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染紅一片的混亂礁石上。
無數倒地的海族戰士,或已死亡,或瀕死的哀嚎掙扎中。
那對少年男女,就在仍然站著的海族戰士的圍視中,被海風繚亂著發絲,被淡紅海水眩映著側影。
一身紅裝,衣袂染血且零碎的少女,驚惶中緊緊抱著那個少年。
而那個少年,則任由那個受驚少女擁抱的同時,則手持折疊長劍,凝神警惕著周遭每一個海族戰士。
他們只有兩個人,甚至說,或許這一刻,他們只剩下那個少年還有完備的戰鬥力,而那個少女,無論是義肢還是心緒,顯然都已經快要崩潰。
可就是在這樣的情境中,一眾海族戰士,卻在面面相覷中面露驚恐,並沒有一個人敢近前。
這好像有些詭異。
也有些耐人尋味。
終究是因為他們恐懼吧。
其實在這場毫無心理準備的戰鬥中,剛剛開始時,星辰同樣會感到止不住的緊張,因為歸根到底,他從未應對過這樣的戰鬥,尤其當這戰鬥還來得不明不白,令人毫無準備,也充滿疑惑時。
好在,或許正因為這發生得太過突兀,突兀到星辰根本沒有時間去細想,在這倉惶應對的戰鬥後,他也仿佛完全將心力放在了眼下,而不再去糾結自己第一次殺人之類的心理負擔。
或許這出於純粹自衛,也根本別無選擇的戰鬥中,星辰真的很難對所殺之人,產生何種觸動吧。
尤其當他於隱匿狀態下,雖然對在場低階海族戰士來說,他已如鬼魅或神明,可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對這仿若真實戰爭般的戰鬥,他要費盡心神去保護被圍攻的鑫九,到底已經有多耗費心力。
否則要是能夠選擇,星辰最大程度上,當然還是會選擇對肢體的傷害,讓一眾海族戰士失去戰鬥能力,而事實上,他一開始也是這麽做的。
只是隨著戰鬥的進行,星辰卻發現那樣效率太低了,低到被所有人圍攻的鑫九,恐怕遲早會應對不過來。
意識到這一點後,瞬間便無力再顧忌什麽的星辰,也開始在隱匿中襲殺著一個又一個的海族戰士,他不但攻擊那些正在攻擊鑫九的海族戰士,有機會時,他也不停攻擊那些正在衝向鑫九的海族戰士。
這已經是星辰此刻能做的所有,畢竟現在的他,也只有在隱匿狀態下才有戰鬥力,而事實上,如果不是他這麽做的話,雖然鑫九在外組成員中已算是非常強大,但也是絕不可能在這樣的圍攻中撐到現在。
好在,持續的殺戮,並不會讓星辰的心感到麻木,畢竟本心之中,他仍然還是那個思緒活泛,也多愁善感的星辰,只是這一刻,他也確實對這種並不會生起多少感慨的純粹殺戮本身,好像生出了一種奇怪漠然,一種瘋狂進攻的同時,也不停想著到底如何才能將對方殺完,或殺到無力再進攻的漠然。
大概他真的再沒心力去想其他吧。
那種感覺,或許就像是蘇珊和邵東等人,在許多時候的心態吧。
一方面,他們確實只是少年男女,可另一方面,身為超人類特別行動小組成員,有些事情和責任,又是他們必須去做,必須去承擔的。
只是生活的轉變,以及時代的觀念,加上優秀的教育,讓他們都早已經能夠將那些事情和生活分開。
戰鬥中,為了保護自己和更多人的安全,他們不會給對手任何機會。
生活中,他們仍然熱愛生活,熱愛著身邊每一個人。
所以這一刻,對敵人漠然殺戮著的星辰,當然也仍是如此關心著鑫九,不僅因為他知道,
由於現在戰鬥方式特殊的關系,鑫九會在表面上承受所有圍攻的壓力,更因為……對方是鑫九吧。雖然在此之前,星辰又一次只差一步,就要對鑫九說出某些絕情到底的言辭,但那到底也只是因為他太喜歡蘇珊了,可拋開這一點,鑫九當然還是他的朋友,足夠讓他真切關心,也豁出一切去保護的朋友。
或許正因為是事實關切的朋友,這讓戰鬥暫時止歇,而自己也再度現身的時刻,被鑫九驚惶擁抱時,星辰才會在一刹愣神後,卻沒有做任何抗拒吧,因為他當然知道,經歷了這一番戰鬥後,對自己本也情愫非凡的鑫九,在驚惶中會何等需要這般寄托……
更所以,在被鑫九擁抱後,星辰才會在痛心思緒中,下意識安慰鑫九,告訴對方別怕,有自己在。
其實正如星辰想的那樣,此刻的鑫九,在經歷無數圍攻和反擊,雖未真正受傷,但也已渾身濺染鮮血,左腿更是動力受損,所以看起來無比狼狽的時刻,當真感到害怕極了,因為她沒受傷是真的,可她在戰鬥中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極限絕境也是真的,不是麽?
