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陸廣知請浙大那三個來閎清合作開發高頻的學生吃飯,並叫上向子威一起作陪。
吃到一半時,陸廣知表達了想讓這三個學生畢業後留在閎清的意思。
三個學生吃得正歡呢,聽到陸廣知的這句話,一下子全愣住了。
他們幾個完全沒有想到,陸廣知突然會提出這樣的想法。
陸廣知說,他準備跟別人在上海的五角場租一個地方合開公司,如果他們三個願意留下來的話,將來可以到閎清在上海的分公司工作。
看到那三個學生對他的話依舊沒有任何的表示,他接著又吹噓說,他已經幫別人轉了很多上海市的戶口了,將來這三個學生的戶口,他也可以幫忙轉到上海去雲雲。
三個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說話。
向子威的心猛地一沉:你幾年前對我承諾過的那些東西,到現在一個還沒有實現呢,居然又對著這幫學生,開始畫起大餅來了。
沉默了好大一會兒,那個博士生楊雨亭終於開口了:
“現在考慮這個事情,對我們三個來講,還有些為時過早。我們來閎清的任務,就是先把這個項目做好,至於工作的事情,還是等以後畢業了再說吧。”
陸廣知尷尬地笑了笑說:“那也行,等你們將來畢業了,再考慮這件事兒也不遲。”
然後,陸廣知繼續跟他們吹牛說,自己準備計劃再購買幾十畝地,公司將來要擴大再生產。到那個時候,公司的產值肯定幾個億都不止。
那三個學生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上一句話。
陸廣知越說越興奮,好像這三個學生已經被他的豪言壯語所打動,即將被他招入麾下一般。
接下來的話,向子威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陸廣知和那三個學生之間的對話,完全成了他耳朵裡嘈雜的背景音。
這個時候,他想起了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的一句話:
“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也沒有。”
他只是機械地往嘴裡扒著飯,感覺自己的心一直沉,一直沉,一直沉到了馬裡亞納海溝的最底部,心如死灰。
幾天后,向子威吃過午飯,剛回到辦公樓上,就接到了女朋友的電話。
電話中,女朋友問他上海的戶口和房子到底還有沒有希望。
向子威的心,一下子又被女朋友的這句話戳到了痛處,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半天沒有說話。
女朋友關切地問他怎麽了。
他用很小很輕的聲音,勉強吐出了幾個字:“希望不是很大。”
女朋友說:“既然希望不是很大,那就乾脆不要再等了,這樣一直等下去,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啊。”
向子威心情沉重地“嗯”了一聲。
女朋友想了想說:“要不這樣好了,上海的房子和戶口暫時先不要去管它了,咱們先在南京買一個房子吧,反正我現在已經找好工作了,實在不行的話,到時候你就回南京好了。”
那天晚上吃飯時發生的事情,本來就像一塊大石頭一樣,一直壓在他的心頭,使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幾天來,他覺得自己就跟一個行屍走肉差不多,對什麽事情都失去了興趣。
現在女朋友這麽一說,向子威更加覺得憋曲了。
為了一個飄渺的希望,他白白地在這個浙江的小鎮上浪費了好幾年的青春,到最後卻什麽也沒有得到。
仔細想想,再這樣繼續乾下去,確實也沒有什麽意思了,不如現在就走。
想到這裡,他馬上對女朋友說:“好,我現在就回南京。”
放下電話,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關上電腦,迅速地收拾起東西來。
盼盼正在何佳的電腦上玩著遊戲,看到向子威站起身來,收拾起東西在往包裡裝,馬上就跑過來,問向叔叔現在收拾東西幹嘛。
向子威頭也不抬地說,不想幹了,準備回家。
盼盼被嚇到了,他眨了眨眼睛,然後猛一轉身,飛快地往門外跑出去。
當向子威收拾好東西,正準備下樓時,盼盼氣喘籲籲地跑了上來,後面還跟著一臉茫然的何佳。
何佳急忙問向子威,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向子威邊走邊說,不想幹了,再乾下去還是這樣,也沒有什麽可乾的了,直接走了算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
何佳和盼盼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們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目送著向子威向樓下走去。
走到公司的大門口時,老阿姨正坐在門衛室裡面,看到向子威背著電腦包急匆匆地往外走,就伸出頭來問了一句:
“怎麽這個時候回去啊?”
