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他們一家子又待了幾天,就一起坐上火車返回連山小城。他們買到了同一個軟臥間了,正好四個大人,又給倆大的小子買了兩張硬座,一路說笑著,開心地返程而去。
那年單位事兒多,師述正月十四就上班了。局班子開會,他做記錄。先是處理外欠帳務,再說改革,最後有商量了認識變動,迎接市局檢查等等。到了十六,就全體上班,正式上下班了。
有一天,局長跟他說,這幾年,你也出了不少力,大家對你影響很好,你也跟市局的領導關系不錯,該走動的,你就自己安排吧。我呢,也快到齡了,處理好以前的帳務,就準備歇著呢。聽了一把手的話,他也沒在意,每天照常工作,依舊忙碌,這期間也有幾個好朋友,比如尼局就跟他細說過這件事,他還是不當回事。沒成想,過了五一,市局人事科的就來宣布了新的任命,說是市局的薑科長到連山縣局就任見習局長。師述還是不理不睬的,權當耳旁風了。
其實,早在前年四月份,他就借好了十萬塊錢,準備給市局領導送點禮,打點打點,也是上進的心思嘛。不想,錢剛湊齊,他兒時的師妹就從台灣來到了他的身邊。這讓師述驚訝不已,興奮地幾乎要跳躍起來。然而,師妹趙豔君卻沒有絲毫地感歎或是高興,只是對他講,你現在有兩條路可選,一是盡快辭職,跟我走,是去台島安居,還是其他國家和地區,你跟師母去說,我不參與;第二,就是放棄作官進爵的念頭,該還的錢,立馬給人家還了,繼續當好你的芝麻官或者下基層都行。他不解,她就跟他說,對你,我和師母都了解,性子太直,脾氣還怪,言語行為都不適宜官場生活,還是安下心來,去底層磨練去吧。他聽了就應了她的話,留在大陸繼續上班,暫時不考慮出國的事。
師述的這位師妹,是他兒時的夥伴,也是一起念經打坐,學拳練武的對手。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年,由於母親的病逝,大姐的出嫁,他父親又在外地工作,實在沒人管的了他。在大爺二爺的安排下,就跟著從首都下方來的兩位賢者念經習武去了。現在的師述想起來,依然念念不忘哪,那可真是一段傳奇式的學習與玩耍的美妙童年喲。雖然,那時,她只有四歲,但是,在那那年裡,他跟她們幾個小女娃處的都很好。
“師諸葛王,尉歐陽尚,李司馬方,趙東郭薑。”爺爺,聽見了嗎,我編的新百家姓,好聽不?那時爺爺正在給鄰居家的姑娘說媒呢,沒理他。一說索性繼續編下去,“史傅仇任,薛盛季代,艾曾付明,寸卜南邢。”這時,本家的二敏從大門匆匆走著,直奔師述而來。“哥哥,你幹啥呢,也不陪我玩去!”一臉的不滿。看著小不點妹妹一副哭相,他就很開心,一邊站起來,一邊摩挲摩挲女女的頭,走呀,哥哥帶你玩去嘍。六歲的領著四歲的有說有笑地蹦噠著走了。那一天他們玩的很盡興,直到傍晚才回來。奶奶罵罵咧咧地熱飯了,爺爺問他***詩詞背誦的怎麽樣了,他就抑揚頓挫地背了起來——大--雨-落-幽燕~咹-,白-浪,滔天,,,東-臨-碣石,有ou-遺篇,,,換了-人-間!啊!之後飛也似的跑進廚房喂肚子去了。
大爺說,孫孫,還是背《聲律啟蒙》吧。從頭來。“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師述邊背書,邊瞅著爺爺昏昏欲睡的樣子,他很好笑地自己也搞起笑來——男對女,憨對精,
