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蒂望了過去,眼瞳間與場上沉沒的鋼鐵巨獸帶有一致的不甘與倔強。
“再來一次。”等到拉克魯瓦走近,哈爾蒂抬著頭直視著他,毫不拖泥帶水地說道。
哈爾蒂小小的軀殼立得筆直,神色有點憔悴,眼神卻特別明亮特別堅定,嘴巴緊緊地抿起來,微微嘟起,像一隻齜著牙齒的小獸。雖然她明顯是撐起氣勢向自己示威,可拉克魯瓦覺得眼前的女孩真是可愛極了,幾乎沒忍住要伸出手去,摸摸哈爾蒂的頭。
“再來一次。”哈爾蒂見拉克魯瓦沒有作聲,便又重複了一遍。
“其實你完全不必如此較勁,一則是聞道有先後,我在指揮作戰方面,畢竟是有不少經驗的;二來術業也有專攻,戰場上各司其職,指揮的活你完全不需要精通。沒能贏的了我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就不要太過糾結了。”
坎塔拉也靠過去,勸哈爾蒂道:“哈爾蒂妹妹,提督大人說的很有道理,你不用老是想著要贏過提督大人,我們畢竟不是專業的,磨練好戰鬥技巧對我們來說才是關鍵嘛。”
哈爾蒂並沒有動,也沒有開口說什麽,整個人仿佛無知無覺,隻是看著提督。半晌,緩慢堅定地搖了搖頭。
“模擬指揮戰也是部隊訓練的重要環節,下官當然要一視同仁磨礪到最強。”
拉克魯瓦也有點無奈了,他想了一想又開口說道:“那這樣吧,時間已經不早了,今天的文件我還沒有處理完,我得把公務都處理掉才行。你還是先回去休息,明天我再來和你切磋切磋。你看這樣可好?”
哈爾蒂終於有些動搖了,她猶豫起來,用不確定的口吻詢問道:“那我等您處理完?”
拉克魯瓦笑了,“我是不介意的,不過時間可能會比較晚,即使是這樣,你也要和我再較量一番嗎?”
哈爾蒂仿佛松了口氣,連忙應道:“嗯!”隨後她又覺得有幾分過意不去,又補道:“如果提督實在是忙,我下次挑戰也沒關系。”
“我既然已經答應下來了,怎麽會出爾反爾?你先在庭院裡放松娛樂一會,我處理好了就去找你。”
“這是命令。士兵應當學會休息。”見她沒有去庭院的意思,拉克魯瓦補充道。
哈爾蒂百無聊賴地在庭院裡看著花花草草,提督說要她放松娛樂,可她完全不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麽,已經是下班時間,達喀爾港的艦娘們沒有巡邏任務的,都已經三三兩兩的回去,這是哈爾蒂少有的一個人的閑暇時光。可罕有的悠閑反而讓她無所適從了,這毫不奇怪。人都是向往光明的,但如果在黑暗和泥濘中待久了,光明反而會是一種致命的負擔。一個道理,哈爾蒂習慣了高強度訓練的節奏,遇到傍晚風花雪月的繾綣慵懶自然是顯得無處安身,她滿心想回去做練習前的熱身與調試,可又怕妨礙到提督先生的工作,並且提督已經下了命令,讓她在庭院中休閑了。她需要執行命令,那她該做些什麽呢?
