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子像流水一樣，一眨眼就到了這一年的年尾。

　　1986年元旦，參加完劉贇的婚禮，師述和梅嵐就去看望歐陽書記了。不想剛一進大門，她倆就聽到屋裡有人說話。不對，會是誰呢，我沒約人到我家呀。會是誰呢，先別進去，聽聽再說。梅嵐這樣囑咐小師。

　　不一會兒，梅嵐就聽出屋裡來的是誰了。不進去了，咱走，說完就要拉著師說離開。小師不樂意了，你怕啥呢，進去瞅瞅唄。硬拽上梅嵐返回去了。

　　一看梅嵐和小師回來，歐陽書記就說，梅嵐，你大學同學來看你了，趕快呀，你來接待吧。說完就交上小師回裡屋練習書法了。

　　喲呵，大領導呀，什麽風兒把您給刮來了。我們這山間小廟能放下您嗎?看到老同學不打招呼就不請自來的勁兒，梅嵐氣就不打一處來。這是趕我走吧。那我隻好起身嘍。說著就直接拉著梅嵐的手，坐下，坐下，讓我瞧瞧，我們的班花變成啥模樣啦。這是幹嘛去了呢。這麽晚才回來。

　　哎喲，你一個省城的大領導也來奚落灑家了，挨得著嗎。梅嵐說著就坐了下來。給老同學舔上一杯水，就說，你大年節的，也不回省城陪伴兩位老人，怎麽想起來到我家了呢，這是幾個意思嘛，一副調侃的樣子。

　　梅嵐，你說咱倆還真是有緣啊。我調到連山城工作了。以後還望小女子多多關照喲。這位老同學邊說邊就雙手作上揖了。哎喲，這可受不起呀。您什麽級別呀，我這沒見過世面的山裡人，哪裡敢招惹省府來的官員嘛。

　　她倆聊了一個多小時，那位同學就回了單位。他是剛從省行調來的，算是見習過來的，也就是鍍金來的。職務是地區銀行的副行長吧。這小子來頭不小，據後來梅嵐說，他父親曾經是省財貿的主任呢，培養了不少得力乾將，人緣頗好，弟子們也很買帳。

　　晚上，那位同學邀請梅嵐共進晚餐去了，也並沒有找個理由拒絕。師述跟梅嵐老爹一起吃的晚飯。飯後，小師隻好灰溜溜地返回了機關。他輾轉反側，一夜無眠。心想，人家倆，四年同學，論關系，情義匪淺;論文憑，互相對等，據說也是研究生;要論單位的職務就更甭提了。在他看來，人家才是門當戶對的一對兒呢。自己在人家眼裡算個老幾呀。不看那位同學兩個招呼都沒打，直奔梅嵐聊開了，就跟沒自己這麽個人似的。一想到這些，師述就很生氣。梅嵐啊梅嵐，你總得跟我寒暄應付幾句吧，怎麽能啥也不說，就去赴宴了呢。這是個啥女娃娃呢，簡直不可理喻。哼，看我怎麽收拾你吧，我就不信了。小妮子，你就等著吧。

　　師述暈頭暈腦地一上午都在昏睡。隔壁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他隻管蒙頭大睡。沒過了半個小時，梅嵐就咚咚咚地敲門了。開門，你個灰鬼，電話也不接，都日上三竿了，還在睡覺。麻利點，開門。老半天，才迷迷糊糊地開了門。並沒好氣地說，這又怎了，不是三陪去了嗎，還來乾嗎呀。哼。說完繼續歪倒在床上睡去了。

　　梅嵐一看，這小子還真生氣了，也沒理他，翻騰著衣櫃，拿起幾件髒衣服就去了衛生間洗去了。洗完，晾好，回到房間，一把抽開被子，直接拿出去晾曬到鐵絲繩上。

　　返回來就又捏有掐地騷擾起來，你個沒出息的小子，怎麽了，跟一個老同學吃吃飯就怎啦，況且，我也沒拉著你呀，愛找女娃娃你也去找呀，我可沒阻礙你。耽誤了你的好事可別怨我。哈，

