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樹江和何佳走後,向子威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客廳裡,胡思亂想了大半天。
他覺得既然自己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閎清了,那就要提前做好準備。
因為即使在這裡再多呆上幾個月,年底的時候他肯定還是要離開的。
無論如何,他再不能把自己青春無謂地寄托在那個看不見摸不著,至今還飄渺虛無的承諾上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漫畫中那條累死累活拉車的毛驢一般,前面老是掛著一根胡蘿卜,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他一直想去吃,卻一直也吃不到,就這樣馬不停蹄地一直拉著車往前走。
好了,從今天起,就把那個胡蘿卜的夢想完全扔到一邊去吧,他再也不做那個隻管低頭拉車的傻驢子了。
反正他早晚都得離開閎清,只有離開這裡,他才能擺脫這些年來,陸廣知帶給他的那些心理陰影。
而如果要離開這裡,必須得在南京有一個棲身之地。
所以,為了以後的打算,事不宜遲,得先把房子買了再說。
況且女朋友也已經畢業了,如果在南京有個房子的話,將來他離開這裡就變得容易多了。
於是他馬上打電話給何佳,向何佳請了半個月的假,然後就回到了南京。
向子威和女朋友看了好幾個樓盤,覺得都不是很理想。
後來他們又看了幾個二手房,感覺還是不行。
這時,剛好南京房產網的首頁上有一個新開的樓盤,面積八十到一百二十平方米不等,開盤價是每平方米七千五百元,房子已經建好,還有幾個月可能就要交房了。
更為重要的是,這個樓盤離向子威女朋友工作的地方很近,坐公交車的話,大概半個小時不到的距離。
於是,向子威便動心了。
第二天,他們兩個便去這個樓盤實地查看了一下。
兩個人後來看中了一套十二樓的房子,面積一百一十平方米,打完折後,總價剛好是八十萬。
兩個人商量了一下,覺得這個小區的房型和位置都還可以,就決定考慮一下。
向子威畢業後這幾年,自己一個人攢了十五萬左右,哥哥又支持了十萬,女朋友家可以支持五萬。
這樣算下來,他們最後還需要向銀行貸款五十萬。
在谘詢了銀行的工作人員之後,向子威決定選擇等額本金的還款方式,貸款期限為十五年。
大家都勸他采取等額本息的還款方式,然後把貸款的期限延長為三十年。
如果這樣的話,每個月的還款壓力相對就會少很多。
向子威不同意。
他說,如果貸款三十年的話,相當於一輩子都在給銀行打工,等到貸款還完的時候,我也已經老了,到時候不僅什麽福也享不上,還讓小莉也跟著我一起受苦,我不想這樣做。
向子威女朋友的名字叫楊莉。
可是如果采取等額本金的還款方式的話,一開始每個月的還款金額就達到了五千多塊。
以向子威現在每個月五千五百塊的工資來看,根本就不夠用。
而他的女朋友今年剛剛畢業,一點積蓄也沒有,每個月的工資也才三千塊錢。
這樣算下來,兩個人每個月的生活就比較吃力了。
向子威想,這些年來,陸廣知一直都在對他食言,害得他在閎清多呆了這麽多年,一直守著那個虛假的承諾,為他打了這麽多年的工。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陸廣知實際上虧欠了他很多東西。 既然這樣,陸廣知理所當然地應該對他進行補償。
想到這裡,他決定向陸廣知提出加薪的要求。
他想,如果陸廣知不答應的話,他現在就提出辭職,房子大不了以後再買。
實在不行的話,等他回到南京之後,他和女朋友兩個人暫時先租房好了。
他鼓起勇氣,撥通了陸廣知的電話:
“陸總,最近有一件事兒……”
“什麽事兒?”
“是這樣的,我女朋友今年已經畢業了。”
“哦,工作找好了嗎?如果找不到理想的工作的話,讓她到咱們公司裡來也可以,正好可以和你作個伴,這樣以後你就可以安心地在這裡工作了。”
向子威輕蔑地笑了一下,心說你想的可真是美啊,難道還讓我一輩子都在這裡為你打工嗎?我已經為自己的輕率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怎麽可能會把女朋友也一起跟著我受這個罪?
不過,既然現在還有求於他,他也隻好暫時按下心中的不快,淡淡地笑了一下:
“謝謝陸總,已經找好了。”
“哦,”陸廣知明顯有些失望,“找好了就行。”
向子威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麽跟他玩文字遊戲了:
“陸總,因為我女朋友今年畢業了,所以我想在南京買套房子。”
“哦,在南京買房子啊……”陸廣知似乎有些吃驚。
“是的。”
“房子已經看好了嗎?”