所以這忽然停下來的戰鬥中,她當然害怕,她也當然無盡地後怕著,尤其在這星辰也在場,並且現在的星辰,已經有足夠實力反過來保護她的情況下,她當然會更加害怕。
是的,在已經修成劍意,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星辰面前,鑫九反而更加為眼前戰鬥感到驚惶和害怕。
這種心緒,乍聽起來好像有點不好理解,但其實又十分契合人類心緒,那大概就好像一個摔倒的孩子,如果沒有大人在場,十九便拍拍褲子,自己爬起來了,畢竟沒有人在場,孩子又該向誰哭訴呢?
可當有大人在場,場面卻大概會變得不一樣,因為潛意識裡,人都是渴望關心和存在感的。
所以,如果是面對之前的星辰,之前好像已經連普通人都不如的星辰,鑫九絕對可以憑著愛意,凝聚起絕不會崩潰的意志,拚死也要保護好星辰,因為那時候的她,是相對有能力的一方,那時候的她是“大人”,而星辰則是那個摔倒的“孩子”。
如果連她也崩潰了,星辰又該如何是好呢?
所以此前種種經歷中,即便經歷了再多,因為星辰心緒未明的舉動,以及自己敏感心緒所帶來的悲傷,盡管一次又一次傷心哭泣,也一次又一次感覺立場飄搖,好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但鑫九也仍然一直留在星辰身邊。
大概除了她太愛星辰,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要留在對方身邊外,也因為在她的潛意識裡,當時的星辰只是一個受傷的孩子,一個需要自己保護和照顧的存在吧。
結合以上所有,大概也是為什麽,鑫九才在那些時光中,如此甘願承受,星辰那些本不該由她承受的情緒,大人怎能要求一個孩子絕對理性呢?
可現在狀況明顯不一樣了,不是麽?
在星辰修煉成劍意後,客觀層面的實力上,他早已在鑫九之上,尤其星辰殺死楊清風之後,潛移默化中,鑫九也在面對星辰時,慢慢變得更加感性了。
畢竟只要不是不可以,又有哪個女孩子不希望被人保護和照顧,尤其被喜歡的男孩子保護和照顧呢?
所以種種經歷過後,當星辰又變成了那強勢的一方,危急關頭,鑫九就是如此迫切地需要著對方。
所以這一刻,這持續已久的可怕戰鬥,終於得到片刻停息的時刻,致命威脅仍然環顧,卻已不至於讓自己刀尖跳舞的時刻,嘴上說著自己沒事,卻緊緊抱住星辰後,好似怎麽都舍不得松手的鑫九,語氣也好似要哭出來一般。
也許,要不是因為此刻能夠感受得到,心口對側,星辰傳遞而來的溫暖,還有令自己即便如此時刻,也驀然安心的心跳的話,鑫九沒準真的已經崩潰掉也和說不定。
因為相比較隱匿的星辰,她是真的承受了那些海族戰士如潮水一般,且招招致命的圍攻。
同一時刻。
星辰像是切身感受著鑫九的驚惶,所以任由鑫九抱著自己,也又一次拾起折疊劍,凝神環視著周遭海族戰士時,本就在熱血散去後的恐懼中,靜默輕顫的海族戰士們,更是止不住顫抖起來。
因為對於未知的事物,人總是格外地害怕,而現在的星辰,對於他們來說就是一個未知的存在。
那一刻,一片血紅中,充滿腥鹹氣息的海風,將血腥吹向遠方,只剩下滿地哀嚎的海灘上,場面忽然凝結得可怕,所有還有行動能力的海族戰士,都在看著他們根本理解不了的,在隱匿中可怕殺傷過他們,卻又好似根本不曾對這個世界造成任何影響的星辰。
那一刻,因為星辰的再次現身,而更加明確著,星辰就是那個看不見的鬼魅時,一眾海族戰士都在緊握武器的同時看著他,卻又都根本不敢近身。
甚至乎,恐懼和不安到了極點的時刻,他們竟都有了一種想要撤退的想法,一種即使違抗命令也要撤退的想法,因為這戰鬥的開端和結果,全都不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因為他們根本在對抗一個無法對抗的鬼魅,或者說……神明?
