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的情報部門在星期六很快地竊聽到了消息,消息是從蒙得維的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之間的線路中獲得的。可好不容易得來的,是近乎噩耗的消息,情況不能更壞了。英國的主力艦此刻已經就要趕到布蘭卡灣,事實上都不用德國人的情報部門出馬——電話線路的竊聽實在是太簡單了,中午各家報紙已經爭相報道了這一最新情況,甚至於細節處更加齊備:盟國在蒙得維的亞集結的海軍艦隊中,包含聲望和皇家方舟在內,並且還有其余的六、七艘主力艦。並且根據可靠消息稱,洛沃斯島燈塔看守人那兒傳來報告,說是他親眼看見和識別出了戰列艦“巴勒姆”號和英國艦隊中其他一些強大的軍艦已經和哈伍德指揮的分艦隊會師了。
如果英國人的艦隊已經集結完畢的話,那麽斯佩號就再也不能抱有任何一絲的僥幸心理,一旦出港,就必定面臨盟軍艦隊的襲擊,擺脫敵人的偵察而溜走在敵方高密度的巡航船隊面前是不現實的。面臨空前的壓力與困難,斯佩號的抉擇變得更加艱難,而安然無恙地回歸在此刻的境地下,成了一種奢求——如果斯佩和蘭斯多夫從情報部門所得到的消息還有報紙上的爆料都是真的,如果四面楚歌的境地是他們此刻所面對的現實的話,就是如此。不過遺憾的是,英國主力艦集結這一甚囂塵上的傳聞只不過是一場逼真的騙局。此刻英國大部隊並沒有趕到,港外的艦隊,還在斯佩號可以勉強一戰的程度之內。但是德國人似乎並不怎麽懷疑掌握著世界上最強海軍以及大西洋製海權的英國人的艦隊已經在港外集結完畢,並且他們沒有考慮到英國人會為了給他們製造一些心理壓力,就精心設計這樣一場騙局。再者就是,英國人不遺余力的演出,讓一切都顯得很逼真。
鋪天蓋地的傳聞令馬丁這位始作俑者十分滿意,麥考爾在一旁嘟囔著:“朱莉塔的這位親戚想必有著火眼金睛吧,因為‘巴勒姆’號現在還正在直布羅陀的船塢裡呢……”他渾然忘了就是自己配合馬丁,以幫忙傳遞消息給她在埃克塞特號上的熱戀中的男友為條件,使喚了朱莉塔拜托身為洛沃斯島燈塔看守人的親戚去做的偽證的。
而在港口外邊,哈伍德詢問伍德豪斯:“如果你來指揮斯佩號,你會怎麽做呢?”
伍德豪斯喜歡這種直率的問題,腦海裡轉了一下,接著,慢吞吞地說:“噢,要是我的話,天一黑就出來,盡量避開外面等著我的敵艦徑直開往公海。如果避不開,那就戰鬥到底。難道你不會這樣做嗎,長官?”
哈伍德點點頭,慢慢地說:“說得簡單,可是我不知道朗斯多夫是不是也想得這麽簡單。”
“為什麽不呢?”伍德豪斯反問道,話音裡毫不掩飾地露出驚訝。
過了一會,哈伍德邊想邊回答說:“他有許多使他傷腦筋的事情……第一,他不了解我們這兒到底有多少兵力在等著對付他;第二,他可以使‘斯比伯爵’號被拘留在蒙得維的亞,但是,烏拉圭很可能以後加入戰爭,並且站在英國一邊。這樣一來,‘斯比伯爵’號就會落到我們的手裡……當然,他還可以突圍去布宜諾斯艾利斯,不過,航道太窄……”
伍德豪斯大膽地接口說:“水又淺。”
哈伍德點點頭:“淤泥又多。如果在航道上稍有疏忽就會擱淺……”
忽然,他把拳頭往艦橋的鐵欄杆上使勁一敲,斬釘截鐵地說:“對,他一定會出來的!”
