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梅嵐當了兩個月的博導就被批準赴英倫以公派學者的身份繼續她的研究課題和深造了。得知這一消息,師述既為她感到高興,又表示著很不情願的意思。但他最終還是遵循他倆以前講好的規矩,十分尊重她的選擇,感慨了一會兒也就算是準許和放行了,並按著她的請求,不見面,不送行,任憑她自個兒一人獨自飛去了。
雖說是同意梅嵐出國,但他還是十二分地思戀她。半個月後,他實在坐不住了,就給她發了一封航空信,寫上自己對她的思念之情,表達著關愛之意。半個月後,梅嵐收到了第一封來自國內的信件,還沒打開,她就身不由己地抽噎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款款拆封開,一字一句地讀下去——
嵐:你在那邊還好嗎?當你跨洋越海地就那麽一個人飛走了,我的心也就隨之滴著血,我的愛也就無所依憑了。我想,當你看到我的信時,也會有一種難以解開的心結吧。但是,為了你的研究和學業,為了你為自己設定的目標,哭兩聲就行了,別把自己的身體搞壞了。
研究和學業,我倒不怎麽擔心,我最怕的是你一個人獨處時的孤悶和無趣了。因為我也有過很長一段時間就處在那樣一種極端的狀態之中呢,曉得其中的滋味很不好受。
嵐,家鄉黃河邊上的大紅棗現在已經打下了,一堆一堆地在院裡鮮紅著、靚麗著。一場一場地在晾曬,一車一車地在往全國各地運輸著。你若需要,再等些日子,我就給你郵寄過去。你能記得童年的開心時光麽?你還清楚咱倆的第一次相遇嗎?你是否記得在你挺著個大肚子,讀我寫的那篇《孕的藝術》嗎?現在,我就給你抄錄如下:
這幅取名《孕》的油畫曾經給一個人帶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好運氣,曾經感動過無數中外各界人士。其實這也沒有別的,不就是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嘛。相信、照做,就是嘍!關鍵就在這信與做上。怎麽就信了呢?對象是你愛的、親的、敬的、好的吧?是,就要做到呀。也許有不少人會說,我有心,但沒能力做到那麽好。那也可以呀,做不到十二分,做到十分也不錯呀,九分呢?八分呢?你總能盡心盡力做到你的極致吧!那就是你的傑作呀!面對30000天可用的短促生命,我們一定能做到自己的最好!
由此,我想到,我們的文學、藝術和生活都可以做到自己的最好。世界再好,自己不努力,也白搭;人類再差,我們也可以活得更好。就說《孕》的作者李自健吧,他的命運也沒好到哪裡去,不就是反革命後代嘛,青少年時代也是到處碰壁,懷才不遇呀。但他有一顆不服輸的心,有一種頑強的信念,有一把執著的愛的金鑰匙。於是,經歷無數滄桑,他成功了,不只是代表他個人,連同我們中華民族都為之驕傲和自豪。因為,他的言行代表了我們華夏民族的形象和聲音——自強不息,愛好和平,高揚愛與人性的尊嚴。
這比起那些不知所雲的高談闊論要強上百倍,比起那些得過且過的遊戲人生者要高大得多,比起那些只會享受不願奉獻者要尊貴得多。還是看看李自健吧! 27歲的他還沒找到對象,29歲才結婚的。還是聽聽《藝術遊俠李自健》一書作者的敘述吧:
“1987年,丹慧懷孕了。那天早晨,自健下了火車,一進家門,他拿出了廣州出差買回的孕裝、睡袍叫丹慧穿上,真美!這是一種脫俗的美,一種極富精神內涵的生命美、藝術美。
