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裡近期重新調整了座位,黎笠的前後左右大變樣,新同桌季汐是一個極其天真單純乖巧的女生,成績前十,全班公認的人畜無害。一嗓子童聲,說起話來跟幼兒園小朋友一樣,和“任我行”的咬字有的一拚。黎笠看到新同桌後突然想起一件事,前不久正是季汐將黎笠擠出了第一批入團的行列,她在投票中位列第五。
黎笠嚇唬她,“哎,就因為你我才入不了團,你說怎麽辦吧?”季汐怔了一下,臉馬上漲的通紅,一副羞愧難當的表情,好像自己真做錯了什麽,一個勁兒擺手又忙不迭的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是大家投票的,我也不知道會這樣。”顯然她是把黎笠的話當了真。黎笠不敢繼續往下編了,怕再接下去季汐眼淚可能都要出來,“我開玩笑呢。”慌的黎笠趕緊現出原形,忙不迭解釋。
浩磊、琦譯、南洋全都換了位置,山長水遠,搞得黎笠上課時安分了不少,周圍的新環境還待適應,或者等著他去帶動。
學校裡的事暫且不表,黎笠去網吧的次數多了起來,原因是一個叫“CS”的射擊遊戲。其實這遊戲早已風靡了一陣兒,表哥家有電腦,黎笠之前去玩過幾次,聽表哥說“CS”自己玩沒意思,要聯機打才好玩。聯機就得去網吧,但以前網吧大多收費高昂,環境惡劣,時不時還可能發生火災登上新聞頭條,都是些非法存在,黎笠很少光顧。不過變化總在不經意間,時代潮流滾滾而來,小城的網吧仿佛一夜之間舊貌換新顏,隨著名義上合法經營的大型網吧興起,上網環境和價格都有了可喜的改善。和黎笠奶奶家一街之隔的地方就開了間叫“八喜”的網吧,店鋪位於地下一層,有100多台機器,相較於那些藏匿在街頭巷尾零星三五台機器的黑網吧而言不可同日而語。網吧從此告別了遮遮掩掩的日子,站上了台面,不過“未成年人”這個特殊標簽還是將黎笠們擋在了門外,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黎笠和同學們之所以選擇“八喜”,除了環境好設備新等因素外,其實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它開在公安局隔壁。據時勒判斷,網吧能開在這種地方,還敢放中學生進去的,那也只有一個原因,廟裡有人。總之不管此說法是虛是實,到目前為止,黎笠在“八喜”還沒被警察抓走過,碰倒是碰過一次,當時他趕緊關了遊戲打開學習網站,正想著待會兒怎麽蒙混過關,但人家顯然沒空理他們,只是在前台問了幾句就走了。
“八喜”在一段時間內成為了十班同學的新據點,周五下午放學後在這兒能找到半個班的人。男生的常規操作都是進門前台“上機”,“網管”在電腦上操作幾下,告訴你機器編號,自己找到位置坐下,開機進遊戲,建房間,跟周圍的同學嚷嚷著“房間XXX,趕緊進!人齊開打了!”
剩下能做的就是滿心興奮盯著屏幕上的進度條,永遠覺得機器真他媽慢。一進遊戲界面,馬上按“M1”“M2”分出敵我,手槍局一把“B14沙鷹”,威力雖大,但一個彈夾只有7發子彈,槍法不準就會出現打著打著換彈夾的尷尬,一聲“操”後就沒有然後了。手槍局中贏的一方有了錢闊氣了,後面直接“B41”或者”B43”,玩狙的來把“B46”,接著“O1”“O2”“O3”“O4”“O5”一通買,最後不忘“,”“。”兩個鍵猛點,聽著“哢哢哢”子彈補滿的聲音頓覺霸氣十足,舍我其誰。上局輸的一方就沒這麽有底氣了,來把“31”經濟實惠,
指望打起來運氣好撿把對面的好槍翻盤。“沙1”“沙2”“箱子”“雪地”爛熟於心,誰“甩狙”牛,誰“爆頭”準爭論不休,網吧裡經常充斥著學生們的吵嚷和叫罵,至於其他客人,可能比學生喊的還大聲。這個建立在局域網聯機基礎上的射擊遊戲幾乎佔據了當時所有網吧三分之二的顯示器。黎笠的”CS”水準在此期間穩步提升,他喜歡選遊戲裡的“匪徒”陣營,一把“AK47”經常把對面“警察”打的哭爹喊娘,也由此得了個“匪頭”的稱號,馳騁於十班CS屆。 以上就是十班男生在“八喜”的日常,十班女生來這兒一般都聊QQ。