伍德豪斯平靜地問;‘您認為他會在什麽時候出來呢?”
“現在!……中午!……黃昏!任何時候!他可以選擇他認為方便的時間。
但是,他已失去了突然性,因為那位廣播員老兄會向我們報告他的一舉一動。” 他的頭朝艦橋上正在播送桑巴舞曲的擴音器擺了一下。伍德豪斯提議說:“讓我們迎上去在大門外向他尋戰。”
這時,哈伍德看來對這個提議似乎發生了興趣,可是,馬上他又像孩子似的高興地笑了。他說:“親愛的伍迪,你要知道,我們的艦長不僅僅是海軍軍官而已。我們的朋友、敵人或中立國總是對我們做什麽或不做什麽進行這樣或那樣的解釋。”
但伍德豪斯卻對此並不在意:“如果我們把斯佩伯爵號打沉了,那就只有一種解釋了!”
哈伍德搖搖頭:“我不那麽肯定,你再稍微想想看,我的果斷的人!如果我們在普拉塔河裡面交戰,就會被指責侵犯了中立國的領海;你可以想像到,那個卑鄙的戈培爾將會編出什麽樣的謠言!”
伍德豪斯雖不以為然,但也不想辯論,反正他可以指揮打仗,別的管不著:“噢,原來你在考慮這些,長官。”他把這個問題原原本本地奉還給了他的上司。
哈伍德像頭熊似的搖動著身子,大聲說:“對的,非常感謝你。”
伍德豪斯發覺哈伍德在凝視著他,突然大笑起來,向前走去。
而此刻還在斯坦利港休整的貝爾及埃克塞特,同世界各地的其他人一樣,也正從廣播中聽著斯佩事件的進展,由廣播員邁克·富勒向美國轉播,然後轉播給英國廣播公司,再發送到世界各地,這整個的過程僅耗時七秒,斯佩號這邊一有風吹草動,那麽下七秒,整個世界就都知道了。
“鄉親們,今天是十二月十六日,星期六。這兒是南美大城市蒙得維的亞,現在是晚上將近九點一刻。我們聽說,現在紐約正刮著暴風雪,但在地球的這一邊卻是美好的夏日傍晚,半數居民都出來散步了。就在我說話的當兒,在我目力所及的地方就足足有幾十萬人。他們成群結隊地聚集在碼頭和港口的防波堤上,擠在海灘上和簇擁在城市各幢高樓的頂端。而且,當我掃視四周時,我發現還有很多人正在潮水般地向這裡湧來。他們是來觀賞‘斯比伯爵’號這出獨一無的戲劇的下一幕表演的。我一直在和蒙得維的亞的公民們交談,而且就在我的近旁還站著幾個人,他們將為聽眾們提供事件背景的獨家新聞。比如說吧,這一位是卡休洛先生,德國大使館的園林工人。往前面來,卡休洛先生!請你給我們的成百萬美國聽眾講幾句話吧……”
但是等了很長一會兒,所有渴望著的聽眾聽到的卻是一聲低沉的“哈羅”,接著就傳出了一陣西班牙語的推辭聲。邁克急忙接過話筒插話說;“卡休洛先生向我們提供說,朗斯多夫上校,就是‘斯比伯爵’號的艦長,怎天晚上拜訪了德國大使館,他和大使同柏林,很可能是同海爾?希特勒本人通了話。這次高級人物的政治討論現在可能還在繼續進行,因為最近有消息說,英國和他的盟國正在普拉塔河口集結龐大的兵力。這樣一來,這艘德國袖珍戰列艦的命運,這個德國海軍的驕傲,還前途未卜呢。我身邊還有一位業余無線電愛好者……先生,請問您的尊姓大名?”