戰爭對和平。從軍對出征。他覺得自己胡亂編的很有感覺,就接連來了幾句,並且幾乎興奮地搖頭晃腦地唱起來——貓咪對狗熊,鍋蓋對水翁。北對南,西對東,媳婦對老公。婆婆對老漢,娃娃對春風。哈哈哈哈哈哈,他說著唱著就自己哈哈大笑起來了,驚的老爺子睜開了眼睛。他指著爺爺流出來的一串兒哈喇子再次哈哈哈地笑將起來,一邊笑一邊就呼呼溜出院子去了。直到中午飯時分才灰溜溜的回來。爺爺氣的不讓他吃午飯,背吧,神童詩,二十首,背對了才能吃飯,從第38頁來。每每遇到這種強硬的時候,他都乖乖地做起來,從無反抗過一回。 下午午休起來就到了練字的時間了。他對此倒是很熱心,總能按規定寫完,並且常有神來之筆或曰某個字自我感覺良好。有一天,一說剛剛寫完字,就來了一個高個子老頭,臉色黑黑的,那人壓低帽簷匆匆進了門,又迅速地翻閱起《參考消息》來。一說不解地站到他對面問,爺爺,你看這個能幹啥呢?不會跟我一樣為了識字吧?一臉的迷惑。那個老頭也沒表示反感,呵呵一樂,紅兒,爺爺晚上教你吹口琴,你願意不願意。一說早就聽過那個由木頭和鐵片組成的所謂的樂器的吹奏,當即利索地答應願意學。
次日傍晚,一吃過晚飯,一說就溜走了徑奔黑臉爺爺家,開始學習口琴吹奏。小家夥還算不笨,學了一會兒,就能照著譜子吹奏了。後來黑臉爺爺又教給他一些吹奏技巧,一說用心聯系起來,煞是用心的樣子,看起來對這個小玩意很是癡迷。正當他們爺孫倆高興的時候,咚咚咚地敲門聲響起來,不一會兒就進來四、五個年輕後生,說是反動右派分子又在蠱惑少年兒童了,於是,立馬就氣勢洶洶地把黑臉爺爺帶走了,一說一臉的不滿,一臉的苦惱。隨後也哭喪著臉,悻悻地回家去了。
晚上十點多,二爺來了,師述聽見他跟大哥好像在商量什麽大事兒,也沒理會。他坐在自個兒屋裡窗台上翻閱一本叫做《苦菜花》的書,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他一邊讀書,還不時地聽聽倆爺爺的談話。忽然,他隱隱約約的就聽到了一句跟自己大有關系的話,“還是聽我的,讓紅兒去廟裡吧。你也管不了他,他野的跟野兔似的,你累不累呀。”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玩耳朵,為什麽要趕我走啊?!這這這......他覺得大爺爺改變不了二爺的決定,很是著急。於是,他想試著很二爺分辯一番,簌簌地穿鞋下炕,麻利地去了大爺屋子裡,二爺。您啥意思?不要我了?我礙誰的事兒啦?我就不去。哼!哼!看來小家夥氣的夠嗆。二爺看也不看他一眼,說,你呀,有個老子吧,常年不回來,媽呢,肺癆,住院花錢不說,哪一天是個頭兒呢?啊,他還是跟著北京來的那倆能人去吧。他會給你好的引導,好的教育。對了,聽說,那位男的還是清華的教授了,知識很多。兩口子人也很好,一定會對咱娃好的。二爺最後一句話是對著大爺說的。師述聽出來兩個意思,一是自己非去不可,二是廟裡又倆好老師,有知識的人。他思謀了一小會兒,當場就痛快地答應了,我去。說吧,甚會走?倆老爺爺面面相覷,隨後樂呵呵地笑了。
那年他七歲,面對不可抗拒的爺爺們,他只有知趣地應了,去廟裡。去了會怎麽樣呢,怎麽樣了又會怎麽樣呢?這人世間的人和事吧,經不起這麽一直追問下去的,要不然,誰的日子也就真過不成了。我就先把七歲那年的事兒擱這兒,說另一件令他刻骨銘心的事。看了你也別唏噓,世上的人吧,花花樣樣,啥人都有,啥事也可能發生。
比他小三歲的趙豔君也來了,師述看到她,心裡就有底了,他想,或許這裡比在家更好玩呢。一想到這裡,他就主動地見過同學,見過老師,兩、三個小時,他就跟同學們混熟了。從此,他跟趙豔君就成了兩小無猜的好夥伴好同學,好道友了。這樣開心快樂地在一起過了三年。
