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來幾天女兒上了幼兒園，我和妻子在家裡閑著沒事，還是截長補短的吵架，這都成了我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調劑，只是我多多少少有了些節製，吵了幾句就很快偃旗息鼓。

　　我都忘了因為什麽吵，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可吵可不吵，只有一件事還記得，那就是我們請爺爺吃飯，我給他灌多了酒，還讓他吃下一碗冷面，當天夜裡差點又犯病，雖然有驚無險，但還是拉了兩天的稀，人也更憔悴了。

　　其間妻子的姑姑回來參加朋友兒子的婚禮，住到妻子爺爺家裡，我們去探望她，她和我談了一次話，大意是我們倆個都身強力壯，分居兩地，相互之間出現空白距離，失去了夫妻間應有的製約，讓我們對今後的生活都有個心裡準備。我對她的話很反感，礙於長輩不敢發作，而且我們現在還依靠她的生活費，回家的路上和妻子大吵一架，抱起孩子獨自朝家走，聽到妻子在背後埋怨姑姑，我隻當沒聽著但氣還是消了不少。

　　妻子早早就準備了一個箱子，裡面裝了家裡所有重要的東西，包括全部現款和存折，還有隨著我們顛沛流離輾轉到此的結婚相冊，告訴我好好保管。臨走前幾天我父親來了一趟，勸我們一起出國，孩子由她來照顧，妻子猶豫了，而我卻一口回絕，他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更別說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父親臨走氣哼哼地說我就是懶，不願意出國吃苦才這麽做。過了沒多久堂姐又來了個電話，不是打給我，直接打給妻子，讓妻子到國外半年不要給我來電話，讓我嘗嘗苦頭，這句話說得我莫名其妙。

　　妻子的心事越來越重，一整天幾乎不說一句話，只是拚命乾活，把家裡不知道收拾了多少遍，而且情緒非常壞，有幾次無緣無故和我大發脾氣，這是我們結婚幾年從來也沒有過的事情，奇怪的是，這幾次我和妻子像是調了個個，她變成了我，我變成了她，她和我無理取鬧，我卻大度地忍讓，甚至一言不發。出國那天我堂弟和弟妹開車來送我們，去飛機場的路上我們一家三口坐在車後廂，妻子扭頭望著窗外一言不發，連女兒都不肯抱一下。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黃綠兩色的農田在天空下伸展著，沒有山丘，沒有崗陵，漸變的雲霧織成一道厚厚的銀灰色帷幕，緊緊裹住了天地間的一切。遠處飛機場停機坪上滑動、起降的飛機銀光閃閃，機場門前的甬路上形形色色的人往來絡繹不絕，看到飛機場妻子收回目光在車裡坐定，汽車進了地下停車場找到車位停下，妻子很冷淡地道了聲謝，就下車從後備廂裡拖出行李，我伸手想幫忙她拒絕了。妻子拖著行李在前面獨自走，把我們都遠遠甩下，連一句離別的話都不想說，直到換了登機牌進入安檢隔離區，她都沒有回下頭。

　　回來的路上，我們坐在車裡一言不發，弟妹回過頭看了眼女兒，看著堂弟說:“我媽媽也是在我這麽大的時候出國打工再也沒回來。”

　　弟妹的話讓我心煩意亂，到了市裡我就帶著女兒下車，堂弟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默默開車離去。我下車的附近是商業區，我帶著女兒去百貨大樓買了一套平時妻子舍不得給她買的衣服，又給她買了件很貴的玩具，看到她興高采烈的樣子，我的心裡稍稍感到安慰。我們在市裡商業街附近逛來逛去，時間很快到了中午，我又帶著女兒去吃了頓肯德基，看看表時間差不多了，妻子應該下了飛機，正在去姑姑家的路上，我就帶著女兒出來，到路邊電話亭買了張國際電話卡。

我懷著緊張的心情撥通了妻子在國外姑姑的電話，果然是妻子接的，我邀功似的告訴妻子我剛剛給女兒買了套衣服和玩具，說出價格我以為妻子會感動，沒想到妻子稍作沉默後卻是指責我亂花錢，在電話裡氣不過又吵起來，我先掛斷了電話。　　回家的路上我沒打車，牽著女兒的手順著路邊走，女兒走累了我就抱著她，頂著下午灼熱的太陽，曬得女兒蔫蔫的伏在我懷裡，頭搭在我的肩膀上，劉海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就這樣一直走著，直走到家附近我又忍不住拿出電話給妻子撥過去，聊了沒有幾句，妻子就以堂弟上夜班不能打擾睡覺為由，匆忙掛斷了電話，這個電話讓我的心徹底涼了。

　　回到家裡冷冷清清，空蕩蕩的，屋子裡少了個人，仿佛忽然間失去了全部生氣，變得死氣沉沉，這種感覺讓我一分鍾都不想在這裡呆。我把女兒放到沙發上躺下，學著妻子的樣子收拾屋子，拾起妻子丟在炕上的舊衣服我忽然感到心酸和委屈，我把衣服丟進櫃子裡，再也沒有心思，無力地坐下來靠著牆呆呆發愣，也不知想得什麽，就是滿腦子胡思亂想，直坐到女兒醒來揉著眼睛喊媽媽，我才回過神來看著女兒勉強笑笑:“囡囡，媽媽去國外了，以後就是爸爸和你生活，有事跟爸爸說好嗎?”

