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都是火……
這片原本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堪稱祖國最大的一片綠色寶庫,森林覆蓋率達到百分之六十以上,其中蘊含的野生動植物數不勝數,每年吸引數不勝數的遊客。
然而。
它不複美麗。
它氣焰衝天。
四周都是火的海洋,風助火勢,火借風威。跳動的精靈,泛著紅色的光澤,伴隨著滾滾濃煙。
頭頂上的一小片天空也被映得通紅,火紅的雲朵襯著赤紅的日頭,呼嘯的風聲不停地從每一棵火樹的梢頭匆匆而過。
在這一整片充滿活力的世界,隻有一個顯得慌亂、無助的身影,也是橘紅色。
是的。
他被火包圍了。
他在這場殲滅戰中是戰敗的一方。
不是他實力不濟,而是那梢頭突如其來的逆向風。
他落了隊。
濃煙遮擋住了太陽,每一秒鍾都好像幾年那麽漫長。
煙……
越發的濃了……
煙不止是遮擋了他的視線,而事實上,真正威脅戰士的生命永遠不是那些活潑的火焰精靈,那些可愛的精靈提供的熱量遠不足以突破他防護服的抵擋。
就如同那句老話,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一樣。
真正的恐怖永遠是那些極易被忽略的,卻無孔不入的。
就像這淡淡的濃煙。
少的時候,如氣似煙;一旦聚少成多,短短幾秒鍾,就如重重疊嶂,遮天蔽日,入眼的隻有那望不到邊的黑。
他的面具早已經損壞,他感覺到神智的不清醒,呼吸似乎還不是很困難,隻是每喘一口氣,那股澀辣的濃煙,吸入胸腔的感覺讓他痛不欲生。
他從不吸煙。
他甚至想不起他是怎麽來到這片火海的,甚至想不起來時的路途,甚至想不起來他為什麽會獨自一人。
他隻是知道,他不想死在這裡。
然而。
這好像是個奢望了。
東西南北已然不辯。
他茫然地提著那陪伴他不知多少場戰鬥,消滅多少敵人的夥伴。雖然已經布滿刮痕,但他的夥伴依舊可以輕松製造出12級的風壓。
隻是。
他的夥伴現在也無能為力。
這似乎就是他的墓地了。
所幸,還有他的夥伴陪伴著他。
他的夥伴在他看來就好似戰士手中的鋼槍,早已是他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了。
他猶豫了猶豫,還是沒有摘下頭盔。
不是怕熱。
而是他想走的像個合格的應急救援戰士。
雖然,他本就是一名合格的應急救援戰士。
班長。
不是多大的官。
卻也是他能力的肯定。
然而,他卻要栽在這裡了。沒有懸疑了。
他早就做好了這樣的覺悟,事到臨頭,他他已經缺氧的大腦卻反常地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了媽媽,那個溫柔的女人。他犯過很多錯,可是那個女人無一不是盡她最大的能力去幫他解決那些麻煩。
即使她隻是一個普通的退休工人,朋友都少的可憐。
還有他的爸爸,那個總是沉默伴著表面陽光實則愁苦的男人。他總是罵他不夠爭氣,也總是嫌棄他的兒子沒能給他創造清閑富碩的晚年,沒能讓他開上他親兄弟習以為常的名牌豪車。
但是他知道,父親隻是豔羨,父親也惱恨自己的艱難困苦,卻仍想要維護自己那乾淨到純粹的尊嚴。
所以,隻能把這種愁苦轉嫁到他的兒子身上罷了。 無論如何。
總之。
迄今為止。
他算不上是一個孝順的人。也沒有機會再孝順了。
他將手中的夥伴放在身邊的火炭之中,對著眼前的方向,扣了三個頭。
方向,或許不是家的方向。
濺到臉罩上的火焰應該是很燙。
這些都無關緊要了。
他很累了。
他的時日無多。
不。
應該是
時間無多。
他跪在地上,求助般地抓住他的夥伴,卻無濟於事。
他感覺到自己應該是要死了。
無力……
窒息……
他看了眼火紅的天空。
他恨。
恨自己。
恨自己,不能撲滅這場大火。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縱使他忘記了何以至此,他也忘記不了那在五星紅旗下的誓言。
應急救援、救火救人。
這是他曾經宣誓過的誓言。
現在他要食言了!
不!
不能食言!
怎麽可以食言!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他班裡有十幾個兄弟!
他想起來他們要一同撲滅這場大火!
雖然那些身影依然模糊!
但是!
這是他們所有人的誓言!
他怎麽可以!
他忽然就有了力量,猛地一拉把手,十二級的強風順著大腿粗細的風口噴湧而出!
他要死的像個戰士!
他剛才居然軟弱了!
怎麽可以!
他嘶吼著,血跡瞬間就順著乾裂的嘴唇湧現,又飛快地乾涸。
他的嗓子早已乾啞,但是那聲音依舊響亮,就如同那清晨嘹亮的口號!
這是最後的瘋狂。
也是他最後的戰鬥!
強風吹開了一小片火焰,他感覺到了一絲清涼。
他知道這無濟於事,或許幾分鍾之後,伴隨著他的倒下,這一小片又會被火席卷重來。
等等……
缺氧嚴重影響了他的思路, 他忽略了什麽問題?
什麽呢?
“呼呼……噗……突……”
強風消失了。
夥伴……
竟然先我一步走到了盡頭嗎……
那,
我也要來了吧……
他的回光返照終究隻是給他帶來了一段最後的戰鬥。
“碰!”
他無力地撲倒在了滿是火焰的地上,他的夥伴掉在了地上,翻了個滾,就翻倒在他的腿邊,提手上還帶著一隻手套,右手的。
這一下撲倒,身邊的火焰似乎都小了一些,丟失了手套的保護的右手直愣愣地拍在了剛剛清理出來的那一小塊灰燼中。
涼意……
涼意?
涼意!
他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甚至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隻彌留了那麽一絲絲的意識。
可是依舊能感覺到那一絲的涼意。
代表什麽?
他已經不知道了。
然而身體的本能反應,還是讓他彎曲乾癟的手指努力地向下抓撓了一下。
隨後就再無聲息。
如果他還有哪怕十秒的時間,他可能會感覺到一絲疼痛,那個疼痛足以讓一個成年人撕心裂肺。
然而。
他已經是一具死屍了。
很快他將化成飛灰。
或許隻有一兩片防護服殘留的阻燃材料,或者一架殘破的風力滅火機,可以證明,曾經有一個英勇的應急救援隊班長,在這裡倒下。
而他的誓言、他的一切,都在這裡畫上了句號。
哪怕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