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就到了星期日的凌晨,也就是斯佩伯爵號停泊的最後期限,在晚上八點之前,斯佩號如果不出航的話,那麽她就將被扣留。英國人倒是希望運用二十四小時規定,將斯佩號留到星期二,但是烏拉圭方面已經知道了英國人想要滯留斯佩號的意圖,心急的格尼博士一大早便與英國公使惠靈頓·德雷克會見,要求他不要采取這種手段,迫於無奈,惠靈頓·德雷克同意了。這也就意味著,如果斯佩不甘願被扣留的話,現在就要靠哈伍德的G艦隊剩下的力量攔截住她了。
凌晨三點的時候,人們觀察到蘭斯多夫去德國大使館與柏林進行了一次,並且是最後一次的通話。他接受了最後的指令。而港口的觀察者們注意到他返回艦上後,舉行了一次集會。他們似乎做出了什麽決定,但岸上的人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些什麽。
斯佩此時正在休息,這幾日以來,她都一直緊繃著,沒有獲得任何喘息的機會,現在,雖然路線的選擇還沒決定,但是修理工作已經提前中止了,斯佩認為她需要抓住僅有的時間養精蓄銳,於是她便倚靠著一支來福槍,在甲板上很快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出港之前的事情。留守在德國的舍爾姐姐為德意志姐姐和自己送行,舍爾姐姐握著自己的手嘮嘮叨叨說了好多話,最後自己被不耐煩的德意志姐姐拉走,她有些抱歉地望著舍爾姐姐,舍爾姐姐一陣無奈,隨即揮手向她們告別,並說出了最後的告別話語。
“斯佩閣下。”
斯佩驀地睜眼,炯炯有神地盯向叫醒她的蘭斯多夫。
“蘭斯多夫,是準備出發了嗎?”
“不,不是現在……但是三點的時候我請示過雷德爾元帥,他給了我兩條選擇,讓我做最後的決定。現在,我已經決定好了。”
斯佩此刻注意到,艙外又重新忙碌起來,腳步聲片刻不停,好像是在做戰前準備,而蘭斯多夫身後有一群軍官,面色沉重的站著。她站立起來,問道:“那麽雷德爾先生是如何說的呢。”
“他給了我們兩種選擇,一是航行大約四個小時,去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港;二是……斯佩號就地自沉。”
“那麽我們是要去布宜諾斯艾利斯是嗎?運氣好的話,我們可以平安到達布宜諾斯艾利斯,運氣差點,遇到英國艦隊,也未必跑不了。只是我可能就要被扣留在那不能戰鬥了,但是還是比斯佩號為英國人作戰要強些。”斯佩分析道。
“聽我說,斯佩。”蘭斯多夫沉悶地說,“我決定讓斯佩號自沉。”
斯佩不可思議地看著蘭斯多夫。
“聽著,斯佩,我知道你難以理解,但目前的形勢實在是太艱難了。英國人的艦隊將我們重重包圍,在懸殊的兵力下,我們保不住斯佩號,也不能指望能給英國人的艦隊造成多大的損傷,所以……我只能考慮如何盡量保全艦上的人員。”
斯佩發現,事情似乎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簡單,於是她看向蘭斯多夫身後的軍官們,詢問道:“你們也是這樣想的嗎?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後,再接受一定的修理,我就有可能帶著你們回到德國,而如果你們要留下來的話,不管是在蒙得維的亞還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都一定會被軟禁在中立國之內。你們確定不需要再一起冒險拚搏一下嗎?”