這一個發言者卻毫不膽怯,顯然已大膽地緊緊抓起了麥克風,提高了嗓門雄糾糾地講開了:“我是托裡斯先生!哈羅!美利堅合眾國的業余無線電愛好者們!我每天晚上從我的無線電中――”
他的大膽和口若懸河,使邁克感到很是意外。邁克接過話筒說:“謝謝你,謝謝你。鄉親們,這位是托裡斯先生。這位年青人無意之中從自己製造的短波收訊機裡截收到了德國大使館和柏林之間通信時的秘密信號。雖然他的妻子明納是德國血統的……明納,你來講幾句吧!……”
明納倒也挺爽直:“哈羅,聽眾們!我是烏拉圭的第二代移民,是個善良的民主主義者。我的祖父是奧地利林茨人。哈羅!我有個親戚西娜在明尼阿波利斯!你們聽得見嗎?”
邁克接著說:“謝謝你,明納!聽眾們!剛才我提到過,雖然這兩個年青人懂德語,但是德國大使館發往柏林的電訊是用無法竊聽的密碼拍發的。所以,他們也就不了解拍發的內容了。現在我們請國際上有名的歌星多洛雷斯……你好小姐!……她同意出場……”
等了好一會,只聽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西班牙語的爭吵聲。邁克接著說。“看來她不能為我們表演了。即使在蒙得維的亞,也不能讓顧客們久等的嘛。哈!――哈!現在,自從太陽落下波光粼粼的普拉塔河已經一個多小時了。但是,天色還很明亮。而最明亮的地方是這艘巨大的袖珍戰列艦的四周。‘斯比伯爵’號在夜以繼日地進行搶修。從下午到晚上,我一直用望遠鏡對著她,艦上活動頻繁。首先,我看到幾百名軍官和水兵在後甲板集合……看來是在舉行某種會議。但據我看來,這並非是一次紀律嚴明很有秩序的會議。誰也不知道會上作出了什麽決定,誰也不知道今天他們對海爾?希特勒說了些什麽,而今天晚上又會對他說些什麽。但是,經常有一些汽艇和駁船穿梭般地往返於袖珍戰列問和停在離她只有幾百碼遠的‘塔科馬’號德國商船之間。這艘德國商船是在‘斯比伯爵’號來到之前就停在港裡的……我沒有看清楚汽艇是往‘斯比伯爵’號上運東西呢, 還是往下卸東西……這是什麽?先生,你看見了什麽?噢。對了,……他們剛才告訴我說,‘斯比伯爵’號正在把沉重的裝備轉裝到靠在舷邊的兩艘拖船上去。毫無疑問,這是從布宜諾斯艾利斯運來的修理戰鬥損傷的焊接設備。鄉親們!‘斯比伯爵’號向下轉移焊接設備,這說明她已經完成了修理工作!這意味著她準備出航了!但是在什麽時候呢?她唯一的機會是在夜暗的掩護下衝向大海。然而,這樣做她就破壞了國際法。今天下午六點鍾,有一艘美國貨船離開了獲得維的亞港。按照二十四小時的規定,中立國必須給她二十四小時的寬限,即只有當那般商船離港二十四小時之後,交戰另一方的軍艦方可出航。所以,‘斯比伯爵’號只有到星期天晚上六點鍾之後出航才是合法的。也就是說,在烏拉圭政府給她規定的停泊時限屆滿前兩小時,她才可以出航。這是問題的合法方面。但是,我現在正在這出大型的海上戲劇的中心――蒙得維的亞,我可以對你們這樣說,鄉親們,國際法是一回事,而朗斯多夫艦長是怎麽看的。又是另一回事。事實是,斯比伯爵’號的引擎和武器實際上是完好的。她仍然是一艘速度最快、最強有力、行動自如的戰列艦。她仍然能夠在任何適當的時候突入海洋。而英國艦隊司令官哈伍德將軍對這一點是十分清楚的。不論是白天還是晚上,每小時甚至每分鍾,有一個問題始終浮現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這就是:‘斯比伯爵’號敢不敢衝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