其實這一刻,結果之所以會這樣,很大程度上,也跟星辰和鑫九置身的這片海岸有關。
或者說星辰和鑫九算是不幸中也撿到了一個萬幸,因為這片海灘,相對遠離涅盤城中心的關系,海族本也只是匆忙集結的先頭部隊,與設在這裡的隊伍,無論數量還是實力,都遠不是其他所在可比。
也就是此刻,即便客觀而言,其他海岸上,尤其昆侖長老路易斯和楚霜華駐守的海岸上,雖然整體實力要比星辰和鑫九,強出早已不是一個半個的層級,但他們面對的戰鬥,或許也不會很輕松,至少紫凝等人所在的海灘是這樣。
若非如此,但凡此刻一眾海族戰士中,如果有足夠強大的中階甚至高階海族,能夠感知到使用劍意時的星辰的存在的話,結果也不會是這樣。
當然了,如果真是那樣,結果也有可能變得更加糟糕,比如恰巧出現了一個剛剛能夠感知到星辰,卻也僅僅能夠感知,並且還因為那樣的感知,而對此更加無法理解的存在的話,或許他只會感到更加恐懼。
而這樣的恐懼,或許也會更容易在那些海族戰士中蔓延,因為他們會更加明確地知道,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存在,一個就算他們知道存在,卻也根本對付不了的存在。
終於得以稍稍喘息的時刻,看著一眾莫名不安的海族戰士,嗅著充斥在空氣中的腥鹹氣息,經歷了許久戰鬥,卻仍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的星辰,感受著懷中鑫九的顫抖時,一時之間當然也沒有了此前計較和想法。
無論是向鑫九坦言,讓鑫九離開的想法。
還是自此之後,一心去追求救贖的想法。
因為他現在只有一個很簡單的想法,要怎麽才能在眼前境況下,在這不明所以的戰鬥,暫時止歇的時刻,帶著鑫九安全離開這裡,因為鑫九輕顫的嬌軀,還有凌亂的心跳,都莫名讓他心疼著。
其實早在戰鬥開始之前,絕情話語被打斷,也因為一眾海族戰士的出現,而感到無比驚心的時刻,看著聯系過裡昂後,露出驚惶神色的鑫九,知道裡昂反饋來的命令時,星辰便有過一個想法。
一個憑借劍意,帶著鑫九一塊隱匿,而後逃離這裡的想法。
可另一邊,隨著對劍意的領悟,並且使用劍意殺死楊清風後的種種感知,星辰又深知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
那不同於此前在禁域外圍,他在實力莫名被古劍增強過,卻直到現在,都不曾思考到底增強了多少的情況下,用那種氣息方面,與世隔絕的姿態,帶著師媚一塊騙過了幻空的情境。
相比較起來,那複雜太多太多。
畢竟劍意已經不單是單純的氣息隱匿,那是一種讓人直接遊離在了空間裂隙中的概念,星辰絲毫不會懷疑,如果他真的那樣做了,或許鑫九會直接被空間的擾動給撕裂也說不定。
所以他們只能戰鬥,持續不斷地戰鬥,最終戰鬥到了這仍然幸存的海族戰士,都已經回過神來,並感到無比驚懼和不安的時刻。
詭異的場面中,環視片刻,一邊在鑫九耳畔輕語著,告訴對方不會有事的同時,再次拾起折疊劍的星辰,也終於在自己起身的同時,試著將鑫九從地上帶起。
那一刻,因為害怕和驚惶,一顆芳心和全部思緒,都已寄托在星辰身上的鑫九,意識到星辰的動作時,自然也隨著星辰的起身,而慢慢站起身來。
霎時間,隨著他們起身,裹挾著腥鹹氣息的海風,也再次蕩起了鑫九華服的染血衣袂。
如果不是這一刻,鑫九的華服斑駁染血,衣袖和下擺,滿是破損劃痕,更加之同樣舞動於海風中的,那被削落一些後,顯得參差凌亂的發絲,以及周遭染著鮮血,躺了一地海族戰士的海岸。
如果不是以上種種,此刻古舊燈塔旁,少女擁抱著心愛少年,晃映著海面波光的情景,也許也能如畫般美好吧。
只是這一刻,偏偏以上一切都存在,所以這一刻,仍然驚慌不已的鑫九,和凝神周遭的星辰, 根本不敢有一絲放松。
然而,就在星辰帶著鑫九站起來,並仍然在凝神中思索著,該如何脫出眼前囹圄時,他環視過後,本就感到愈發心驚的海族戰士們,看到他站起來一刻,又是一陣無言的躁動,並互相對視了一眼後,也忽然作出了一個默契的舉動。
霎時間。
鎧甲凌亂摩擦的錚鳴中,一眾海族戰士紛紛扶起了地上還活著的同伴,而後開始在踐踏血水濺起的點點血紅中,不停往海中潰逃。
嗯,潰逃。
因為面對無法理解的星辰,面對手握長劍,並再次站起身來的星辰,他們此刻的恐懼真的無以言說。
歸根到底,這場戰鬥,甚至說這場戰爭,本就不在他們的預料之中,所以這一刻,他們覺得就算是有命令在身,他們也必須暫時撤退了,他們不能和超出理解,甚至超出了規則的事物戰鬥。
他們肯定還會回來,但恐懼讓他們至少也得等到大部隊集結後,再一塊回來,而現在他們真的不敢在停留了。
那一刻,聽著凌亂摩擦的盔甲,還有踩在礁石上,鏗鏘作響的腳步,看著此前如潮水般出現,此刻又如潮水般退去的海族戰士,原本還在思索對策的星辰,仍然不敢放松的時刻,也止不住因為這一幕而愣神了一下。
因為雖然隱約想到了什麽,但到底無法完全明確,所以這讓他潛意識層面,仍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那些海族戰士出現得莫名其妙。
這戰鬥開始得莫名其妙。
就連此刻。
他們的撤退。
或者說潰逃。
好像也都因為以上種種而變得如此莫名其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