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想並未想好見到拉克魯瓦時要如何措辭，隻是她在斯特拉斯那裡得到了那樣令人不可思議的消息後情緒過於激動，便什麽都不想地跑回提督府，想找到拉克魯瓦。但當她找到拉克魯瓦時，看見拉克魯瓦依然如故的關切表情，還有不變的清澈眼神，她有些動搖了，一個人在短短的時間內，真的會有那麽大的反差嗎?但是斯特拉斯姐姐不會無緣無故地騙自己，那麽事情究竟是怎樣?

　　“拉克魯瓦，斯特拉斯姐說你對大姐頭她們做了不好的事情，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你和我說，這當中可有何誤會?”

　　“是這樣啊。”

　　拉克魯瓦一開始因為疑惑和關切而帶著的一絲不安在此時消散了，面對罕見地咄咄逼人的空想，他的神情變得平靜如水，聲音則有些寂寞，“你知道了。”

　　空想的身子一晃，強自保持鎮定，但她的聲音卻開始顫抖起來:“你的意思是……”

　　“不錯，如果你是知道事實後找我來確認情況的，我想可能沒那個必要了。因為如果說在你眼中十惡不赦的事，我確實做過。斯特拉斯也是當事人，以她的性子，就算對我如何怨恨，她所告知你的，應該不會有失偏頗，非常接近實際情況了。”

　　大廳裡開始出現一陣騷動，但很快又恢復寂靜，空想與提督的對話，大家都聽得清楚。眾人雖然不知道雙方說的是什麽事情，但很明顯，現在的情況是，空想質問拉克魯瓦是否做過一些卑劣的行為，而拉克魯瓦也毫不猶豫地承認了。事態的發展超出了眾人想象，大家都站起身來，在不近不遠的距離上聽著兩人對話，神色各異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

　　空想幾欲開口，都憋了回去，過了半晌，她看著拉克魯瓦，黯然地說:“我本以為，你這個人雖然混蛋了點，總是一個人逞強，從來都不顧及他人感受。但無論如何，我也不得不承認，你是個單純的好人，不會做出陰謀暗算這類的事情。一個人再怎麽樣，總不會連根子都變質了。

　　呐，拉克魯瓦，告訴我。你究竟是為了什麽做出了背叛大姐的事情?你是有什麽苦衷?還有，你到底是做了些什麽，我不是很清楚，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空想，你高看我了。堅守本心，真的是件很困難的事情。我也會對我做到和做不到的事情感到迷茫，也會想，如果我豁出一切，不顧原則和名譽，可以將事情做到怎樣的地步。

　　和你分別這幾年，在西班牙內戰的戰場上，我經歷了無數屍山血海，見識過多少反目成仇。而每當廝殺過後，夜深人靜時，對著潔白的月亮，我不由會思考，一國的人民，因為理念的不同，成為分裂的雙方，他們有可能曾是朋友，是兄弟，卻將要彼此戰鬥。如果是我親身面對這樣的情況，我會如何做，如何去選擇。

　　我不得不去思考這樣的問題。此時的法蘭西同樣數度面臨內戰的風險，而萬一內戰真的爆發，那時我是否會和你大姐兵戎相見?

　　盡管我曾發過誓言，要成為守護她一生的騎士，但我們畢竟立場不同，志向雖相同，但在行事上也有不少分歧的地方。那麽當我們背道而馳，成為立場相反的雙方，我又能怎樣履行守護她一生的誓言呢?

　　雖然很不情願，但我不得不與她作對的一天真的到來了。

　　當真正出現分歧的時候，我曾左右搖擺。我何嘗不想成為她的助力?毫不猶豫地站在她的身邊，豈不是來的更加痛快?但很多時候是不能感情用事的，

背叛是更現實的選擇。於是我也那麽做了。　　我曾無數次設想過這樣的情況，會去想如果到那一天，我是否有向她揮刀的勇氣。不過當我下定決心背叛她的那一刻起，我才發現我的心裡並沒有想象中的困惑和迷茫。我所做的選擇兩全其美，不必向她揮刀，隻是犧牲一點小小的名譽，在大勢面前微不足道的原則，就能化解一場乾戈，簡直是再劃算也沒有的。你看啊，背叛雖然可恥，但卻能解決問題，那麽我又何樂而不為呢?”

　　“所以你就這樣出賣了對你有知遇之恩的大姐?明明沒有大姐的信任，你什麽都不是。還得意洋洋地宣稱化解了一場乾戈?你最終換來的是什麽結果?法國海軍內部可能會變得烏煙瘴氣，受人愛戴的大姐被人轄製、監視，海軍部的艦裝使用者隻能安分地受人拿捏?

　　你犧牲的不是你那一點點名譽和原則，是別人交托於你的寶貴的信任與自由不是嗎！”

　　“背叛者，我是，最惡劣的出賣， 我做的。我並不否認這些。我也明白不管怎樣，都無法乞求到當事人的諒解。你們向我討債，是應該的。我對此早有準備。我並沒有要解釋的地方，我所做的一切，都出於本人的意志。並且我始終認為，我所作所為，問心無愧。

　　當然我不否認我的行為同時造成了一些有害的影響。比如艦裝使用者的權益問題，我確實覺得現在軍部的作為有值得商榷的地方。誠然軍部的待遇問題一直存在，沒有解決。陸軍的情況甚至更糟，裝備問題，還有後勤問題都擺在更緊迫的位置上。有的部隊甚至都不能供應上士兵所需要的襪子。但是艦娘們情況特殊，而且以艦娘的作用，配得上優渥的待遇。但出於公平的考慮，我們並沒有給予你們艦娘超出一般士兵多少的待遇。其實說這些都沒有用了，事實已經發生，我無意於給自己辯解，就這樣吧。”

　　空想被拉克魯瓦平淡的態度刺激得厲害，沒想到眼前的男人在訴說他背叛夥伴的行為時仍能如此平靜，眼神溫和而清澈。她想自己可能錯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擅於精致地偽裝自己，而拉克魯瓦顯然是其中的佼佼者，就算揭開他的全部偽裝之時，他仍能不動聲色地繼續偽裝自己的外表，想必是戲唱的太多，分不清戲裡戲外，台上台下了。空想不由得想起拉克魯瓦以前的樣子，和現在一樣，無論是與大姐並肩戰鬥時，還是上一次見面，他毅然踏上路程，志願參加西班牙內戰之時，他看上去都是如此平靜堅毅，包含著可以察覺的深情和熱情。

　　如果這就是他真實的樣子，那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