在這夥兒同學裡,還有一個特殊的人物,那就是女廚子廖梅珍大姐。加上這位很大的姐姐,他們一共12名學生或者叫僧尼。為何這麽大了還算同學呢,同學們不解,老師就告訴他們,各位小朋友,小同學,你們的梅珍姐姐雖然是過來做飯的,但她聰明伶俐,很喜歡讀書學習,除了做好飯,收拾庭院之外,還要跟大家一起學習,一起讀經打坐,一起習武打拳。之後,老師點了名,安排好座位,就開始上課了。而這位叫廖美珍的同學,年齡比師述大二十幾歲,她就是張霽雲的母親,也就是三十年後,師述“遲到的初戀”中的女主角。
多年後,師傅過世,師母去了歐洲,師述的幾個師兄師姐分到了好幾個省的寺廟,也有出國留洋的,比如,趙豔君,先是去了泰國,任職東南亞佛學研究會副會長兼財經協會主任,後來有被安置在台島管理一所大學和兩個寺院,兼任東南亞佛學研究會財經部部長。
這已是第三次見到師妹了,師述心裡有說不出的酸楚。這不僅僅是因為兒時三年的同學以及他倆深厚的友誼,而是好幾次在他人生的十字路口,都是自己最疼愛的女性前來說服他,教導他,而他跟她終其一生也不可能發生一點煙火關系,只能是道友之間的交流與碰撞,分手與訣別,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歡快與親密。這是他一直耿耿於懷的。也因此,他多次拒絕了師母的邀請,他堅持自己今生不去國外工作和生活。當然,這或許就是他最大的我執,以及師母預見的所謂人生的慘淡與苦悶的來歷吧。
師妹離開後,他好些日子不自在,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那樣半死不活地應酬著,按部就班地工作著,直到新局長到任,她和其他一些環節領導換了新的崗位,才算了了這件事。
十月的假期裡,他接待了首師文藝班的老同學。這次聚會定在了山城連山縣。兩位學姐和一個學弟到了省城,他派車接了回來。一見面又是擁抱又是寒暄的,搞得賓館的王經理都眼熱了。後來還對他說,主任,也給哥們分上個嘛,就你一個人享受呀。他就是,這個不難,掏票子吧,伸出手掌來。對方拍了一下就走了。
何豔當上了作協主席,滿臉紅光,光彩奪目地就飛過來緊緊地抱住了師述,一分多鍾才放開他。陳媛媛學姐精神飽滿,就顯出一份雅致和溫婉來,師述走到她身邊也來了個擁抱。最後就是湖北的車祥雲學弟了。他也主動跟師述抱了抱。一行三人住進酒店。晚上,師述盡量安排了當地的特產菜,有野蘑菇,土豆泥,蕎麥涼粉,蓧麥條兒,山豬肉,野兔肉等等。為了熱鬧和陪酒,師述邀請了當地作協的兩位年輕的哥們。作家的聊天很特別,全是接地氣的大實話,逗得何豔和南京的陳媛媛笑聲不斷。這一幫作家們一邊喝著老白汾,一邊談論著作家作品以及各地的風俗習慣,不到半小時就把兩瓶杯酒喝光了,師述就要了兩瓶繼續喝。吃喝結束後就到了晚上十點多,師述又請他們OK了一個多小時,才回了賓館安歇下來。
次日中午,師述又叫來倆能喝酒且愛好文學的朋友,加上昨晚的兩位,五個當地人陪酒從外地來的三位朋友,兩小時下來,就又消滅了五瓶酒,他們睡到下午五點多,才起來。第二天傍晚就進入主題,匯報創作成績和個人進步與變化了。這樣的聚會才中斷了兩年,每個卻有了巨大的變化。陳媛媛嫁了個加拿大老外,過了半年,離婚,獨居;何豔已成了省級著名作家,除了本地的職務外,還成了省作協的常務副主席,光是長篇作品就出版了近二十本了;車祥雲也因為新聞報道的極大發揮,成了連續四年全省國稅系統的第一名,至今無人能夠超越,他也因此晉級到正處級了,當上了省局辦公室主任了。看來就數小師混的慘了。
聚會已完,他就一個人去了西藏。返回時又去了一趟寧夏,見到了夢寐以求的作家、詩人和修行者蓮子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