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星辰明確意識到,那些此前還瘋狂圍攻著他們的海族戰士,此刻竟又忽然在凌亂的鎧甲鳴響,還有錯落腳步中快速退去時,雖然也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恐懼,也因為這種恐懼的即視感,而能夠想明白,對方可能是因為未知而恐懼時,卻仍然多多少少,對此有些訝異。
因為對於星辰來說,這一切似乎都來得多少有些突兀,那是一種之前他不知道這為何開始,此刻又驀然覺得,“就這麽結束了?”的突兀。
所以在這倍顯突兀的場面中,看著踐踏礁石和迸濺血水,如潮水般慌亂退去的海族戰士,星辰不但沒有放下手中長劍,反而將劍柄握得更緊,因為懷中輕顫著的鑫九,讓他無論如何不敢對此舉動放松,因為不到完全確定安全,他都必須凝神以待,因為感受著鑫九害怕思緒時,潛意識中他當然也已隱約明確到,現在他已經成了那個被依靠的人了。
另一邊,當心中驚惶迭生,所以只能擁抱著星辰,尋求渴求安定的鑫九,驀然聽到周遭異響,粉頸緊貼星辰頸側,卻也看到燈塔入口處,那兩個海族戰士,匆忙將此前被她一記橫掃踢進去的,那個胸口鎧甲已嚴重凹陷,嘴邊和脖頸,染滿噴吐鮮血的海族戰士拖出來時,也一下在驚惶中,將星辰抱得更緊。
那一刻,眼見發生的一切,鑫九又何嘗不是對此有些不敢相信呢?
此前聽到裡昂艱難卻又明確的指令,而後便陷入那驚心動魄的圍攻中時,盡管因為星辰在側,而一直支撐著心力,讓自己不至於崩潰,但事實上,面對一波又一波的圍攻,一次又一次的極限應對中,某些刹那,鑫九甚至已經在潛意識中流過了一些很極端,也很恐懼的念頭。
比如……自己要死在這了麽?
基因深處求生的本能,讓所有人都不會渴求死亡的,鑫九當然也不想,尤其在此之前,她明明只差一步,就要接受星辰期待已久的心跡,和星辰一起許下永恆誓言了……不是麽?
帶著這樣的心緒,可想而知,此前經歷生死的時刻,鑫九到底會有多害怕,害怕自己會不會死在這裡,而星辰又會不會死在這裡。
所以這一刻,聽著周遭本就凌亂,此刻更被被腥甜的海風,吹得有些紛繁的腳步聲,以及盔甲摩擦聲,鑫九就是在這場面的突然變化中,感到更加的害怕,也在愈發顫抖的同時,更加將懷中星辰抱緊。
同一時刻,星辰看著那些已經開始朝海中隱入,後面拖著受傷同伴不停入海,身上血液,也一時間將本已淡紅的海浪,染得更加猩紅的海族戰士,像是更加確定,那些海族戰士應該是真撤退了之後,感受到鑫九輕顫愈發明顯的嬌軀,以及將自己擁抱更緊的動作時,思慮了一下後,他也輕輕將手中長劍反握,而後輕輕手,攬住鑫九師,也讓鑫九更加緊貼地擁抱著自己。
其實現在的星辰,也很難說得上來,自己此刻的舉動到底出於何種心緒,或許潛意識裡,他仍然知道這本不應該的,可他感受著鑫九的驚惶,他卻仍是這麽做了。
因為這仿佛已經能夠確定,那些海族戰士真的已經撤退的時刻,也是星辰心緒愈發轉換,意識到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真切成為了那個被依靠的存在的時刻。
而意識到這些時,也說不上為什麽,很多自己和鑫九相處的種種,也登時浮上了星辰的心頭。
一時間,星辰也像是忽然便意識到,雖然曾經因為心緒的偏頗,他或許並不曾有多深刻的認識,但事實上,之前那段壓抑無比的時光中,除了南宮吟歌以外,
他一直都是如此依賴著鑫九,並且也不知感恩地接受著鑫九的照顧……霎時間,那些忽然像是走馬燈般流過腦海的思緒中,星辰也好似驀然意識到了,此前自己帶著深切的絕望,離開涅盤城,走向無垠的危險荒野時,如果不是鑫九的出現,他大概早已死在了老虎鉗和絞肉機手上。
後來,在南宮吟歌的野外居所,如果不是鑫九承受著自己偏頗情緒的同時,還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自己,那些因為無法領悟劍意,而迷茫又狂躁的日子裡,自己恐怕會顯得更加狼狽。
