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子威一大早就接到林其保的電話，說馬上要開車送何佳和老鍾到安徽去投標，所以公司今天沒有班車到青城去接他們了。

　　於是向子威便搭乘從青城到長度鎮的公交車去上班。

　　百尺鎮成校的一群女老師，一窩蜂地湧進公交車，一下子就把公交車給填滿了。

　　這群老師平時在百尺鎮上班，下班後就回到青城市去往。

　　向子威以前坐公交車上班時，經常會遇到她們。

　　一個滿臉青春痘的女老師講，她的一個大學同學最近準備結婚了。

　　大家說，你的同學都準備結婚了，那你準備什麽時候結婚啊。

　　青春痘馬上紅著臉說，結那麽早的婚幹嘛，一個人多自由啊。

　　大家說，結婚也有結婚的好處。

　　青春痘說，等我什麽時候想結婚的時候，再說這個事兒吧。

　　一個年紀稍長的女老師說，女孩子可先萬別拖得太久了，青春是短暫的，別到時候把自己拖成剩女了，就不好嫁人了。

　　青春痘說，剩女就剩女唄，實在嫁不出去的話，那就單身好了，反正我覺得一個人也挺好的。

　　那個女老師說，你覺得一個人挺好的，可是你父母就不一定這麽看了。

　　青春痘說，我爸這個人倒是挺開明的，就是我媽那裡有點麻煩。

　　大家說，父母都一樣的，再開明到最後也會統一立場，槍口一致對外的。

　　青春痘笑著說，反正我現在不急，這件事情等幾年再說吧。

　　有個女老師說，你信不信，再等幾年，你周圍的同學都結婚了，光是送他們的份子錢，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到時候就為這個，你肯定也得結婚，怎麽著也得把送出去的錢要回來呀。

　　大家都笑了起來。

　　青春痘說，其實結婚送份子錢，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可是我現在這個同學結個婚，卻讓我感到很為難。

　　大家說，這有什麽為難的，到時候別人送多少，你就也送多少唄。

　　青春痘說，你們不知道，我這個同學首先聲明，她結婚不要錢，只要東西。

　　大家說，只要東西的話，那就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了。

　　青春痘說是啊，同學的這個要求，讓我感到很為難，便宜的東西拿不出手，貴的呢，又不情願。

　　有人提議道:“買件衣服送給她算了。”

　　青春痘說:“你覺得買衣服送給她合適麽?”

　　“怎麽不合適?挑一件她平時喜歡的衣服，給她買一件送給她好了。”

　　“哦，她喜歡的衣服?那也不是很便宜。”

　　“一件衣服會有多貴，挑一件幾百塊錢的衣服就行了。”

　　“幾百塊錢的衣服，恐怕不行吧?”青春痘猶豫地說。

　　“幾百塊的衣服還不行，你難道準備花一個月的工資給她買一件衣服嗎?”

　　青春痘說:“有一次我陪這個同學去商場時，她看上了一條裙子，一看標價是一千六，同學嫌貴就沒有買。我最近就一直在想，要不要把這條裙子買下來送給她。”

　　這時，其他的幾個老師在旁邊七嘴八舌地說，買件衣服一年也穿不了幾次，還不如買條項鏈送給她，這樣既好看又實惠。

　　青春痘問:“一千五能買條項鏈嗎?”

　　那幾個老師回答說，應該可以的。

　　青春痘說:“你們幾個都已經結過婚了，你們說說，結婚的時候到底送什麽最好呢?”

　　那幾個老師異口同聲地說:“這還用說，

當然是送錢最好了。有錢的話，想買什麽東西就買什麽東西，何必讓別人去買呢，別人又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麽。”　　“是啊，”青春痘發愁地說，“我也是這麽想的，有錢的話什麽東西買不到啊。可是我這個同學就是不要錢，只要東西。這幾天我老是在想著這件事兒，不知道買什麽送給她才能滿她的意。”

　　一個老師說:“她讓大家都送東西給她，那萬一到時候大家送的東西重複了怎麽辦。”

　　另一個老師說:“這種機率肯定是會存在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是啊，如果家裡擺滿了相同的東西，恐怕那時候你這個同學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唉，”青春痘歎了口氣，“所以說，我這個同學結個婚，弄得我們大家都很傷腦筋，她一點也不替我們大家想想，反正她就認準了讓別人給她送東西了，誰說她也聽不進去。”

　　一個老師說:

　　“你這個同學表面上不收錢，說隻讓你們送東西，其實我看她就是虛榮心在作怪。如果隻送錢的話，大家到時候統一一個數目就行了;送東西的話，又沒個統一的標準，誰知道要買多少錢的?大家又不好意思買太便宜的東西送給她。她現在口口聲聲地對你們說她只要東西，其實只不過是想讓你們多花錢罷了。”

　　青春痘說:“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只收錢的話，輕輕松松，現在她結個婚，害得我們一個個像打仗似的，整天緊張兮兮的。”

