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逍遙閣本該一片寂靜,但今日卻張燈結彩,十分喜慶。不僅如此,從夏園入口一直到後園養心閣,紅毯鋪道,兩側每隔十米便有一個侍女提燈侍立。
馬車在後院入口停下,婉瑩緩緩從馬車下來。望著四周景致,這裡曾是她最熟悉的家,如今竟也變得如此陌生;這裡曾有她最親的人,如今已經變成她最恨的人。她緩步向養心殿走去,此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挑戰父權!
逍遙閣閣主夏妙玄已經在門口翹首以待了半天,幾乎每隔幾分鍾他便會詢問身邊侍女一遍——他們什麽時候回來。如今終於盼到了,看到自己的女兒平安歸來,縱使鐵石心腸的夏妙玄也不禁老淚縱橫。夏妙玄立刻轉首拭去淚水,出門笑臉相迎。
父親出門親自迎接女兒,這是夏妙玄破天荒頭一次。在夏妙玄看來,婉瑩也是第一次離開他這麽久。這半個月,他仿佛丟了女兒一般,整日愁思,天天擔心婉瑩的安危,整個人都平添了許多銀發,也顯得更憔悴了。盡管顯得很疲憊,但看到婉瑩,他還是笑得很開心,顯得精神矍鑠。
婉瑩看到年邁父親的那一刻,心也軟了,忍不住潸然淚下。在她心目中,夏妙玄既是個嚴父,也是個慈父。他除了在婉瑩的人生大事上干涉外,其余小事從不過問,任由她做主,甚至是胡鬧。所以婉瑩甚少對夏妙玄有怨言,甚至可以說,自從她母親過世,夏妙玄便既當爹又當娘,成了婉瑩唯一的依靠。
對夏妙玄來說,自從他的夫人俞飛鴻去世後,這個女兒便成了命,也成了他對亡妻思念的窗口。每每看到婉瑩,他總是恍惚能看到亡妻的影子,能憶起許多已經塵封的往事。所以他對婉瑩總是放任自流,不加約束。但牽涉兒女終身大事,他作為父親卻不得不擔起父親的責任,希望為女兒找到一個好歸宿,百年後也可以含笑九泉,對亡妻有個交代。
婉瑩又何嘗不知?他既是和藹可親,慈祥仁善,笑容可掬的父親;又是威嚴凜然,高高在上,讓人不寒而栗的閣主。一旦涉及婉瑩的終身大事,他便搖身一變,成了封建父權的衛道士。婉瑩與夏妙玄幾次打擂都是因為這一點。第一次是因為裘莫言,那時婉瑩還小,她僅有的反抗不過是以淚洗面。第二次是因為天賜,婉瑩仗劍大鬧養心閣,但那時她內心還不夠強大,因此最終半途而廢,不得不與天賜攜手私奔。如今再次踏入養心殿,她內心已經足夠強大,情意也堅如磐石,所以她準備第三次與自己的父親打擂,這一次她沒有給自己留退路。
婉瑩挽著夏妙玄步入養心閣,這裡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清。但對於夏妙玄來說卻恰恰相反,今天的養心閣格外“養心”。
夏妙玄在他的太師椅上緩緩坐下,身後侍女忙給婉瑩搬了一張椅子,婉瑩也緩緩落了座。夏妙玄看出婉瑩笑中露出的一絲苦澀,便左手一揮,閣內侍女匆匆退了出去。夏妙玄淡淡一笑道:“瑩瑩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天下沒有過不去的坎。優秀、正派又癡情的男子,俯拾皆是,何苦抓住一顆稻草不放?”
婉瑩緩緩抬頭,望著夏妙玄,柔聲道:“女兒想問爹,當初您也是夏家獨苗,又是長子,肩負整個家族的重任,爹爹為何要拋棄家族,帶著娘隱姓埋名,甘願過著平凡的生活?”
夏妙玄長舒一口氣道:“爹和你不同。當年不是爹要私奔,是你娘。你娘反抗你外公,結果你外公鐵石心腸,堅決不同意。
無奈你娘隻好以死相逼,即便如此,你外公仍舊不點頭。你姨娘看到你娘絕食相逼,已經奄奄一息,便托人捎來口信,希望我去看一看。二十年前,逍遙閣已經不屬於夏家,被金續禪等人篡奪。我們夏家算是破落戶,我身上肩負著振興家族的責任。可是一邊是振興家族,一邊是救所愛之人一命,爹別無選擇。即便是今天再讓爹選,你爹我仍然只能選你娘!”
婉瑩濕了眼眶,動容道:“當年爹夜闖縣衙,救走了娘,爹可曾後悔?”