再後來,兩次返回涅盤城的行程中,無論是通過各種方式,幫助自己隱藏身份,以此回自己害怕的避他人輿論,還是其他方面,各種照顧和慰藉著自己的種種不安……
那一刻,忽然回想著這些的星辰,好像真的忽然就意識到,一直以來,鑫九到底為自己付出了多少,甚至乎這一刻,如果不是自己的一時情緒,為了那或許只是用來感動自己的無謂情緒,非要來這所謂海邊,鑫九也根本也不必承受此刻驚惶……
尤其,相比較起意識到鑫九一直以來,包括現在所承受的種種,都是因為自己時,這些思緒也更讓星辰忽然就是忍不住,即便手中還握著長劍,也要將鑫九擁入懷中的事情是,他忽然意識到,這麽久以來,面對為自己付出了那麽多,也承受了那麽多的鑫九,他竟根本沒有表達過多少謝意和歉意……
所以那一刻,感受到鑫九驚惶思緒中,如此迫切地需要著自己的心緒,心中一陣難言的刺痛,也讓星辰像是已經根本顧不了那麽多,即便靈魂深處他依舊知道這並不合適,但他仍然擁抱了鑫九。
因為至少在這一刻,這好像忽然意識到了一切愧疚的時刻,他真的無法再抗拒,那種因為鑫九此刻驚厥而引發的痛心和憐楚。
“嗯……”原本愈加驚惶一刻,忽然被星辰收緊的手抱住時,輕顫著的鑫九,粉唇輕啟間,如畫的美目,也仿似失神般迷離了一下。
只是那一刻的迷離中,隨著陽光的晃映,鑫九原本還被恐懼爬滿的美目,卻又像是忽然之間,就退散掉了所有的恐懼?,而後,迷離中竟顫動出一絲悸動。
那一刻,驀然被星辰的手收緊,也和星辰相擁更加緊密的時,鑫九也一下便感受到了,一種像是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甚至乎,那種忽然被所愛少年擁抱的安定感,也像是一下擊退了她心中所有恐懼。
那一刻,鑫九一顆心跳動得仍然凌亂又紛繁,可那好像不再夾雜著任何恐懼,而是漸漸變成了純粹的悸動。
甚至乎那一刻,微涼的海風中,鑫九貼在星辰耳畔的臉頰,也莫名熱燙了起來。
可是說不上為什麽,這一次,感受著自己不停衝撞著星辰胸膛的心跳,還有自己燙著星辰耳畔的發熱臉頰,鑫九卻並未再感受到多少羞怯,反而感受到了一種安心。
一種好像不必再回避,這種因為對方而引起的臉紅心跳的安心。
因為很難得的,星辰又一次主動擁抱了她……
一刹的安心迷離中,仿似忽然就不再恐懼的鑫九,循著心中悸動,同樣更加收緊纖手一刻,跳動得好似要衝破心口的心中,也像是驀然泛起了一種思緒,一種方才星辰雖然沒有能夠向她表白,但那卻好像已經不重要了的思緒。
因為如此時刻,和星辰如此相擁,便好似瞬間清空了所有恐懼和不安後,由身至心,都忽然迷離得有些發軟的鑫九,也像是一下有了一種感覺,一種擁有了懷中少年,就擁有了這個世界的感覺。
或者說,那好像是一種只要擁有了懷中的少年,就算被全世界所遺棄,也都已經不再重要的感覺,因為那少年就是她的全世界……
血染一片的廢棄海岸礁石間。
海風依然在吹拂。
波浪仍然在卷動。
凌亂的腳步聲漸漸遠息。
殘破燈塔旁,衣袂和發絲都在海風中舞動,並相擁著的少年男女,在絢爛陽光下,也好似又一次成了一幅畫卷,一幅浮現著愛情模樣的畫卷。
許久,當所有活著的海族戰士,都已經消失在了這片染血海岸,一臉羞紅,目光迷離得分外好看的鑫九,也終於在不舍中和星辰輕輕分開,畢竟她其實已經不再害怕了,而且她總也不能一直抱著星辰的,雖然……她很想。
松開星辰後,感受著身上星辰殘留的溫度,在海風吹拂中極速消散,如果不是星辰仍然近在咫尺,鑫九怕是能心疼得哭出來。
同樣松開鑫九後,環視了一眼,周遭仍然染血的海岸,還有那些已經被同伴遺棄了的屍體,思量了一刹後,仍然扶著鑫九的星辰,也再次看向鑫九道:“小九,你先坐下來。”
“啊?”聽到星辰的說辭,俏臉霞光仍然格外好看的鑫九,美目跳動一刻,顯然對此有些不知所措,但沒有多想中,她卻又已在星辰的攙扶中,在礁石相對還算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
其實現在的鑫九,左腳雖然動力受損,但實際上她還是能站著的,甚至乎,雖然雙腳動力不均衡,會讓她需要刻意調整,但有需要的話,她還是能跑得比普通人要快一些,因為那到底是高科技義肢。
但她還是任由星辰攙扶著她,這需要理由嗎?
