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陰魂不散。最後一天上午的英語考完,期末考試在黎笠這兒就算結束,雖說下午還考一門生物,但結果不計入總成績和排名。考完出來11點鍾左右,黎笠推著自行車準備回家,路過籃球場,看見河明時勒幾個正在打球,時候尚早,黎笠也手癢起來。“乾脆打一會兒再回去好了。”
黎笠將自行車停在場邊,十班的人正和初二幾個學生混在一起打球,時勒看見黎笠,搖手催他快點:趕緊過來打!”說完又跟場上人喊:“人夠了,分兩隊打全場!”於是十班的五個人一隊,初二的五個一隊。對手雖說高一級,可黎笠他們身體並不吃虧,你來我往幾回合下來,場面上十班還稍稍佔優。初二的學生自覺面上無光,加快了進攻節奏,黎笠也認真起來。一次防守中,黎笠緊貼對方持球隊員,一路從對方半場跟到本方半場,對方見怎麽也擺脫不了,突然從一側加速想硬擠過去,黎笠也馬上閃身封堵,快速移動中不知怎的雙方腳絆在一處。兩人同時失去平衡摔了出去,電光火石間身體來不及作出保護反應,黎笠倒地時手本能一撐,沒曾想運氣不好,手腕向裡,手背先著了地,整個身體的力量一瞬間壓在反扣的手腕上,球場是硬水泥地,黎笠覺得一陣疼痛過電般傳導而來。等他從地上坐起細看,右手手腕位置已經有些變形,手背和胳膊也有擦傷,遠處的同學不明就裡,以為他只是腳下拌蒜,紛紛詢問“沒事吧!”黎笠本來還抱有一絲僥幸,但在他嘗試活動手腕發現使不上力後,黎笠心知不妙。嘴上回“沒事!”轉頭跟旁邊的時勒說:“跟我去廁所洗一下。”時勒拿住球,對剩下的人喊:“先不打了,散了!”
黎笠擰開水龍頭衝洗傷口,變形的手腕開始紅腫,“這下得去醫院了。”他邊洗邊和旁邊的時勒說。時勒一臉無計可施:“你TM怎麽摔的啊!”黎笠無奈搖頭:“巧勁兒,我去門口傳達室打個電話。”時勒皺皺眉頭:“我跟你去吧。”兩人走回球場,時勒背起自己和黎笠的書包,對黎笠說:“你先去,我幫你把自行車放好。”黎笠左手扶右手,走去七中正門,在教學樓下遠遠看到束焰正一步一顛推車過來,掛著嬉皮笑臉的常規表情衝他喊:“去哪?”黎笠回他:“摔了一跤,去打個電話。”束焰沒注意到黎笠的手,問了一句:“沒事吧?”黎笠答:“沒事,走吧。”
進到傳達室,黎笠向門衛說明來由,給正在上班的母親撥通電話,電話裡他說的很平靜,怕母親擔心,隻說是打籃球摔倒,可能要去醫院檢查。母親有些焦急,不過電話裡也沒問太多,隻說很快到,讓黎笠等她。掛了電話,時勒也趕過來,放好黎笠的書包問:“什麽情況?”“我媽等會過來,我在這等,你先回。”黎笠掃一眼牆上的鍾對時勒說。“我跟你在這等吧?”時勒看黎笠頭上一層汗珠覺得不放心。手腕的疼痛感比剛才又加重不少,黎笠開始冒汗,“你呆著也沒用,下午還有考試,趕緊走吧。”時勒想想也是,起身道:“那行,有事下午再說。”
在門房坐了沒多久,母親趕到了學校。黎笠故作輕松的揚揚手,“沒事,摔了一跤,”母親看到他歪在一旁的手腕,眉頭緊鎖,“還動!怎麽那麽不小心,趕快去醫院!”黎笠跟在她後面,在路邊攔了的士,趕往距離七中最近的省醫院。母親一路問他痛不痛,黎笠回答“不痛,就是有些麻。”
醫院門口永遠都匆匆忙忙,進進出出。
因為是中午,只能先掛急症,值班醫生抬眼不抬頭,瞟一眼黎笠的手,丟過來一句:“拍片子去吧。”“下一個!”黎笠跟著母親從診室出來,穿過狹長的醫院過道,與許多不同而又相同的面孔擦肩而過,在交費處的長隊前停下來,隊伍中的人群除去高矮胖瘦不同外,幾乎都保持著同樣形態:身體前傾,揚起的右手中捏著一疊單據,伸長脖子歪著腦袋,努力使目光繞過一溜兒後腦杓的遮擋射向交費窗口,焦急的觀察著進度。隊伍稍向前挪動一點,後面的人趕緊貼上去,嚴絲合縫,謹防那些個賊頭賊腦混在兩側想插隊的。 交完了費,又一陣七拐八繞,最後跟著人流找到放射科,黎笠盯著那個經常在影視劇中與核彈一同出現的傘狀標志納悶:不就是拍個照麽,怎麽還扯上核武器了呢?接下來又是漫長的過程,等待——拍片——等待——取片,最後把片子拿給醫生,醫生又是漫不經心的一瞥,雲淡風輕道:“錯位加骨折,去複位接骨打石膏。”黎笠僅存的一絲僥幸破滅了,右手骨折,連吃飯都成問題,沒個三四十天恐怕好不了。
母親一聽是骨折,知道問題嚴重需要馬上處置,但她看到面前這些急診醫生的態度,綜合考量後頗為不放心。決定找她的姐姐也就是黎笠的二姨商量一下,二姨即刻聯系了自己在正骨醫院的熟人。於是在省醫院等待兩小時看病兩分鍾後,母子二人再次打車奔向正骨醫院。母親也同時打電話給黎笠的奶奶,請她幫忙下午去學校給黎笠請假。
到了正骨醫院,母親帶黎笠直接去找聯系好的教授,雙方先客套一番。教授看過片子後,又抬起黎笠的手腕端詳片刻,叫來一個助手,搬出一把最普通的靠背椅讓黎笠坐下。接著向黎笠和母親解釋說,要先把受傷手腕扶正接好,再打石膏固定,使其自然康復,一個月後回來拆石膏。
黎笠起身準備去治療,回頭看教授和助手都沒動。教授看著黎笠道:“心態放松,坐好,待會兒可能會有點疼。”黎笠半信半疑的坐下,心裡納悶兒:“難道在辦公室治?”“什麽設備儀器都沒有啊。”“莫不是要使出祖傳內力運功療傷?”