很快,她想起在提督的歡迎會上,提督曾手把手地教導自己如何跳舞,雖然戰士應以貪圖享樂為恥,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享受那種感覺。對了,她可以跳舞!於是,哈爾蒂站起身,回憶著《藍色多瑙河》的旋律,一步,兩步,一步兩步,踩著步點,輕盈地舞動起來。胸中有奇怪的情緒在隨自己的身形擺動一點點蔓延,心中青春的嫩芽一點點破土而出,生命與活力的花朵盡情綻放。等到旋律盡了,哈爾蒂身子後仰,隨之就那樣以曼妙而困難的姿態定在那裡。
夕陽正是照在最美的時候,晚霞通透而金黃,霞光漫灑下來,這個世界仿佛豐收。霞光的披被自然也不會遺漏掉這一方小小的庭院,霞光織就的輕紗為庭院中那美麗的小小身影穿上最綺麗的舞裙,柔和的光暈為哈爾蒂勾勒出最精致的妝容。
晚風拂過,花朵也配合她輕輕地低下身子,開得最鮮豔的一朵鬱金香要與她親近,輕輕地點在她的鼻翼上。饒是哈爾蒂訓練有素,但沒有男伴的支撐,此時再也支撐不住,腳步一晃,倒了地上。
哈爾蒂沒有起身,一個人自顧自地害羞起來。臉上紅暈泛起,仿佛自己做了什麽了不得的壞事。“這可真傻!”她想著,“一個人在院子裡就那樣跳了舞,沒有旋律,也沒有舞伴,還偏偏自己陶醉在裡面去,這可真是,真是……”
“但感覺還蠻不錯的。”想到這裡,她又突然笑了出來。
哈爾蒂依然躺在草叢中,天邊的晚霞爛漫地卷著,輕輕地飄啊飄。花朵也搖搖曳曳,整齊地踩著風聲的調子。所有的一切都在歡歌載舞,她睜大眼睛,被動情的舞步和旋律撩撥觸動著,漸漸眼光中隱隱晶瑩。天地好似被重新認識。她突然不想起來了,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從未有一刻,她感覺這個世界如此之美。
看著哈爾蒂去到了後院,拉克魯瓦才到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文件堆上最頂端的一份航線測試數據就要開始處理,翩翩一隻紅蝴蝶落在了文件上,坎塔拉精致的身形側立在了拉克魯瓦近前。拉克魯瓦轉過身,抬起頭看向坎塔拉,溫和而禮貌地笑著,說:“有什麽事嗎,坎塔拉小姐?”
“提督大人,這幾天除了處理公務以外,要應付哈爾蒂的挑戰,想必很辛苦吧。”
拉克魯瓦神情依然平和,答覆到:“處理文件,安排任務是我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而為艦隊的大家提供指導,同樣也是我職責的一部分,我也不覺得辛苦。”
坎塔拉稍微一窒,“但……要是哈爾蒂要每天都堅持挑戰下去的話,難道提督要和她這樣一直戰鬥嗎?終究不是個辦法吧。依我看,哈爾蒂隻是好勝心太重,所以非要勝過提督大人您一次不可。所以提督大人隻要稍微讓讓她,讓哈爾蒂勝過一回,心結消除後,自然不會再頻繁挑戰提督大人。那麽提督大人和哈爾蒂就不需要為了頻繁的決鬥牽涉精力,這對於雙方來說,不都是一種解脫嗎?”
坎塔拉偷眼去瞧拉克魯瓦,只見得提督出神地望著訓練場地,不知在想些什麽。於是坎塔拉躬下身,懇切地對拉克魯瓦說:“提督大人,我懇求您。”
拉克魯瓦抱歉地對坎塔拉說:“坎塔拉小姐古道熱腸,一番好意,我卻是心領了。隻是這件事情,卻是不行。
不過希望聽我言明,我也不是迂腐不化,不知變通之人。我說不行,自然是有不能做到的原因。應付哈爾蒂的攻勢,恰到好處的放水並不被發覺,對我來說,也是不容易的。就算做的精妙,面對哈爾蒂的鬥志和決心,我也不想輕易玷汙戰鬥的榮耀。最重要的,在我看來,需要解決的並不是哈爾蒂一時拘泥於勝負的表面問題。”
“提督大人,我不明白。”坎塔拉疑問說。
拉克魯瓦將目光平移至訓練場,他與哈爾蒂近日一直模擬戰鬥的地方,不答反問:“坎塔拉,你覺得這片訓練場很大嗎?”