哈，你以為你是誰呀，這麽點小事，你都受不了，以後咱倆怎麽相處呢，那事兒，破事兒，多了去了。哼，連這麽點事都擔不住，還算個爺們嘛。起來吧，要不我可走了。　　讓梅嵐數落了一頓，小師沒了脾氣。起床，洗刷，精神了起來。哎喲，這是上午還是下午呀。我都糊塗了。

　　飯做好了，您小人家用膳吧。請。梅嵐做出一副皇宮傭人的樣子，指著做好的飯菜說。小事實在不好意思了，就說，陪我再吃點吧。好啦，咱不別扭了。坐過來。看著小師一副告饒的樣子，梅嵐破涕為笑，坐在小師身邊也吃了起來。

　　飯後，梅嵐給小師上課了。你記住，我是有主見的女人，看著我。我也會見異思遷的的主兒。我的事，永遠，永永遠遠我說了算。聽清楚了沒有?啊。說話。

　　姐，我的親姐，好了。信你了。

　　二

　　那天，他沒有跟梅嵐在一起，借故有同事借書，就回了機關。

　　他要整理自己的思想，理清一些事情了。

　　想著自己跟梅嵐計較一個老同學的來訪，實在無聊透頂。他恨自己的小氣和無聊。他想，一個一年後就會離開自己的女人，怎麽自己能這麽上心呢。他再一次懷疑自己的定力了。還是梅嵐說得對，一個高中生，是不會確立什麽價值觀、人生觀的。這就是要害所在。不知道自己要什麽，人生的路也不知該如何走，分幾步走更是天方夜譚了。

　　他最需要的就是讀書學習，提升自己的哲學思悟能力，簡化生活的繁文縟節，趕緊地去往知識的高山大河淘金才是正途。

　　他有種痛並思索著的驚訝與慌亂。他不再想了，他要行動，屬於自己的真正的做派必須付諸實際行動啊。

　　他一個人大哭了一場，沒人安慰，也沒人觀看。這個世界不屬於他，沒有誰，對他的存在與否，死亡與鮮活感興趣，他的事，跟這個世界毫無牽連。他好像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就是一棵野草，死生都是微不足道的，也是司空見慣和不足為道的。 香與臭，還有壞，都不會對這個世界構成什麽影響。或者乾脆自己無非就是個那——有沒有一個樣的垃圾、塵埃或者臭蟲而已。

　　他越想越覺得人生很無聊，很沒勁，死去，或者活來，都是不關乎他者的事。這就是真相。

　　自己怎麽做，如何想，都是你自己的事，與他人無關緊要。

　　我做故我在。我特立獨行，故我才是我。我非我，故我創造了我。

　　這樣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他反倒坦然了許多，也快活自在了不少。

　　晚上，他就又積極主動地邀約司徒和梅嵐上山去玩。他要快樂，他要向世界宣戰。他想，你們都不在乎我，我反而要更加在乎自己，在乎自己的存在感，獲得感和幸福感。若要達成這樣一個所向，就要有屬我的來自內心的感應的行動。

　　他第一次帶上了他的口琴。他要當做愛人和友人的面，把自己的心音播放出來，發射到環宇中。因為，他曉得，世間的信息是開放的，自然傳播的。這是唯一不會虧待哪一個人的。

　　梅嵐和司徒看到了另一個特別的師述，看到了別樣的男子漢風采。她們笑了，笑得那麽爽朗，那麽發自心肺，那樣的徹底與鮮美。他也看到了夢幻中的她們。她們是他的姐妹，是他的同學，是他夢寐以求的伊甸園裡摘桃子的女兒，是心心相印，呼之欲出的閨閣中的奇女子。

　　這是一個幽香浮動的夜晚。悠揚的琴聲中，有一個男孩的心音，在空中蕩漾，如泣如訴，似歌像詩，那是他發自內心的呼號和歡欣，也是他吹給他心愛的女孩的美妙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