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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十月》8
  失望和悔恨在爺爺的雙眸中,像潮汐中的礁石,赫然醒目,我在爺爺的注視下,幾乎喘不過氣來,爺爺聲音沙啞:“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的臉色如黑雲堆成一整片,幾乎要把我壓垮,我無話可說,爺爺接著往下說:“男人的‘男’字怎麽寫?上面一個田,下面一個力,男人就要在田裡出力,養活老婆孩子,支撐這個家,你再看看你,到現在連個穩定工作也沒有,天天在家裡遊手好閑,你這樣下去可怎麽得了。”

  “我知道了。”

  我低頭隻說了一句話,感到羞愧,閉嘴不再出聲。房間裡忽然亮堂起來,奶奶伸手拉燈繩,頭頂燈泡亮了,我盡力挺腰坐直,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猥瑣,在燈光下我感到陣陣孤獨和屈辱,這種感覺像蟲牙齧咬我的心,不停刺激我脆弱敏感的神經,一陣陣洶湧襲來的巨大悲哀漸漸吞沒了我。

  我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在這個家裡呆下去,也許這番話之後,就連女兒都瞧不起我,我在他們眼中簡直就成了個沒有血性的可憐蟲,可以隨意讓人嘲笑和擺弄,沒有任何人同情。

  一種悲憤油然而生。

  我忽然間又感到堅定,冷眼瞬睨,已不再感到委屈,自怨自艾,情感凝固猶如重創之後的厚厚血痂,變得麻木不仁,我清醒了,清醒的像塊落入水中的透明碎玻璃,連一絲絲微小的刺激都讓我感到巨大的不安。我抬頭看著房間裡的人,除了女兒每個人都是面目可憎,不想再與他們有任何關系,其實他們本來也與我毫無關系,如果不是娶了妻子這個女人,組成了這個家庭,我和他們一點瓜葛也沒有,完全沒必要受到這種屈辱。

  我靜靜地坐著,每一秒時光流逝都在我的記憶裡留下印象,我想我現在唯一保持尊嚴的權力就是站起來走出門去。妻子在燈光下面無表情,一副悲壯的英勇就義後坦然的樣子,絲毫不想站在我這邊為我鳴不平,我對她的神態看得一清二楚,也極端厭惡,我呼喚女兒:“囡囡,過來,爸爸帶你回家。”女兒抬頭看妻子,征求妻子的同意,妻子看著我小聲說:“陪爺爺去完醫院我們一起回去吧。”

  我一直在等她對我笑一下,哪怕隻是一下,我也會原諒她,我一直在等著......

  妻子凝視著我,目光深沉、冷靜,臉朝我眼睛睜得大大的,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把我的理智、情感、勇氣都毫不猶豫地吞噬,我無法拒絕,側過頭點起根煙抽,手裡拿著煙盒不停翻騰。

  我性格中有種剛強的東西,或者不妨說,我也有很自尊的一面,既使迫不得已向敵人投誠,也不會毫無保留,哪怕是面對面象征性地放一兩槍,也不會讓人自以為可以輕易得逞。

  其實我的婚姻也就是那麽回事,如果說其中還有一丁點愛情成分的話,那就是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巧合,當時我到歲數了想結婚,恰巧碰上這麽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急於尋找落腳之處,我們就取長補短、各取所需、一拍即合,像狼狽為奸的生意人碰頭做一筆風險相對較小的買賣,用已有的資本換去對方的資本,同舟共濟又各懷鬼胎,誰都不想讓這艘破船沉了,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僅此而已。

  當時我妻子是我遇到的幾個女人裡最不壞的一個,碰運氣的概率高於拋硬幣,跟誰過都不能保證有好日子,索性就閉著眼和她去登記了。

  我現在才知道,天下烏鴉一般黑,夫妻感情好大部分都是做出來給別人看的,

幸福背後的不堪都是慘不忍睹,我很欣慰;但當時卻覺得這挺可怕,就算是婚後感情最好的一段生活,也算不上理想中的愛情,一點都沒有想象中那種陶醉感。  如果彼此傷害也算是愛情的話,我想我夠本了,我們的生活就是在無休止的相互傷害中度過。

  我遲疑地看著妻子,旋即笑了,我不想反應太強烈,至少不應該在這裡,要顧忌最起碼的體面,“好,我們什麽時候走......”我的話還沒說完,爺爺沉聲說:“我的話還沒說完,你們都注意聽著。”他掃視著我和妻子,表示一視同仁,“你們都不小了,都成家了,怎麽還像孩子一樣?”爺爺的神態不怒而威,語調有些加快:“特別是你......”他看著妻子說:“有什麽問題兩個人坐下來解決,跑出去算什麽?你丈夫說的沒有錯,哪個男人也不能忍受妻子夜不歸宿,這事要是擱我年輕的時候,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爺爺停了停,又看著我說:“你呢,沒有影的事,老是疑神疑鬼,還動不動就提出離婚,你們難到把婚姻當成兒戲,今天高興了在一起,明天不高興了就分開,這成什麽了?離婚的事以後不要再提了,既然結了婚,就要白頭到老,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不會看著你們離婚。”

  爺爺的話像一把鋒利的、飛快的匕首戳傷我,讓我痛入骨髓,又讓我感到溫暖,這是種很奇怪的感覺。

  爺爺在看著我,姿勢不變,神態越發威嚴,就這樣看了我一會,語調略有緩和:“我覺得你應該跟妻子一起去國外打工,兩個人在一起奮鬥幾年,同甘共苦,回來賺錢了買個房子,在這裡你們兩個是熬不出來的,而且......”