“已經看好了。”
“那就好。”陸廣知似乎不願意往下說了。
“可是房價太高……”
“總共多少錢?”
“八十萬。”
“那確實不便宜,青城最多是它的一半。”
向子威笑了一下:“城市不一樣啊,南京是省會城市,房價肯定要高一些。”
“那倒是。”
“我準備了三十萬的首付,還差五十萬。”
陸廣知沒有吭聲。
“我可能要從銀行貸款五十萬。”向子威接著說。
陸廣知還是沒有說話。
向子威隻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如果要貸款五十萬的話,我每個月可能要還銀行五千多塊錢。”
聽筒那邊,依舊是死一般的沉寂,以至於向子威差點以為陸廣知要睡著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咬了咬牙,還是開口了:
“陸總,我希望我每個月的工資能漲到一萬塊錢,這樣的話,我就可以把這套房子買下來了,每個月的還款也就有了保證了。”
聽到這裡,陸廣知如釋重負,終於開了金口:
“好,工資漲到一萬,這個完全沒有問題,我本來還以為……”
剩下的半截話,他又咽了回去。
向子威心想,你是不是覺得沒有給我在上海買房子,就以為我要獅子口大開,向你索要這五十萬塊錢?還是因為我已經決定在南京買房子了,所以你覺得這個加薪的要求跟上海的房子和戶口比起來,難度相對要小了很多,所以這個交易對你來講,相對要劃算得多?
不過,無論怎樣,既然陸廣知已經答應了加薪的要求,那麽至少可以放心地把南京的這套房子給訂下來了。
所以,他還是禮貌地對陸廣知說了聲謝謝。
正當他準備掛掉電話時,陸廣知突然又說:
“不過,漲工資之後,還是要按照公司以前的老規矩來:每個月的工資暫時先發一半,剩下的另一半,要等到年底的時候才能拿到。”
還是要按照公司的老規矩來——先發一半,年底的時候再發一半?
而且,這個先發一半,年底再發另一半的規定,不是萬易剛來了之後才定下嗎?
這才剛剛過了幾年,怎麽就一下子搖身一變,成了公司的老規矩了?
可是,陸廣知詮釋起萬易剛的這個“拿來主義”來,是這樣的理直氣壯,直接一句“公司的老規矩”,就理所當然地把它定義成公司的老傳統了。
向子威頓時心生不滿。
他想,如果隻發一半的話,這和以前沒漲工資時有什麽區別啊,他語氣很衝地對陸廣知說:
“貸款辦下來之後,每個月光還銀行的錢就要五千多,如果公司還是先隻發一半的話,恐怕到時候連還銀行的錢都不夠,更別提吃飯什麽的日常開銷了。”
陸廣知慢條斯理地說:
“公司的老規矩是不能隨便更改的,大家都是這樣,不僅僅是你一個人。不過,如果你實在需要錢的話,可以先到財務部去借,到時候給王惠打個欠條就行了。年底的時候,再從補發的工資裡統一扣除。”
好吧,明明是自己的錢,還得自己打個欠條向財務部去借,也許這就是閎清公司獨有的特色吧。
雖然向子威依舊有些余怒未消, 但是他想了想,當務之急還是先把房子買了再說,不能再去跟他計較那麽多了。
只要工資漲上去,哪怕暫時先“借”自己的工資,只要能把銀行的貸款還上就行。
買完房子,向子威像缷下了一副重擔似的,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現在他終於可以一身輕松,把陸廣知的承諾完全拋到一邊去了。
看到假期還沒有用完,向子威便帶著女朋友回了一趟老家。
他告訴父母,房子已經買好了,讓他們不用再擔心了。
父母說,房子買好了就行,到時候再裝修一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小莉也畢業了,你們還是越早結婚越好。
向子威安慰父母說,有了房子之後,我們找個合適的機會就把證領了,你們二老暫時就不要再為我們操心了。
當向子威回到青城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站在陽台上,杭州灣大橋上的燈光清晰可見。
遠遠望去,大橋就像是一條金色的項鏈一般,環繞在浩渺無垠的大海上,看上去非常的美麗。
風從海上來,一波又一波地吹到人的身上,感覺非常的涼爽。
天空中,有一顆星星非常的明亮,還有幾顆隱約可見的模糊的星星,零星地點綴在它的四圍。
遠處不知哪裡的空地上,似乎正在放著電影。
向子威感覺有點像他小的時候,經常去看的那種露天電影院的感覺。
在蒼茫的夜色中,電影中人物對白的聲音空曠而渺遠,聽上去好像放的是候勇主演的《衝出亞馬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