向子威草草地答應了一聲,然後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去。
老阿姨在後面大聲地說:“看看有沒有回程的出租車,有的話就打一個出租車,天太熱了。”
向子威連走邊想,老阿姨難得這麽通情達理一次,可惜他現在已經沒有心情對她說聲謝謝了。
快走到等車的路口時,一輛出租車剛好駛過,估計沒有看到向子威,直接就開過去了。
樹上的蟬,正在“知了,知了”地叫著,一刻也不停歇,看上去它們好象永遠也沒有疲倦的時候。
中午的太陽火辣辣的,又正值盛夏時節,路邊的小草被曬得卷起了葉子,無精打采地垂著頭。
向子威在路口的樹蔭下等了好一會兒,這才等來了一輛出租車。
向子威問他多少錢。
出租車司機回答說,二十。
向子威說,回程的車不都是十塊嗎?
司機說,現在天太熱,開空調也很費油的,成本太高。
向子威問他十五行不行。
對方回答說不行,少一塊錢也不行。
向子威說,那你走吧。
何佳打電話過來,問向子威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也沒有提前說一聲,突然就這麽走了。
向子威冷冷地回答道,沒什麽,就是不想幹了。
何佳說,不想乾的話,好歹也得有個理由啊。
向子威說,真的沒有什麽。
何佳說,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啊。
向子威苦笑了一下,我對你會有什麽意見,你不要想多了,這和你完全無關。
何佳說,那我就不明白了,上午的時候不還是好好的嗎,怎麽剛吃過飯,突然就想到要走了呢。
向子威說,可能在這裡呆的時間太長了,感覺有些煩了,所以突然就想走了。
何佳說,不對,你不是那種無緣無故就走的人,肯定有什麽其他的原因。
向子威說,這個你就最好別問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情和你沒有半點的關系。
何佳說,怎麽沒有關系啊,你一走我不就成了孤家寡人了嗎,平時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了。
向子威說,技術部可以再招聘幾個人,反正閎清離了我照樣轉。
何佳說,誰說閎清離了你照樣轉的,我看只要你一走,至少我就轉不了了。
向子威笑了起來:沒那麽嚴重,適應了就行了,反正現在公司做的東西又不需要什麽大的改動了,將來浙大的高頻電源再做出來之後,公司就可以上一個新的台階了。
何佳說,浙大的高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做出來呢,你別看他們說的倒輕巧,實際上做起來哪有那麽容易啊。再說了,即使他們將來做出來了,沒有你的參與,光憑我和高樹江兩個人,也消化不了啊。
向子威說,車到山前必有路,真到了那時候,你們可能看看就會了,其實那個東西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複雜,基本原理也差不到哪裡去,不用擔心。
何佳真誠地說,其實從我內心來講,還是希望你現在不要走。
向子威說,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你就不要再勸我了,我已經決定了。
何佳說,難道已經沒有一點挽回的余地了嗎?
向子威說,差不多吧。
何佳說,我希望你還是再考慮考慮,不要這麽倉促地做決定。
正在這時,長度鎮到青城的公交車開過來了。
向子威對何佳說,車來了,我得上車了。
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快到青城時,高樹江打來電話,問向子威現在到哪裡了。
向子威說快到家了。
當向子威回到小區時,發現高樹江和何佳早就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原來,高樹江騎著摩托車,帶著何佳一路趕到了青城。
兩個人跟著向子威一起走上樓來,勸向子威別這麽快就走。
向子威一直沒有說話。
高樹江焦急地說:“你要是一走,電器車間可能馬上就要關門了。本來你在的時候,我們可能一隻眼還能看,現在如果你直接就這麽走了,電器車間相當於完全就看不見了。”
何佳有些動情地說:“其實公司裡的人都知道,你在這裡確實是有些委曲你了,不過即使你要走的話,能不能推遲等到年底時再走,至少在閎清再多呆幾個月,把公司現在這幾個項目結束後再走。”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極力勸說向子威暫時先別這麽衝動。
看到他們兩個騎著摩托車,頂著大太陽趕了十幾公裡的路來勸他,向子威心裡已經有些過意不去了,再加上他們這麽一說,他有些於心不忍了。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對他們說:
“好吧,即使現在不走,我最多在這裡也就隻呆到年底。”
高樹江和何佳馬上高興起來:“好了,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兩個人於是馬上又騎上摩托車,頂著炎炎烈日,回到閎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