當然,“八喜”遠不止“CS”和“QQ”那麽簡單,這只是表現形式,而更隱蔽的是動機,這裡在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已然成為了男女生“遇見”的場所,雙方不約而同在“八喜”偶遇,彼此心中就會升騰起曖昧的氣氛,同比可參照每天都“碰巧”在圖書館看到的那個TA,如果只有學習一個動力來源可能還不夠。除此之外,平時心口難開的言語在這裡仿佛會自然順暢一些,或許是隱晦的地下環境和黯淡的照明光線加上起伏的情感波動共同營造了一個“大氣環境”,身處其中的人都會被感染,被激勵。加之畢竟網吧不能常來,所以學生們往往會把一段時間的種種情緒都釋放於此,“八喜”便發生了很多故事也藏匿了許多秘密。更妙的是盡管大家身處一室,卻又能通過網絡製造距離,“不經意”的路過亦或回頭就可以觸碰到對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但又好像隔著空氣,刻意回避,便於含蓄。屏幕上時而展開,時而隱藏的QQ界面,頭像在有節奏的閃爍,契合著心跳,勾的人心癢癢,而消息的來源可能就在左前方或右後方某台顯示器前,這是當事人之間的小秘密,外人無從知曉,一張張被屏幕打亮的面龐或欣喜或期待或惆悵,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咫尺又天涯。
當然也有人完全不需要這麽複雜,例如時勒和洛岩,欲說還休階段已過,明目張膽卿卿我我,但大多數人之間的關系沒這麽簡單直白,如果本來熟悉的關系突然隔開了微微的距離,那就說明有些新東西夾在其中,或明或暗。早在學期初,黎笠和南洋的課後“再見”就讓他有些不自在,不過那時兩人還是同桌,加上前邊又有浩磊和琦譯,大家嘻嘻哈哈間關系可以有很多種可能性,一些只有兩人能感知的“不自然”藏在自然中,彼此應該都接收到了。現在換了座位,少了許多謀面,特意又顯刻意,陌生又不陌生,該以什麽樣的表情相對也是頭疼,黎笠並不善於處理此類關系。不過自從“八喜”出現後,網絡承載了黎笠和南洋之間日益微妙的關系,完成了“陌生”和“熟悉”看似兩難之間的過渡,倒也不溫不火,不緊不慢,不聲不息。
這樣的平衡一直持續到十二月,黎笠覺得自己和南洋的關系已然剩一層窗戶紙。他判斷的依據來源於內心不由自主的牽掛和有意無意的關注以及層層滲透的美好,普通同學之間顯然不能有如此豐富的情緒反應。既然前進的車輪不可阻擋,再扭扭捏捏駐足不前就有矯揉造作之嫌,黎笠在一次放學後對南洋攤了牌,黃昏夜幕之間,教室中只剩二人,倒放在課桌上的板凳支棱起一隻隻腿腳,像叢林一樣將黎笠和南洋籠罩其中,營造出一個隱秘的小空間,使之與外面窗戶上偷瞄的時勒浩磊小宇一乾人等隔絕。開口嚇不倒黎笠,但如何開口頗令他掙扎了一番,是什麽年紀就應該做什麽年紀的事,說什麽年紀的話,成年人的路數和措辭見的多,學不來,實在肉麻,和十幾歲的世界不相符,強行使用倍感不倫不類,更為關鍵的是那一番言語連他自己都不相信,恐怕還有一種“至於嗎”的感覺,由此黎笠認為南洋作為聽的人也斷然不能接受。
黎笠避開了一切和愛情能扯上關系的字眼,他不認為這是愛情,但至於如何定義,不知道。如果再扣上男女朋友的帽子,只會讓他覺得被當成了幼兒園小朋友,因為小朋友經常玩過家家的遊戲,在成年人眼裡那是兒戲,但黎笠可是認真的。
“願不願意做他的‘她’。”最後大概就這意思。“她”是什麽不重要,但一定不是“她們”。這是黎笠在心裡留給南洋的位置,也是此刻他能想到的最為自然的解讀。
前半部分黎笠講出了口,後半部分是他在這段關系中給南洋的定位,更是為自己劃定的角色,並沒有說出來。南洋當然是明白的,沒有意外,也沒有過多的驚訝,倒是不置可否。兩人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互道再見後保持了刻意的距離,小宇趕上了快步走在前面的南洋,浩磊和時勒圍住了放慢腳步的黎笠。“怎麽樣,怎麽樣,快快啥情況!?”浩磊帶著得手後的笑容催促道。黎笠知道這倆人肯定認為成了,答說:“沒怎麽樣啊,和以前一樣。”時勒換成幸災樂禍的笑容撇嘴:“啥一樣,那就是沒成唄。”黎笠丟了句:“不知道”,徑自走了,留下兩個人在後面連連搖頭:“完了,受刺激了。”
黎笠是真不知道現在算什麽階段,也沒高興也不沮喪,反倒是重新找到了面對南洋的角度。“和以前一樣”是實話,而且還更自然了些,之前的不適感也逐漸消融。這次事件並沒有影響到兩個人接下來的相處,黎笠也未在“到底是什麽關系”的問題上有過糾結,反正沒什麽不同,此事在他這很快就翻篇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