  爺爺看了看我和妻子,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國外男女關系混亂,出國打工的十個回來有九個離婚,夫妻感情再好,轉過身,就變成兩個陌生人,我希望你們考慮清楚。”

  妻子低頭不語,又像是在思考,看得出來,這段時間她的心事很重。

  “我也想出去,可孩子怎麽辦?”我拋出準備已久的說辭:“囡囡馬上就要上學了,我們扔下她都走了,誰照顧她!”

  爺爺也面帶難色,想了會扭頭看著奶奶:“要不讓他們一起出國,我們給他們看孩子,也就是三年時間他們回來了。”

  奶奶的眉毛立刻擰起來,臉上的肌肉都攪在一起,聲音又尖又高:“那怎麽行?我們都七十了,你以為照顧孩子那麽容易?每天上學放學要接送,作業要輔導,學校活動要參加,現在的孩子上學和我們小時候不一樣,你別逞能。”妻子也說:“奶奶說的對,把孩子交給你們,我們更不放心,還不如他留下來照顧,我一個人出去打工。”爺爺想了下,還想再堅持,奶奶不耐煩地催促:“好了好了,別再說了,快跟兩個孩子去醫院吧,自己身體什麽情況不知道嗎?快走吧。”爺爺隻好起身換衣服,我和妻子也跟著起身,我先穿鞋到了門外,走廊裡空氣汙濁,家家戶戶門前放著垃圾袋,有些破了,流出腐敗的臭水,可我覺得還是松了口氣,就連喘氣都順暢無比,臭也覺不出來臭。

  我們打車去了醫院,門診大樓裡病人真不少,到處都是拿著病歷候診的萎靡不振的病人,還有很多陪同而來的家屬,每辦一道手續都要排隊等很長時間,時而人群一閃開,讓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院工作人員帶著面帶得意的病人經過,很多人看著他們敢怒不敢言。妻子給我錢讓我去替爺爺掛個號,我排到掛號室門前,拿一份空白病歷本填上爺爺的名字和年齡,又隨便填上其它的欄目,就和妻子領著爺爺去了診室。我們在診室門外坐等了大半天才輪到我們,我和妻子陪著爺爺進去,把病歷放到一個正在盯著電腦屏幕的中年男醫生面前,男醫生看了眼病歷,表現的很不耐煩,隨意給我們填了幾張檢查單子打發我們,讓我們去交錢做檢查,我們幾乎忙了大半天連飯都沒吃,才把一部分檢查結果拿到手,剩下的要幾天后來取。我們拿著檢查單又回到診室,診室裡擠滿了病人,我們隻好耐心地等到醫生看完現在的病人,才湊過去滿臉賠笑地遞過去檢查結果,醫生看了一會叫過爺爺讓他脫掉外衣到旁邊的診床上躺下。

  檢查了沒多久,醫生就讓爺爺穿衣服下床坐到面前,和他詢問了一些情況,然後告訴我們說都是很正常的老年病,七十歲的老人這種情況算是正常的,即使治療也不會又太大起色,言下之意就是不需要治療,就差告訴我們帶老頭回家等死不要再來了。我覺得這個醫生態度有問題,但不敢有任何異議,一個勁點頭,等他都說完了要叫下一個病人的時候,我問他接下來應該怎麽治療,醫生很不理解地看我,可能是他覺得剛才已經和我講的很清楚了,不需要再解釋,我和顏悅色地和醫生商量,錢不是問題,不用替我們操心省錢,我們做子女的給老人治病是應該的,希望醫生能理解。醫生似乎感動了,在病歷上刷刷點點寫了兩張鬼畫符似的病歷紙,又在電腦屏幕上點了兩下, 讓我們去交錢拿藥,我們還沒起身他就迫不及待地喊下個病人。

  我們交了錢拿了藥都感覺肚子餓了,女兒早就嚷嚷著去吃飯,我們出了醫院到了街拐角很有名的大飯店,現在已經過了飯點,進去樓上樓下還是坐了不少人,我們轉了一圈找了個靠窗的位置位置坐下,桌上杯盤狼藉,等了好半天才有服務員急急忙忙過來收拾乾淨。妻子拿過菜譜專心致志地從上到下瀏覽,女兒拿著餐具直嚷嚷著餓,在椅子上扭來扭去看周圍的人不住嘴地吃來吃去,妻子看了好半天才點了兩個最便宜的菜和三碗飯,她和女兒一人半碗,我一把搶過菜單瞪了妻子一眼,從第一頁點了幾個看上去非常體面的菜,然後把菜單交給爺爺再讓他點兩個愛吃的,爺爺合上菜單說:“我隨便,吃什麽都行。”

  我把菜譜還給服務員說:“就這樣吧,不夠再添,再給我們拿瓶酒。”服務員說:“要什麽酒?”我又拿回菜單看了一會,點了價目表上不上不下的中檔酒,也算是能勉強保住面子,爺爺說:“好了好了,差不多了,我吃不了多少,這些就夠了。”

  這頓飯吃得很愉快,我和爺爺都喝了很多酒,還借著酒勁吃了一碗冰涼的冷面,爺爺過去很愛吃冷面,近一兩年不敢吃了,據說他的腸子受不了刺激會絞在一起,具體是什麽病妻子也說不清楚,總之很嚴重,上次犯病家人都以為不行了,僥幸搶救回來。吃完飯我們把爺爺送回家,看到爺爺進屋倒頭就睡,我們都放心離開,覺得以後再有什麽事發生都可以給親戚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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