　　向子威下樓去車間時，看到肖麗敏正在財務部裡詢問王惠，公司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發工資。

　　類似的情形，向子威已經見到過好幾次了。

　　要麽是肖麗敏，要麽就是別的人，反正只要幾個月不發工資，肯定會有人到財務部裡來打聽的。

　　王惠對肖麗敏說:“我現在也不確定什麽時候才能發工資。”

　　肖麗敏不滿地說:“公司已經有兩三個月都沒發工資了，弄得現在大家都快沒錢吃飯了。”

　　王惠也感到很為難:“本來上個月公司就該發工資的，可是有的車間裡面還沒有算好，工人的表格沒有按時交上來，所以就沒有發成。”

　　肖麗敏說:“你指的是鈑金車間嗎?”

　　王惠點了點頭:“對，就是鈑金車間。”

　　肖麗敏埋怨道:“他們這些人鬧一下，還能多漲一千塊錢的工資，我們這些不哭不鬧、勤勤懇懇乾活的人，不僅工資沒有漲一分錢，到頭來還要跟著他們一起受罪，連最基本的工資都不能按時拿到。”

　　“這個我也沒有辦法，會鬧的孩子有奶吃啊。”

　　“那不會鬧的不就成了冤大頭了嗎?”

　　王惠笑了起來:“一般到最後吃虧的，都是最老實最聽話的那群人。”

　　“看來我們電器車間哪天也得鬧一下，要不就太吃虧了。”

　　王惠說:“這個你回去跟高樹江說一下，看他敢不敢帶這個頭。”

　　聽到這裡，肖麗敏又軟了下來:“唉，還是算了，其實我也只不過是發句牢騷而已。我才不想惹這種麻煩事兒呢，還是老老實實地拿我的死工資好了。”

　　“大家都是這樣，再堅持一下，應該快發了。”

　　肖麗敏哭喪著臉說:“再不發工資的話，家裡就窮得快要揭不開鍋了。”

　　王惠安慰她說:“我盡量去催催鈑金車間，讓他們盡快把表格交上來。”

　　老阿姨看到向子威，又嘟囔起了楊雨亭他們，說他們幾個耗電嚴重，空調一直開著，即使天氣不熱了，每天也照開不誤。

　　老阿姨說，是不是不用他們花錢，所以他們就一點兒也不心疼啊。

　　向子威說:“肯定有這個原因，如果讓他們花錢的話，他們肯定早就不開了。”

　　老阿姨說:“你能不能跟他們講一下，以後讓他們注意點，如果不熱的話，就不要再開空調了。”

　　“這件事情不太好直接跟他們講，如果給他們講了，可能又會傷了他們的自尊心。”

　　老阿姨輕蔑地說:“就他們那個樣子，平時邋裡邋遢的，也配有自尊心?”

　　向子威笑了起來。

　　老阿姨繼續說:“誰家有教養的小孩，在別人那裡吃完飯，連個碗都不洗一下?其他人可能還有自尊心，他們三個可別再提什麽自尊心了。”

　　“他們自己可不是這麽想的，他們可能還認為公司給他們做的遠遠不夠呢。”

　　“公司已經對他們夠仁至義盡的了，他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啊，一分錢也沒有讓他們花過，他們到底還想怎麽樣啊?”

　　“阿姨，話雖是這麽個說法，可是實際上，你不知道他們私下裡的要求還有多少——”

　　向子威本想把楊雨亭提出去青城市住的想法也告訴老阿姨的，但是老阿姨不等他說完，就粗野地打斷了他:

　　“這個不用說我也知道，他們幾個永遠也沒有滿足的時候！尤其是那個楊雨亭，恨不得公司把他們當皇帝給供起來，要什麽公司就得給什麽！”

　　老阿姨這句話總結的如此到位，向子威一時竟無言以對。

　　老阿姨接著說:“公司今年總共才一千多萬的合同，外面還欠了人家八百萬。公司年年賠錢，這幾個學生還在可著勁兒地浪費，反正花的又不是他們自己的錢，他們一點也不知道心疼。”

　　向子威到電器車間時，把老阿姨的話對高樹江講了一遍，兩個人一起大笑起來。

　　高樹江說:“公司年年賠錢?這種話老太太居然也說得出來！這幾年老板賺得錢不要太多好吧。”

　　旁邊一個工人說:“如果公司不賺錢的話，前一陣子鈑金車間也不會鬧那麽大的動靜了。”

　　高樹江表示同意:“不賺錢的話，別說鬧了，恐怕他們一個個都老實得很，生怕公司會開了他們，誰還敢帶頭鬧啊?”

　　工人說:“這老太太就會哭窮，從她的嘴裡吐不出來幾句真話。”

　　高樹江說:“反正這老太太除了會克扣工人的工資外，也沒有別的本事了。”

　　那個工人強調說:“她就是現代版的‘女周扒皮’！”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紛紛數落起老阿姨的不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