺不來,這不是讓我在親家母面前丟臉,在親朋好友面前丟臉嗎?”
  南窗的祖父聽著二伯母與父親他們的對話,氣得還沒披外衣就奔出了南窗。
  祖父眼見著二伯母像賣唱的生旦淨醜導出一部又一部的鬼片,似笑非笑道“嬌清呀。”
  二伯母聽了喜不自勝。“嗯”了一聲。二伯母以為事情有了著落,豎起耳朵,等待著祖父的好消息。誰曾想,祖父“啪”的一聲,一個大耳刮子就殺向了二伯母。
  祖父厲聲道:“賀嬌清!你願就矯情,如今更矯情。平日裡煽風點火,挑撥離間也就算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野男人做的勾當。我永遠都不會忘掉是你逼著怕豨入贅到你賀家的!”話猶未了,雷在頭頂上轟響著,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入贅是祖父求生存的一把金鑰匙,也是他心裡最軟、最不能被打擾的地方。祖父愛自已的兒子,他就只能扭曲人性的,將所有的恨轉物到自已的兒媳上–二伯母與四嬸。
  “您老說的倒挺有底氣的。這些年,盛怕豨除了逢年過節必交的贍養費,明裡暗裡塞了你多少錢。我何曾說過一句?既然你嫌入贅,為何要收!再說,你兒子不行,我為何不能偷男人?”一語未了,一連串的淚水從二伯母不滿的臉上無聲地流了下來。“今天到底是誰的錯?大哥他砸了西洋鍾,你揪著我的前事幹嘛。你是不是老糊塗了?也罷,你不想來,難道我還八抬大轎,請你拿嗎!我告訴你,沒門!盛怕豨,咱們走。”
  二伯父見她這樣,溫馴地跟了過去。兩人好似漸漸怠盡在了茫茫大雪中,就如同時光的背影悄然遠去,回憶拋在了昔時的路上。
  大概,我與堂哥堂姐他們,也免不了會有今時今日這樣的撕破臉皮。我不希望它過早的降臨,但可能早已降臨……
  回頭看時,祖父小心地撫摸著裝著西洋鍾碎片的木匣子,止不住歎息:“螞蟻雖微,眾志可成城?但咱家……
  祖父一頭灰白頭髮如蓬亂的蒲公英飛散著,頭頂上的雷聲也此起彼伏。
  “爸。西洋鍾是我們四兄弟給你六十大壽祝壽的賀禮。你跟別人還笑話說是家傳的珍寶呢。”父親難得笑了一聲,又道:“當時還小,不懂送鍾有‘送終’的詭議,因而年少時,我總覺得自已幹了一件錯事。可現下想時,反倒覺得酣暢淋漓到骨子裡,再沒做過那樣對的事了。”父親眼眶裡充滯著淚與笑。
  此時,祖父掐在心口處的木匣子如同春夏之交的微雨墜落在青石板上。與此同時,淒厲的東南風在院中穿行,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我好像全明白了,卻又未曾明白……
  “也就你還記得。”祖父打火抽了一根芙蓉王,煙霧繚繞之中,仿佛往事歷歷。祖母因為太祖父之死,又經歷娘家衰落,屬於自已父親一脈的兩個兒子背典忘宗,入贅他家,一氣之下飲了農藥。祖父的大女兒傷心欲絕,亦作伴黃泉。這二條命,過往的傷痕,叫祖父怎能不恨二伯母他們。
  “老大啊,你眼裡就只有錢。”祖父索性撕破臉道。
  “您老這說的啥話。守錢守的錢可都是為了孝敬父親你的,非獨街坊鄉裡所見明知,皇天后士,實所共鑒呀。”大伯父面不改色道。大伯母連連點頭稱是。
  “用《陳情表》隻用表面上的句式,外頭說的那麽好,高中資歷,你還不如你兩個初中資歷的弟弟呢(即父親與二伯父)。”祖父假笑道。
  且說母親本在後院沏茶,不曾想聽了大伯父那話,自是氣不打一處來。不一會兒,就馳到了大伯父儀前,大斥道:“要不是看在大哥今日是為大侄子來的,我和如海會給你好臉色看嗎?你守錢是為爸守的嗎?瞅瞅,大嫂子身上這件紅外套,還是她剛進門就穿著的,也不怕別人笑話。”
  母親指著大伯母的紅外套接著道:“大嫂省來省去,不就為了大侄子的婚禮得風風光光、喜慶熱鬧。可當她在你耳邊提及這一點小小的心願時,你卻發了瘋似的將她推下床,用掃帚抽她,打她!”母親關切地瞟了一眼臉已青腫的大伯母。
  只見她淚眼相視、凝噎不語,匆忙退出了院子,那怕是刺進了她心頭的一塊軟肉吧。我看著她逐漸沒了痕跡,隻覺一股股濃濃的苦澀,好似後會無期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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