將鑫九攙扶著坐到地上後,輕響中將折疊劍收起,並插入腰帶的星辰,小心撥開鑫九裙擺下沿,見到鑫九染血裙擺下,仿生皮膚殘破不堪的雙腿,以及裡面顯露的金屬結構時,盡管知道這是義肢,也知道這並不會讓鑫九真正受傷,可心中仍然纏繞種種心緒的時刻,他仍然感覺到心中一陣好似針扎般的刺痛。
心中刺痛一刻,星辰探出手去,輕撫著鑫九仿生皮膚剝落處,而後看向鑫九,努力壓抑著有些輕顫的語氣,關切道:“你沒事吧?小九。”
面對星辰狀似有些輕佻,但若換個層面,實則又十足親昵,且十足關切的舉動,感受著小腿殘破的仿生皮膚間,傳達來那種仍然真實無比的,來自星辰指間的觸感時,一刹心動間,有些不知如何回應的鑫九,隻覺得一顆芳心都好似要從心口蹦出來了。
可是這悸動到極點的心緒剛剛湧起,驀然見到星辰指間,自己腿上那些殘破皮膚間的金屬結構時,鑫九也不知怎的,隨著美目似有若無的一刹輕顫,她腦海中卻驀然泛起了一些回憶。
她忽然想起了一年多前,自己還對星辰帶有極端偏見,所以也對自己在黑市被星辰所救之事耿耿於懷時,甚至負氣向裡昂提議,要將自己左手也換成義肢的枝節。
她還記得當時的裡昂,側面回絕了她的提議,並且告訴她……
“你是個女孩子,小九,你的人生還很長,除了打擊犯罪之外,你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
“總有一天,你會擁有自己的家庭,我希望你至少留下你的左手,用來感受你喜歡的事物,也許以後……也可以用來感受你喜歡的人。”
突如其來的回想中,裡昂淡淡回蕩在病房中的磁性嗓音,此刻好似猶在耳邊。
而腦海中流轉如是時,鑫九也像是有些明確,又像是有些迷惑,自己為何會在這一刻,忽然想起了當時的情境,只是想起這些事情後,她也不知道怎麽了,明明仍然因為星辰此刻舉動,而感動且心動到無以複加之際,靈台中卻又像是忽然染上了一種悲傷。
嗯,悲傷。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明明此刻來自星辰的觸感如此真實,可看著那些曝露的金屬結構,她又好像忽然無法再明確,星辰現在到底算不算是在真切觸碰著自己,亦或者只是單純觸碰著……一堆與己無關的金屬的悲傷……
毫無預兆中,忽然就因為心中泛起的思緒,而悲喜交加起來的鑫九,聽聞星辰關切詢問自己時,也不知怎的,一種萬分委屈的思緒,瞬間就湧上了她的心頭。
那一刻,鑫九隻覺得鼻間忽然用上一陣酸楚,以至於她輕顫著回應星辰一刻,方才如此恐懼下,都不曾落下的淚水,竟忽然便在熱燙中模糊了她的實現:“我沒……我沒事,星辰……”
本就還在關切詢問的時刻,見到鑫九忽然落下的晶瑩淚水,卻又並不知道對方思索了什麽的星辰,隻覺心中一慌,想著對方是不是其實有事,但不好和自己言說時,也在慌亂神情中下意識開口:“小九,你……”
然而開口一刻,星辰卻還沒來得及言說什麽,他的話語卻又一下戛然而止,因為下一刻,毫無預兆間,身前鑫九忽然又往前探身,並一下講他擁入了懷中,而後帶著哭腔開口道:“我沒事,星辰,嗚嗚……我只是忽然……忽然好難過……嗚嗚嗚……”
鑫九當然難過,那些因為剛剛心緒而起,星辰並不明白的,悲從中來的思緒,隻讓她在淚水滑落一刻,像是終於再無法按捺心中悲愴,所以不由星辰把話說完,她便又在無法抑止的衝動和渴望中,哭泣著擁抱了星辰。
因為她真的很難過。
因為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後,在這因為星辰的觸碰和關切,而感動到極點的時刻,她也像是真切明白了,裡昂說的是對的。
就算義肢的觸感,模擬得再真實,有些感覺也是無法代替的。
所以這一刻,因為星辰的觸碰而帶來的,那種連多年以前失去肢體時都無法比擬的,前所未有的失去感,真的讓她如此悲傷。
也所以這一刻,她如此迫切和渴望著,用仍然真切屬於著自己,也是星辰曾經用自己的手臂換取的左手,在哭泣中緊緊擁抱著星辰。
以此真切感受著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