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所有可能知道妻子下落的人打了電話,這些號碼都是我平時細心記錄下來的,現在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可是用場卻並不大,完全可以說是讓我空歡喜一場,所有的人接到電話都像是統一過口徑,“不知道!”“沒見過!”“她沒來!”“你到別處再找找……”
我嚴重懷疑他們都是經過策劃並商量好了說辭對付我,要不怎麽口氣都是如此出奇的一致,無一例外地都是在敷衍我。我打過這一通電話後渾身乏力,內心張皇,感覺將會有事發生,可是對發生的事我卻又一無所知,已經上午十一點多了,她離家已經將近十二個小時。
這種感覺讓我坐立不安。
我發誓真的從心底裡沒想過要趕她走,我隻是一時衝動,想嚇唬一下她而已,沒想到她卻當真了,對我的表演她每次都會信以為真。其實我也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為什麽我總是熱衷於找茬與她吵架。這種吵架其實也可以理解為是我換了種方式在向她刷存在感,把自己的想法努力證明給她看,雖然方式愚蠢但是態度積極。
婚姻最可怕的不是兩個人無盡的爭吵,爭吵至少還保持了夫妻間一種溝通方式,盡管不是溝通的最好方式,但最起碼存在交流,如果到了兩個人再也無話可說,連爭吵都懶得去爭吵只剩下沉默的時候,婚姻才真正出現了問題。
她現在就已經是懶得和我爭吵。
我羨慕那些看上去千篇一律、疑似恩愛的夫妻,在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如同抄襲的無別的相親相愛,在他們的瞳仁裡總是留有對方清晰的倒影,身上總是帶著對方的味道,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對方,重視對方的存在,像是驚弓之鳥害怕弦聲隨時都在密切關注周圍潛在的危機。我從十五六歲開始就迷戀並刻意尋找這種感覺,渴望獲得一份完美的愛情,盡管這可能隻是我一廂情願的奢望,但隻要我一有空閑便總是盡情地遐想自己從不曾擁有過的卻在心裡珍藏了多年的愛情,從而自我原寡和自我慰藉。
我的想象力也因此越來越豐富。
可能是她從小就父母離異,後來又相繼因災因病亡故,母親離開的時候留下話把年幼的她隨便送給什麽人,奶奶則照做了,如果不是她爺爺堅持把她抱回來,她早已是別人家的孩子。
她從來也沒有感受到來自他人的愛,當然也就不會去愛任何人,就算是對家人也是抱著冷漠、不信任的態度,愛是需要學習的,無論是愛他人還是愛自己。
我想我應該對她再好一些,我毫不懷疑自己的誠意,隻要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改變現在的局面,我發現自己現在完全處在一個巨大的負面陰影中,覺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都是與願望背道而馳的。我是慣於除惡務盡、發現錯誤就窮追猛打的人,而且總是從道德的高度出發深挖思想根源,最後又總是會追溯到種族血緣,對我來說這已經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套路,打擊的效果每次都出乎意外地讓我滿意,因為每次我都能在原有的基礎上又有新的發揚。
而她對這是深惡痛絕的,覺得我在人格上對她歧視甚至是侮辱,她對所有像我這樣的人都厭惡到極點。
我覺得自己已經從爭吵中獲得了另類的夫妻生活的樂趣,很多精致的人生感悟都是在下流的爭吵中獲得的,當我被迫陷入和自己願望相違背甚至是衝突的生活中,隻有用一種類似惡習的姿態或者是象征來嚴肅表達自己的觀點,因為與之相比苟且因循更顯得肉麻。
九月末的陽光還保持灼熱的溫度,炎熱的天氣使人們更願意在陽光下暴露自己的身體,也更迫切地暴露出自己的欲望,陽光綠了的不止是城市裡成片綠油油的樹冠。
我等到下午三點還是沒有妻子的消息,孩子連午飯都沒吃就趴在沙發上懨懨欲睡,房間裡變得燥熱且安靜。我從冰箱裡拿出可樂擰開蓋子連著灌了自己幾大口,抓在手裡慢慢捏變了形,瓶裡的泡沫滋滋地迸碎、漾化、流出,淌了一地,我忽然把手裡的可樂瓶子摔出去,重重砸在牆上發出響聲,泡沫四下飛濺,女兒從昏睡中驚醒睜大眼睛看著我,想哭不敢哭,帶著啜泣聲又在四處找媽媽。
我終於沉不住氣了,我已經從內疚帶來的煩惱中解脫出來,蛻生出滿滿的憤怒和猜疑,而且越來越確定她此時正確鑿無疑地躺在這座城市的某個房間裡的某張床上,身邊躺著某個我從沒見過面的陌生男人,對我來說很陌生,對她來說卻很熟悉,熟悉到可以毫無壓力地赤身面對,像是久別重逢後饑不可耐急於纏綿的妻子。
我的頭腦刹那間就昏了,抱起還處在驚惶中的女兒奪門而出,毫不理會她大聲哭叫,我的模樣一定很狼狽,蓬頭垢面,衣衫不整,迎面而來的大人和小孩都驚奇地看我。我幸好還保持了最後一份理智,忘記了鑰匙卻帶出了錢包,下樓抱著女兒坐進了一輛剛把客人卸下的出租車。出租車司機吃驚地看著我,又看看我懷裡抱著的孩子,現在女兒哭得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嗓子都喊劈了,我還是狠心抱著她不聞不問,這已經有足夠的理由讓人懷疑我是個剛剛搶奪孩子正在逃走的人販子。