教授看他坐好,對助手點點頭:“開始吧。”黎笠隻覺得右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握住,回頭看時,那助手雙腳一前一後呈弓步扎穩下盤,雙手一上一下正反兩面扣住黎笠的小臂和大臂,一副拔河架勢。教授掐指拈起黎笠的手腕,黎笠頓時有種不詳預感,由不得他遲疑,一陣驚天動地的劇痛頃刻來襲。拔河是沒錯,教授和助手是對陣雙方,而黎笠的胳膊不幸成了繩子。
黎笠在疼痛中猛然醒悟,這是要生生將錯位部分先拉開,再對正位置放回去。隻這一瞬間,黎笠已是全身濕透,汗如雨下,臉色霎時慘白,感覺比摔跤時痛多了。拉鋸半天,兩名醫生完全沒有收手的意思,反而加把勁兒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這一番接骨操作全憑經驗和感覺,關節位置肯定目測不到,全在醫生手上的拿捏。黎笠現在不止手腕傷處疼,連同其他被抓的地方一並都火辣辣的,摔跤時粘在胳膊上的泥土灰塵已經轉化為被搓起的黑泥,身下椅子劈裡啪啦直跳,仿佛隨時要爆開。
又是一陣昏天黑地,教授和助手松了勁兒,本來隻黎笠一個人大汗淋漓,現在三個人都像剛洗完澡一樣,教授精疲力竭的擠出一句“可以了。”黎笠身體一松靠在椅子上,扶起右手看了看,位置是正了,就是軟綿綿沒什麽感覺。母親擔心的給黎笠擦汗,“要不要休息一下?”黎笠搖搖頭,慢慢站起身。助手在一旁提醒道:“去打石膏固定吧”
護士在一個小盆裡攪拌好漿糊狀的白色石膏,倒入模具中,再將黎笠的手臂纏好紗布,用模具包裹固定,待石膏外部乾燥成型後,用小錘子敲打分離模具,最後在石膏外面也繞上紗布。石膏還沒乾透,裡面涼涼的,倒是減輕了手腕的疼痛。醫生又用紗布做成帶子,一頭掛在黎笠脖子上,一頭掛在小臂上,叮囑他道:“注意休息靜養, 一個月後來拆石膏,”“手臂不要懸空,要像這樣托著。”母親道過謝後,領黎笠走出醫院,黎笠看著自己“全副武裝”的右臂,對白色石膏殼倒沒什麽異議,唯獨對那條帶子一臉嫌棄,覺得這個造型醜極了。
回到家,母親給黎笠的奶奶打電話了解學校情況,奶奶已和老盧見過面,老盧表示學校的事情不必擔心,安心養傷。黎笠現在右手不能活動,什麽都做不了,這個假期只能在家看看書了。晚飯時候,他試著用左手拿杓子吃飯,卻發現比起左手的不靈活,杓子更令他無所適從,黎笠從小幾乎就不用杓子。後來索性換成筷子,一頓飯快吃完,黎笠竟然也能用左手顫顫巍巍的夾起食物了,他不禁感慨人的適應能力。
下午還出現一個小插曲,同學們從老盧口中得知黎笠骨折的消息後,考完試自發組織起來去探望他,時勒浩磊幾個認得黎笠奶奶家,帶著大夥直奔而去。因為離學校近的緣故,黎笠在學期過程中都會住奶奶家,周末放假才回自己家,恰巧今天情況特殊,一群人撲了個空。據奶奶反映,男男女女來了十幾個,站滿一屋子,還帶著香蕉荔枝各種水果,沒找到黎笠最後探望了一通奶奶。黎笠聽完心裡很感動。
骨折後第一晚,難以名狀的疼痛感徹夜侵襲,因為石膏的阻隔又令你觸碰不得,敲敲堅硬的石膏殼,裡面的手臂接收不到任何感覺傳遞,這實在是種很怪異的體驗,黎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注意力被攪得難以集中,想看書都不行。直到天亮,疼痛感略微減輕,終於在第二天午後他才漸漸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