“唉……”夏妙玄歎氣道,“說不後悔,那是騙人的。如果當初我不帶你娘走,或許她也不會因為操勞過度而身染重疾。興許現在她已經是員外夫人,或者某個官宦的夫人。”
“如果爹不帶娘走,興許就不會有女兒了。”婉瑩皺眉道,“也許娘早就尋了短見。”
“哈哈……”夏妙玄笑道,“沒有你爹哪有你啊?說不定你娘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呢!”
婉瑩望著夏妙玄道:“這麽說來,是爹給了娘一個夢,一個美好憧憬,雖然最後娘走了,但我相信娘絕不會後悔!”
“那是自然!”夏妙玄目光堅毅地道,“自從我和你娘有了你之後,你娘不管多累多忙,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婉瑩突然蹲在夏妙玄跟前,撫摸著他的臂膀道:“爹既然是過來人,就應該明白女兒的心思,為什麽要反對呢?”
夏妙玄皺著眉道:“上次有人給爹寄來了一封信,爹已經知道天賜的事都是別人捕風捉影。但是你要明白,你和他是沒有好結果的。當年擋在我和你娘中間的,無非是你外公家和夏家的壓力。我拋棄了夏家,你娘拋棄了你外公家,兩個阻礙都沒有了,所以我們可以過平淡的生活。但是你可以嗎?”
“女兒可以!”婉瑩急忙答道。
“你別急,你聽我說。”夏妙玄歎了口氣繼續道,“爹也知道你可以,你不是早就做了選擇嗎?私奔了快半個月,連你爹長什麽樣都快忘了吧?如果爹不派人去接你,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準備回來見爹了?你不見爹就算了,你娘的墓你難道每年不去掃一次嗎?”
婉瑩苦笑道:“爹這樣問女兒,女兒無言以對。女兒只能說,女兒不孝,讓爹娘白疼了。”
“唉……”夏妙玄無奈道,“爹娘白疼你倒沒什麽,關鍵是你得過得幸福,這才是最重要的。剛才爹話隻說了一半,這另一半是,你能放棄一切,天賜可以嗎?”
婉瑩目光堅定地道:“他可以!他不是已經跟女兒隱居了嗎?”
夏妙玄搖搖頭,面色凝重道:“問題是你們想隱居,過著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可現實不允許!你也看到了,你們才隱居半個月,就已經攪得江湖雞犬不寧,一連四五撥人馬要抓他。如果不是爹派子龍他們前去,你們恐怕小命早就不保了。即便你在江寧鎮胡作非為,他們不是也沒敢把你怎麽樣嗎?為什麽?因為你爹我在,因為逍遙閣在,這就是一把遮陽的華蓋!如果沒有爹,沒有逍遙閣,你怎麽保全自己?又拿什麽保全天賜?難不成你們要雙雙投入汨羅江嗎?”
婉瑩眉頭緊鎖,突然抬頭道:“女兒想好了,天大地大,只要有個容身之所,即便是孤懸海外,即便是與世隔絕,女兒和天賜都願意。”
“說來說去,你為什麽非要選擇他呢?”夏妙玄微怒道。
婉瑩輕輕起身,踱步道:“‘任憑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這是當初天賜跟女兒說的。如今女兒也想用這句話來回爹,‘任憑弱水三千,女兒隻取天賜一瓢’。”
夏妙玄也起身踱步,望著遠方漆黑的夜色道:“你想讓爹怎麽做?”
婉瑩挽著夏妙玄臂膀道:“知女莫若父,爹應該知道女兒的心思。”
夏妙玄閉眼沉思道:“你的心思爹明白,救出天賜,讓他跟你隱居世外。”
“爹既然都知道,女兒鬥膽請爹成全!”婉瑩說著跪倒地上,雙手交疊,扣頭便行大禮。
夏妙玄忙扶起婉瑩,嗔怒道:“你這丫頭,跟誰學的壞毛病,動不動就行大禮!你是千金之軀,怎麽能輕易下跪?”
“男兒膝下有黃金,可女兒膝下只有這片土,如果不是爹,這片土也不屬於女兒。”婉瑩黛眉微皺道,“所以現在女兒也只能跪爹,希望爹幫女兒一把,幫幫天賜,讓我和天賜逍遙過一生。”
“到底是幫你還是幫他,說清楚!”夏妙玄側目疑惑道。
“呵呵……”婉瑩莞爾一笑道,“爹幫女兒和幫他有區別嗎?”