“斯佩閣下,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水路太難走了,遇到英國人的話,我們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的。而且南美洲離德國實在是太遠了,
我們擺脫不了英國人,一定會被英國人擊沉或者俘獲的。”一名軍官說。 另一名軍官接著說道:“蘭斯多夫艦長已經想好了辦法,我們會轉移到拖船上前往布宜諾斯艾利斯,如果被當作沉船的幸存者看待,我們是可以期望一個自由的未來的。”
蘭斯多夫也繼續勸說:“盡管斯佩號是帝國貴重的軍事力量,但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們都無法將斯佩號安然帶回德意志了。我知道這很難,但現在是你需要放棄自己艦裝的時候了。全體人員能平安返回德國,已經是相當好的結果了,斯佩。”
“我明白,戰場是殘酷的,在出航的那一日起,我早已做好了以身殉國的準備。但是我所不能接受的是以自沉的方式結束一切,而不是在戰場上迎來終結。只有我一個人也好,由我操作斯佩號,與英國人決一死戰。我已有死的覺悟,缺乏後勤人員及維護人員的斯佩號就算突發問題,只是朝敵人撞上去的話,也還是能夠做到的。
蘭斯多夫,讓我去。”
“不行,斯佩你的行為並不是勇敢,而是莽撞。如果你遭遇上港口外的大部隊,那麽缺少彈藥的你就有一定的可能被敵人俘虜,斯佩號也會在受創後成為他人的戰利品,而不是如你所想的與一兩艘敵人同歸於盡。主力戰艦的斯佩伯爵海軍上將號被俘,會成為德意志海軍的恥辱。
況且就算擊沉了一兩艘艦船,對於坐擁世界最強海軍的英國也實在是不痛不癢。相較而言,風險卻太大,不值得。
如果自沉,就絕對不會被敵人利用。自沉的話,也是符合我德意志一貫的傳統,並不會有人責怪你,你已經盡力了。”
斯佩並沒有感覺自我了斷是個不錯的結局,但是蘭斯多夫堅持不準自己出戰的話,那還是服從命令。斯佩一向把遵守命令放在第一位。她不是沒想過抗命,但是斯佩也確實沒有更妥當的安排。對於戰勝敵人,斯佩沒有把握,把斯佩號安全地帶回來,斯佩也沒有把握,但是戰爭不就是這樣嗎?如果一方總是確認能獲勝,那仗也不用打了,另一邊直接投降算了。德國軍人總強調一切都可計算,追求科學的戰爭,斯佩並不讚同這種觀點,但是這也不意味著她會違反軍紀,尤其是在她無法具體證明按照自己的做法來更好的情況下。
那麽就這樣吧,斯佩歎了口氣,說道:“好的,但是我要留在斯佩號上。”
“斯佩,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將與斯佩伯爵海軍上將號一起自沉。”
“不,我不允許你這樣做。”
“我有權決定自己的生命,包括死亡。”
“你的生命屬於國家!斯佩,這是我最後的命令,你不必拘泥於傳統,就一時衝動與你的艦裝一起毀滅,明明可以活下來,為什麽不珍惜生命呢?時代不同了。 ”
斯佩搖搖頭,拒絕道:“斯佩伯爵海軍上將號,我無法離開這艘船,不是我出於一時意氣耍性子或者不甘心什麽的。從一開始就已注定,我與她休戚與共,共存共亡,不是簡單因為我與她朝夕相處,共同進退,而是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這是我的命運,蘭斯多夫。”
蘭斯多夫看出了斯佩的決絕,他不再強求,與船共存亡是船長的傳統,斯佩作為斯佩號艦裝的使用者作出了這樣的決定,那麽自己也應該尊重自己夥伴的選擇。不過可能的話,自己也應該站在斯佩的身邊。
斯佩似乎是讀懂了蘭斯多夫的想法,她向蘭斯多夫抱歉道:“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蘭斯多夫。很遺憾,今後的路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請你這一路務必帶著大家回國,祖國需要你們。我相信以提督先生的能力,能夠做到的。”
“好。”
斯佩向左右望去,見到蘭斯多夫還在眼前站著,而眾人忙碌的聲音依舊不停,斯佩竟是有些厭了,便開口說道:“那現在是做什麽,埋設好炸彈,用於引爆嗎,那就沒有我的工作了。
蘭斯多夫,我累了。”
“你好好休息吧。”
斯佩點頭,轉身走進自己的船艙,給自己蓋好被子。她想繼續之前做的夢,夢與德意志及舍爾共同生活的時候。閉上眼睛之前,她在想舍爾姐姐為自己送行的時候,最後的叮囑是什麽呢?她想起來了。
“一路平安。”
對不起,我沒能做到呢,舍爾姐姐。斯佩終於合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