靈感顯現,激情蕩漾,自健按捺不住熱望,立刻讓丹慧用白色手絹扎起一頭秀發,側身而坐,她低垂著頭,一隻手輕搭著胸口,一隻手舒展於大腿上,乳白色睡袍,線條起伏,兩肩高高地挑起,優美、典雅、端莊、聖潔,一個多麽高貴的“未來母親”,一個多麽動人的深情畫面。丹慧就這樣挺著七八個月胎兒的大肚子,堅持坐了幾天,自健帶著深深的感情,以細膩的筆法、嚴謹的造型,畫完了一幅清新、美麗的作品。 “剛好那年冬天,第一屆全國油畫大展在上海舉行,自健的《孕》入選了,《孕》成了觀眾圍觀的熱點,人們折服,畫家竟能將一位孕中的女子,畫得如此高貴典雅,超凡脫俗,楚楚動人,那安詳、恬靜的姿態,那豐富、含蓄的形象描繪,使這幅作品散發出強烈的‘人性母愛’的光輝,這是一幅充滿了東方神韻,有著新古典主義精神的油畫力作。”
自健和王丹慧一畫一詩,可謂情投意合。他們經歷了模特兒和畫家的約會、嶽父的阻撓、經濟的拮據、跨國的分居等常人難以經受的困苦,終於走上了幸福的坦途。愛,在其中起了核心的作用。愛是向心力,愛是凝聚力,愛是發奮圖強的興奮劑,愛是人性的光輝,愛是人生的信仰。愛成就了這一對傑出的情侶。
這是摯愛的頌歌,這是真情的奉獻。這是誘發藝術靈感的神丹妙藥!這是美好生活的源泉!
原來這麽簡單啊。幾家媳婦不懷孕?哪個男人不為父?你做到了麽?這神韻你留心了麽?這姿態你感動過麽?這類行為你實踐了麽?你有真愛麽?你還是活人吧?你還有點起碼的良知吧?你那時在做什麽呢?我們不敢不自問呀!因為,我們是萬物之靈長啊!是自謂無比高貴的性靈啊!
愛有多深,情有多重,你、我、他的事業和生活就應該有多美麗和雄健!
生活和事業都是可以做到最好的,只要我們還有愛!
嵐,我記得,當時很興奮地讀者著,每讀上一段,你就跟我說,寫的真好,這就是你給我的最好的禮物啦。然後又繼續往下讀。每每記起我倆在一起的這些點點滴滴的瑣屑小事來,我就深深地感動著,思索著,為你的愛,為我倆的相識相知和相愛感到由衷地高興。
不多寫了,留著下次再給你分享吧。我要把我們經歷的絲絲粒粒全都給咱倆複原了,積攢成一座愛的珠穆朗瑪。
吻你!愛你,直到永遠!
1999年11月9日
梅嵐讀著,讀著,就淚如雨下了。一會兒,她就拿起信,再讀一次,讀著,讀著,就放聲大哭了,仿佛這一次就要把多年來積攢的委屈和丟失的生活重新撿拾起來不可。
已是午夜了,她打起精神,做起了夜宵。她一邊做著,一邊就自言自語開了,壞小子,賴小子,我恨死你了,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你了。飯做好了,她咬著牙,全力以赴地吃起來,惡狠狠地咬著蔬菜,就像咬著師述的胳膊和小腿兒似的,嘴裡還不時地說,看你還敢如此這般地張狂嗎。我就不信你了,不就一封信嘛,能把我搞垮嗎,你小子想得倒美,我不信,這就由了你了。
堅持著吃完親手做的夜宵,收拾完,他還是沒有一丁點睡意,想著明天也沒啥事,就第X次拿起那封信,快速地讀了一邊,然後使勁地扔了老遠,才算解了氣。這時她就想,去你的吧,老娘非要過得好好的。於是,寬衣解帶,洗澡,上床,睡覺。
她剛躺下,就望見了那封信件,在遠處可憐兮兮的歪斜著,她又不忍的起來,下地,撿起來,放到床邊上,試圖入睡。可沒過了三分鍾,她就忍不住了,打開,讀了下去,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這樣反覆進行著,直到昏昏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其實,梅嵐不只是在讀信,同時也是在回憶,在咀嚼她倆愛的歷程的酸甜苦辣,在解讀自己,解讀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