夏妙玄不禁心下歡喜,談了半天總算看到婉瑩露出一絲會心之笑。這笑還是天賜帶給她的,這讓夏妙玄既難過,又感到欣慰。難過的是,自從選擇和天賜在一起,婉瑩的性格也逐漸在改變,以前那個活潑可愛,天真爛漫的婉瑩,已經變得愁眉不展,嚴肅古板了。欣慰的是,她終於長大了,學會了堅持,也找到了自信,變得更加穩重,更精於謀劃了。半晌夏妙玄望著婉瑩道:“瑩瑩,爹答應你,幫你救他出來。不過爹要和你《約法三章》,你必須答應,不能違背。”
婉瑩歡喜雀躍,激動地抱著夏妙玄的胳膊,撒嬌道:“爹最好了!我就知道爹還是疼女兒的,您要是再不答應,女兒就準備‘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夏妙玄皺眉道:“你娘當年到底跟你都說了什麽?怎麽你這滿腦子都是離經叛道呢?”
“呵呵……”婉瑩掩唇笑道,“明明是爹的問題,還非要往娘身上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麽樣的爹,就有什麽樣的女兒!”
“你這丫頭!這是變著法子罵爹呢?”夏妙玄一甩手回身道,“天賜的事你自己看著辦,爹可沒能耐救他!”
婉瑩嘴角淺笑,轉過身輕輕挽著夏妙玄道:“爹如果不答應,女兒就去娘的靈前求娘!”
“你行了,別去煩你娘!”夏妙玄假裝生氣,緩緩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道,“你如果去煩她,你娘指定晚上又得給我托夢!”
婉瑩眉頭一皺,急忙問道:“這麽說爹是不想見到娘,所以才答應的嘍?不行,我得告訴娘去,省得她以後擾您仙修,惹您心煩!”
“瞎說!”夏妙玄猛地睜開眼道,“若不是為了百年後再見你娘,我哪有功夫仙修啊!”
“呵呵……”婉瑩嫣然一笑道,“女兒跟您開玩笑的,您看您還當真了!咱不說這個了,說說您的《約法三章》唄,女兒洗耳恭聽!”
“差點把正事往事!”夏妙玄伸出三個手指道,“第一,暫時不能救。”
“為什麽?”婉瑩詫異道。
“你別說話,等爹說完!”夏妙玄繼續道,“第二,你暫時不能離開逍遙閣。第三,任何逍遙閣的兵馬都不能派出去。”
婉瑩一直蹲著,抿著嘴一言不發,夏妙玄皺眉道:“你可以說了。”
“哦!”婉瑩一臉疑惑道,“爹定了‘三不能’,總得給女兒個理由吧?”
夏妙玄搖搖頭道:“很多事情,爹暫時不能說太多。爹只能告訴你,目前的局勢不允許我們救他!往輕了說,他身上肩負著別人的使命,爹不能為了一己之私,做損人利己的事。往重了說,現在幾乎大半個江湖都盯上了他,視為奇貨可居,此時救他等於與整個江湖為敵。你忍心舍棄爹,去換他嗎?”
婉瑩一愣,往後栽了去,夏妙玄忙一把拉住,嗔怒道:“你這丫頭,多大了還摔跤啊?爹如果不扶你,你往後有的是跟頭栽!”
婉瑩抓著夏妙玄手道:“爹既然都知道他處境危險,還不願意施救,那他豈不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爹不願意救, 女兒自己去救,望爹不要攔我!”說著起身徑直往外走去。
“回來!”夏妙玄猛然起身瞪著婉瑩道,“你一個女流之輩,你能做什麽?江湖如此凶險,閔亭主的例子你也看到了,女子闖江湖豈是容易事?爹隻說了現在不救,並沒說以後不救他!你急什麽!”
婉瑩回首盯著夏妙玄道:“爹倒是不急!萬一他出了意外怎麽辦?爹能保證他的安全嗎?”
“你去就能保證他的安全?”夏妙玄反問道。
婉瑩搖搖頭,咬唇道:“女兒即便不能保全他,也當見他最後一面,不負此生深情!”
夏妙玄皺眉道:“你是見他一面,還是給他殉情啊?唉……我真是拿你沒轍!這個時局,爹不宜出面救他。這樣吧,你自己挑選人去護他周全。出了什麽事,爹在後面給你撐腰。待到時機成熟,爹再出面。但是有一點你得答應爹。”
“爹請說,莫說一條,只要爹說,女兒無有不遵!”婉瑩笑道。
“我一說要救他,你就‘無有不遵’了,剛才怎麽不說?”夏妙玄淡淡一笑道。
“女兒這不是等著爹先說,女兒好隨聲附和嗎?”婉瑩掩唇笑道。
夏妙玄搖搖頭道:“爹對你的要求就是:不能辱沒了夏家的門風!你明白吧?”
婉瑩臉一紅,低頭輕點道:“爹放心,女兒有分寸。”
“好了好了,不說了。”夏妙玄擺擺手,起身道,“你也餓了吧?走,爹給你接風!”婉瑩便挽著夏妙玄的胳膊,滿面春風地往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