“不哭,不哭,爸爸帶你去找媽媽。”我在懷裡顛著女兒哄了兩句,女兒很快就止住哭聲,服帖地靠在我肩上抽泣。
“你去哪?”出租車司機的語氣近於詰問。
是啊,我去哪?我也用相同的話問自己。
在這座城市裡我再也沒有其它可去的地方,除了她的爺爺奶奶家,想到她的爺爺奶奶我冷靜了下來,一個惡毒的想法油然而生,告訴司機去郊區的一個小鎮。這個鎮的名字過去是個村,後來是鄉,現在變成了鎮,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她的爺爺奶奶家。幸好到了那裡我們遇到了一群背著書包在路邊連跑帶顛回家的孩子,這些孩子人雖然小確是這裡地地道道的老人,我一說出妻子爺爺的名字立刻有幾個孩子給我指出了準確的方向,告訴我那片村子早就拆了,現在蓋起了高樓,她的爺爺奶奶分到了一大筆錢和一套房子,還把我領到了樓道門口,告訴我進去一樓靠左側的門就是。我和幾個孩子道了謝,迅速走進去敲門,敲門聲又讓我冷靜下來,準備著見面後的說辭,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面,現在兩位老人一定蒼老的不成樣子,可門被推開的時候還是讓我駭然――她的爺爺已經枯瘦如骷髏,松弛的皮膚包著骨頭堆得臉和脖子上都是累累皺紋,烏黑深陷的眼眶,渾濁的眼珠子在裡邊黯淡無光卻又顯得個兒特別大大。
她爺爺看了半天才忽然認出我,臉上露出了笑容般難看的表情,如果那還算是表情的話,因為僅僅隻是露出幾顆假牙把嘴角的皮膚硬擠在一起,進而影響到臉頰和眼角的皮膚,我覺得他是在對我和女兒笑。
他看了看我身後問我怎麽一個人來,我佯裝鎮定地說妻子在後邊,一會就到。他們已經看出我有不尋常的來意,把我讓進屋裡坐下,連著問了我幾次妻子什麽時候來,本來說好今天我們一起來的,現在卻只見到我一個人。我覺得也沒有必要再隱瞞下去了,把女兒向他們面前一推,告訴他們我準備和他們的孫女離婚了,我一個大男人照顧不了孩子,而且這個女兒來路不明是妻子和我婚前懷上的,在沒有確定真實身份之前我沒有義務替他們撫養,兩位老人聽到我的話都吃驚地張大嘴巴。女兒聽懂了我的話,幾次哭著爬向我,都讓我推開,既然話已經說出口隻有說到底,我告訴兩位老人,我已經和他們的孫女過夠了,像她這樣的女人不適合居家過日子,隻適合跟著男人四處尋歡作樂。
她爺爺氣得發抖,讓我把話說清楚,不要憑空汙人清白,我告訴他,他的孫女昨天晚上和同學出去,到現在也沒有回來,都是成年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出門的時候我看到女兒在向我伸手撕心裂肺地哭,我幾乎是毫不猶疑地蹬上鞋出來,任憑兩位老人連聲呼喚我都沒有停下腳步。日影西斜,戶外此時的變得涼爽起來,小區院子裡乘涼的人比來時多了,一群老頭搬著小板凳在樓前圍坐一圈下象棋,老太太扎成堆扇著蒲扇東家長西家短地聊閑天,小孩子則在草坪上舉著半牙西瓜來回跑跳、打鬧嬉戲,本來沒有人注意到我,兩位老人抱著哭得近似嚎叫的女兒從我身後追出來,所有人的目光才都盯著我。她爺爺是要面子的人,看到這麽多人都在看著我們,眾目睽睽之下很多話想說卻說不出口,半天隻是哆嗦出一句:“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我咬咬牙說:“是不是真的問您孫女就全知道了。”
我急急走出小區向前走,想盡快擺脫女兒的哭聲,可是無論走出多遠聲音都在耳邊縈繞,我想盡快擺脫這聲音帶來的負罪感,就這麽一個勁朝前走,直走到天色已晚,臨街的高樓大廈間間燈火通明,還在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
路邊的林立的霓虹燈和鮮麗的廣告牌燈光閃爍,像是剛打過雞血不停亢奮的男女籠罩在紅紅綠綠、忽明忽暗的燈光中,他們期待了一白天的如火如荼的夜生活即將又要開始了。
我忽然感覺肚子餓了,從早晨到現在我除了幾口可樂還沒吃過東西,就在路邊找了間生意慘淡沒幾個人坐著從外邊看起來卻又順眼的飯館,要了滿滿一桌子菜和一瓶酒,用牙咬開瓶蓋給自己倒上滿滿一大杯一口喝下去。這口酒喝到嘴裡火辣辣地痛,我才發現嘴裡發生了潰瘍,燎起兩個硬幣大小的泡,用舌頭一碰就痛,不由倒吸了口涼氣,筷子夾著肉也不敢再送進嘴裡。過了一會嘴裡的疼痛緩解了,我低頭悶吃悶喝,我本來以為我能吃很多,可吃了沒多少就飽了,胃裡充滿飽脹感連一口也吃不下去,隻能喝酒。一個人很快就喝完了一瓶酒,也不知是喝了假酒,還是身體最近突然就虛了,隻感到全身難受,冷汗刷地從全身毛孔冒出來,心髒奔馬般地跳動。
飯館老板娘一直注意我,發現我的面色不對頭立刻過來勸我不要再喝了,還讓我趕快回家去,我說沒事,想坐直身子給她看,可身子軟得像灘泥,話也說不利索,隻能嘿嘿地不停傻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