　　女兒似懂非懂的扭過頭，不哭也不鬧，自己到一邊玩去了。

　　接下來幾天我再也沒給妻子掛電話，安心在家裡帶孩子，每天接送幼兒園，做飯，洗衣服，日子過得無聊之極，為了打發這種無聊我去狗市上買了條串種的金毛幼犬，二十來天，狗窩狗糧買的一應俱全，女兒回來看了非常高興，和小狗玩得很開心，可當天晚上我就後悔了，沒想到養一條小狗比養個孩子還累，吃喝拉撒一刻也閑不下來，而且買來的時候好像還有病，半夜裡關燈之後小狗就不停咳嗽，像個久病不愈的肺病患者，聲音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第二天就讓我送給了鄰居，後來聽說沒有幾天就死了，我懷疑小狗不是自然死亡，是讓新主人虐待死的。

　　一周的時間很快過去，到了周末我決定帶女兒出去好好玩玩，散散心，其實更多的是我想換個心情，這一周我過得太壓抑了。

　　妻子臨走前告訴過我家附近有個兒童遊樂場，很適合女兒這個大的孩子玩，去那裡的都是像她這麽大的孩子，還給了我一張儲值卡讓我周末帶孩子去，可是我當時只顧著和妻子賭氣，根本就沒注意聽具體位置，問女兒她也說不出來，隻記得在一幢房子的二樓裡，裡面有很多玩具和娛樂設施，其它的什麽也說不清。

　　周末那天我們起來已經是上午十點了，洗臉刷牙吃飯收拾屋子就到了下午，我和女兒下樓按照她的記憶來到了小區北面一片荒涼的長滿野草的開闊地，這裡顯然已經規劃成建築用地只是還沒來得及施工，我看著這片地多希望將來建成的大樓裡哪怕是在一個犄角旮旯能有我的容身之所，帶著女兒和妻子躲在裡面簡單生活。

　　女兒到了這片荒地就完全懵了，一會說東，一會說西，完全不著邊際，我明白她是靠著臆想胡說，不能相信。我帶著女兒穿過這片荒地，面前是一條新建的柏油路，這條路通向坡上兩三處新建的住宅小區，路上行人絡繹不絕，我和一個同樣帶著孩子出來的婦女打聽遊樂場位置，婦女仔細聽了我女兒的描述之後肯定地告訴我走的方向沒錯，再朝前走一段路就到了，還詳細地給我指出了位置，我道過謝之後繼續朝前走，看來小孩子的話也不能不信，他們的並不是像大人想象的無知幼稚。

　　我和女兒手拉手順著路朝前走，走了沒多久，到了一處路邊的住宅樓女兒跳著腳說:“就是這裡，就是這裡，這裡就是媽媽帶我來的遊樂場。”

　　我順著女兒指的方向抬頭看，並沒有發現任何遊樂場的牌匾， 她說二樓就是，我看了下，一樓是一家蔬菜水果超市，我拉著女兒進了超市買了盒煙，順便和他們打聽遊樂場，超市裡的人告訴我順著旁邊一處隱蔽的樓梯上了二樓就是。出了超市我撕開鹽和包裝點起一根抽著，斜眼看二樓，玻璃窗上貼滿了各種時下流行的卡通圖案，側耳仔細傾聽，還有陣陣孩子愉快的聲音傳出來，聽聲音裡邊的孩子還不少。我匆匆抽完煙帶著女兒上了二樓遊樂場，推開門女兒就興奮地跑進去脫鞋，輕車熟路，知道沒有走錯，迎面的櫃台附近長椅上擠滿了帶孩子來的大人，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太，其中偶爾冒出一兩個年輕的婦女，長相雖然不怎麽樣但在這群人裡卻異常醒目，我到櫃台前出示了儲值卡給女兒交了費，轉身的時候，看到呂歆鶴立雞群地坐在長椅一角，睜著一雙孩子似的毛茸茸的大眼睛注視著我，清澈的眼神讓我怦然心動，忍不住停下目光也掃視了她一眼，她對我微微一笑移開目光，看了眼在遊樂場裡玩得忘乎所以的女兒，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手機。

　　我找了了遠遠的靠牆的折疊椅坐下，看到女兒很快和遊樂場裡的小朋友熟絡起來，坐在沙坑裡和一個年紀比女兒略小，黑黑瘦瘦，綠豆眼睛，滿嘴碎芝麻粒牙的小女孩堆砂子，其實那些不是沙子，我過去摸了把看看，隻覺得像是某種植物的種子，卻不知道是什麽植物，櫃台後的老板娘走出來告訴我那是決明子，讓我放心，無毒無害還有清心明目的作用。我拋下手裡的種子笑笑，沒說什麽回到椅子上坐下，覺得老板娘真是多次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