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越和蘇麗娟對視了一下，彼此微微點了點頭，兩人細微的舉動絲毫沒有被旁人發覺。

　　為了把診斷效果表現的更逼真，蘇麗娟決定按照原計劃進行，由自己這個相對於李家來說的陌生人來說出結果，她這樣的身份更容易讓李家人把診斷結果認真對待。

　　“爺爺，既然您這麽說，那我就不瞞您了，你目前的身體狀況特別差，您剩下的日子也就這兩三天了，您還是準備一下後事吧。”蘇麗娟很平靜地說道，她面無表情，無喜無悲，倘若在外人看來稱得上是鐵石心腸。

　　“你說啥?我爹快不行了?小越，你，你……”李順秋聽後雙手顫抖著指向鄭小越，氣得渾身發抖:“你這請的是醫生麽?你這不是明擺著詛咒我爹嘛！這叫怎麽回事啊。”

　　果然不出所料，第一個表現特別突出的是李順秋，父子情深，果然還是血濃於水，李順秋這樣的表現是正常的，如果他無動於衷那倒反而不正常了，看來父母的病情真是做兒女的試金石。

　　既然演就把這戲演好，鄭小越表現出很悲傷的樣子，剛要開口說話，就被李嬸來了一個突然襲擊。

　　李嬸怒目圓瞪，沒有了先前的客氣，她猛地推了一下鄭小越，憤怒地說道:“小越，咱可是好鄰居好鄉親啊，你胡說什麽

　　呢?你是不是詛咒著你李爺早點死啊?”

　　鄭小越被推了一個趔趄，剛剛站穩要辯解，李嬸繼續喋喋不休質問他道:“鄭小越啊鄭小越，你也知道你順秋叔的妹子在省城，把爹就在家裡讓我們兩口照看，明明老頭沒啥問題沒啥病，你非要看出病來，你是嫌他妹子回來不跟我們鬧翻天?我們李家啥時候得罪你們鄭家了?讓你這麽詛咒老爺子?”

　　“嬸，你聽我說。”鄭小越沒想到李嬸反應這麽強烈，這話就比較嚴重了，還拉出兩家仇恨來了，他耐心地繼續想要辯解。

　　李嬸絲毫不給他申辯的機會，她踢飛了她臉前的個小凳子，屋子裡霎時亂糟糟。

　　“你踢啥呢?你能不能安生一會兒?咱爹這不好好的麽?”李順秋心裡也煩，開始吵李嬸。

　　“好好的?你妹子就知道好好的去省城享清福，咱們平時照顧咱爹多辛苦她知道麽?今天咱爹要有個三長兩短，她回來還不是繼續埋怨咱?這個黑鍋我可不背。”李嬸說著就坐在地上哭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在撒潑。

　　“別哭了，你煩不煩?”李順秋腦子也是一團亂麻。

　　鄭小越他們三人尷尬地看著這對夫妻吵鬧，李嬸雖然坐在地上，但並沒有停止對李順秋的控訴，繼續發泄著對大姑子的不滿，說小姑子遠離老家，對爹不管不問，哭訴著這麽多年來自己照顧老爹的艱辛。

　　黃淑娟幾次放下了病歷本要上前勸勸他們，但她為了防止穿幫，一直忍著一言不發，蘇麗娟安靜地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屋裡發生的一切。

　　鄭小越下了狠心不能穿幫，他默默地站在原地不想再言語了，相等李嬸李叔把情緒發泄完了再說。

　　躺在床上的李鐵山雖瞎卻不聾，蘇麗娟的話他聽得真真的，這姑娘話不多，卻字字有力，以他與鄭小越爺爺鄭忠義大半輩子的交情，他相信鄭小越不會騙他。

　　再加上做了這麽長時間的好鄰居好街坊好鄉親，李鐵山捫心自問沒有對不起他們鄭家的地方，鄭家這小子應該不會騙自己。

　　他太熟悉鄭小越了，這小子正直善良勤學向上，就憑他介紹醫生給自己看病這份熱心腸，

自己就應該相信他。　　可是，可是自己才七十三歲啊，在以前七十三歲是大年齡，可現在日子越過越好了，八十三的老人也是精神矍鑠健健康康的，也算不得大年齡，可自己怎就這麽命苦呢?自己還沒活夠啊。

　　眼睛看不見，自己還不知道孫子和外孫子長的是什麽樣子，現在是不是變了模樣，個頭有多高，是不是該娶孫子媳婦了，到時候孫子媳婦又給李家生了娃，自己就成太爺爺了，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是多幸福的事。

　　還有自己死去十幾年的老伴，臨終前囑托他把一家子老小照看好，老伴說他是李家的頂梁柱，我先走了，你得讓我走的放心啊。可如今自己難道要隨老伴而去與她團聚了麽?

　　人呵，活一輩子都是陽光明媚，陽光普照大地，在太陽底下光明地活著，自己卻過著暗無天日的盲人生活，這幾十年來自己恨過發過牢騷，恨自己命不好，可有什麽辦法?不還得過這樣的生活?自己看不到兒媳嫌棄自己的那張臉已經知足了。

　　女兒呢?這麽多年來女兒回老家來聚少離多，女兒倒是對自己不薄，做兒子的李順秋怎麽比得上女兒疼自己細心呢?

　　嗨嗨，自己這輩子過得算啥日子呢?難道這就叫生不如死麽?

　　李鐵山心中如排山倒海般翻騰著，他思來想去，這輩子過得都夠窩囊，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未了，在心裡感慨一番之後卻又恨起來，恨自己不該喝酒，不該不聽兒女的勸，不該看那場戲，恨自己一輩子碌碌無為還要牽連著家人。

　　蘇麗娟的話如同導火索引燃了李鐵山心中的怒火， 他開始感覺心口脹悶，一股氣憋著難受，也像一座山一樣壓得他難受，他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

　　李順秋聽到老爹半天不吭聲，現在卻傳來，這麽強烈的咳嗽聲，久跪在床前的他噙著淚水叫了聲爹。

　　“爹您沒事吧?爹我在這兒呢，您不會有事的，您一定會好好的。”李順秋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李鐵山背對著他，不斷地劇烈咳嗽，他隻覺得五髒六腑都要咳出來了，心裡火燒火燎，喉嚨裡如火燒般疼痛難忍。

　　李嬸見李鐵山不停地咳嗽，她站起身來走到李順秋身邊，不耐煩地說道:“咱爹咳嗽的厲害，你還不趕快去給咱爹倒杯水喝?”

　　如夢方醒的李順秋趕忙起身出門去廚房倒水。

　　李鐵山渾身繼續難受，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但卻慢慢地閃現出許多亮晶晶的小星星，他從沒過這樣的感覺。

　　劇烈的咳嗽讓他的身子弓起來，他又持續地咳嗽了幾聲反轉了身子平躺過來，猛地咳出一大口血來，李鐵山渾身難受，兩隻手不停地朝空中揮舞，他在床上不停地側轉身子，卻不料向左側轉的太厲害，他自己又看不清邊界，“噗通”一聲，他整個身子直挺挺掉下床去摔在地面上，就那麽悄無聲息地一動不動了。

　　雙手捧著一碗水的李順秋剛進門，就看到自己的父親已經躺在地上紋絲不動，他瞬間慌了神，失手松了盛著水的碗，這隻碗應聲落地，碗裡的水撒了半個屋子。

　　“爹……”李順秋帶著哭腔還有一絲恐懼，快步走向自己的父親李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