坎塔拉順著拉克魯瓦的目光看過去,仔細打量了一番訓練場的模樣,訓練場是標準規模的,雖然說佔據了提督府的很大一塊地方,然而從各種意義上,還是稱不上很大二字。
於是她誠實回答說:“並不是非常大,大人。”
“是啊,”拉克魯瓦感歎著,“可它對於哈爾蒂來說很大,幾乎是人生的全部了。”
“嗯……我想我有些明白了。”
“我的答覆你可滿意?既然你的疑問得到解答了,時候也不早,坎塔拉,你先回去吧。”
“就讓我幫提督大人的忙吧,提督大人一個人處理文件,想必很辛苦吧?我來幫忙,想必能結束的快些。然後我正好留下來,為提督大人和哈爾蒂的戰鬥做名裁判。我很想知道提督先生有何手段呢。”
“那就敬請期待吧。”拉克魯瓦點點頭,展顏一笑。
…………
“多謝坎塔拉小姐的幫忙,這次工作比我預想的要結束的快不少了。”拉克魯瓦將最後一份文件寄出,將為明天準備的材料稍作整理後,對坎塔拉如此表示感謝。
“能幫上提督大人的忙實在太好了。”
拉克魯瓦點點頭,說道:“那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叫哈爾蒂回來,勞煩坎塔拉在這裡稍待片刻。”
“嗯。”
拉克魯瓦走進庭院,低聲喚道:“哈爾蒂。”庭院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仔細打量,夜晚的庭院像方水潭,在朦朧的月光下安靜而漆黑,小路有如橋梁,在路旁昏黃的路燈照耀下,如同彩帶,架在小小的水潭上,拉克魯瓦踏上橋,卻沒在這片畫卷上,見到半個人的影子。但拉克魯瓦知道,哈爾蒂一定藏在畫卷的某處。哈爾蒂澄澈的藍色眼睛親口告訴了他:品行端正,恪盡職守――這正是哈爾蒂。拉克魯瓦毫不猶疑地前進,但怕驚擾到宿舍樓的姑娘們,不敢高聲呼喚,於是索性也不出聲,在庭院裡細細地尋找著哈爾蒂的身影。
穿過一處開放著大片鬱金香的廊角,月光在這小小的角落分外皎潔清亮。拉克魯瓦有所感,往月光最明媚處看去,月中仙子閉眼安眠,發絲隨意披散,卻如緞子讓主人置身其上。月光下,她的臉溫潤如美玉,嘴唇卻偏偏嬌嫩欲滴,像潔白仙鶴頂上一抹鮮豔的紅。一身樸素的訓練服卻是再相稱不過,隱約間透出些許身段來,風情萬種。
月色撩人。
拉克魯瓦見得月下之人,自然便是哈爾蒂。
拉克魯瓦俯視著哈爾蒂的臉龐,卻好像是從天下的凡塵往月宮之上看。他竟是猶猶豫豫了半晌,這才出聲喚道:“哈爾蒂?”
哈爾蒂迷蒙中睜開眼,就看見拉克魯瓦躬身站在她眼前。提督先生是來邀請我跳舞的嗎?
榮幸之至。
哈爾蒂很自然地將右手手臂向前伸去。看著哈爾蒂伸展開不堪一握的雪白柔荑,拉克魯瓦微微發愣。哈爾蒂見得提督神色有異,自己先清醒過來,慌慌張張地便要起身。
“抱歉,提督先生,我們這就去訓練場吧。”
哈爾蒂在慌忙之間, 伸出的右手更是打到了湊近過來的拉克魯瓦的臉頰。
哈爾蒂連忙道歉:“對不起提督先生,我實在是太失態了,請您任意處置我,我絕無怨言。”
拉克魯瓦隻是默默看著哈爾蒂,並且在哈爾蒂手沒收回去之前握住了她的手。
哈爾蒂慢慢安靜下來,任由提督握住自己的手,牽著自己在庭院漫步朝外慢慢走去。
“哈爾蒂。”拉克魯瓦低聲喚道。
“提督先生,我在。有什麽事嗎?”
拉克魯瓦卻不答,隻是自顧自地說道:“這片庭院是我在提督府最中意的地方,地方很大,又是十分清幽雅致,錯落長著各種奇異的花草,在巴黎那邊也很難見到的種類,在這片土地卻好好地孕育著。隻是可惜很久沒人打理,有些地方都荒廢了,布局也不是很好,缺乏休憩的地方,我打算將這邊翻修一遍,再多多種下花草。”
拉克魯瓦朝身後看去,哈爾蒂低頭沉思。
“我想先在院牆邊栽種些九重葛,等到長成了,九重葛便會沿著院牆攀上去,密密的藤蔓將整個庭院全部遮擋住,庭院裡就更與庭院外的喧囂隔絕了幾分,滾滾紅塵中的遺世獨立的清淨地。等到長得茂盛了,九重葛更是一層層,一疊疊地壓下來,紅的白的花朵滿枝滿樹地長滿,就從院牆上探下來朝你看,而我們就可以漫步在這片花蔭下,在夏日內偷得幾縷清涼。
哈爾蒂,你想種什麽花?”
哈爾蒂回過神來,脫口而出:“鬱金香,我想在院子裡面,種一大片鬱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