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我麽?邵東。
在這楊清風忽然反製的時刻,星辰和邵東對視片刻,毫無預兆便說出這般言辭時,在場所有人都莫名愣了一下。
沒頭沒尾的,星辰在讓邵東相信自己什麽呢?
或許那一瞬間,也只有邵東才明白這句話的全部含義吧。
那一刻,看著星辰別樣目光,品著星辰耐人尋味的話語,邵東腦海中登時如同走馬燈一般,閃過了許多往昔。
他想到了一年多前,自己從神落城劫走星辰後,困於傷痛時,當時還是普通人的星辰,獨自面對三個修真者時作出的決策。
他也想到了後來看到的,分別出自亞歷克斯以及鑫九之手的,那兩份關於綁架案的電子報告。
他想到了昆侖大殿前,星辰不惜性命,替自己擋下的同門兵刃,最終意外卻成功拖到裡昂出現的枝節。
他想到了此前在禁域外圍,星辰為了保護所有人,在不可對抗的怪物猴子幻空面前挺身而出,被幻空帶走,最後又得以生還的奇跡。
他想到了星辰在每次一次看似必死的經歷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絕對能夠讓人付諸信賴的堅韌,以及莫大心力算計下的謀略。
最終,他也想到了星辰剛才直言,要殺死楊清風時,語氣中的那份凌厲,想到了自己因為不敢確定,星辰是否已經學會,南宮吟歌那種可怕技巧時的搖擺念頭。
然而這一刻,看著星辰目光中的堅定,想著從前種種,跟星辰有關的事跡,邵東分明意識到,他好像已經不再搖擺了,他知道星辰此刻的目光和言辭,都是在讓他相信,相信其一定能夠對付得了楊清風。
是啊,如果說星辰都不值得自己信任,那世界上還有多少人值得自己信任呢?
“我相信你,公主殿下。”
以上思緒流轉過後,眾人仍然想不明白其中枝節時,邵東終於開口了,開口一刻,原本因為驚變而凝重的他,甚至又浮現了一絲笑容,一絲用以回應星辰的,那種玩世不恭的標志性戲謔笑容。
那一刻,他們相視而笑。
因為他們真的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因為他們都感受到了那種默契。
也因為他們真的相信對方。
一時間,面對這忽然發生的,星辰和邵東之間,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對視和對話時,包括仍然劍指風鈴的楊清風在內,林間天井般的會客室中,所有人都愣神了一下,天際灑落的柔光,照亮了每一個人臉上的疑惑。
因為他們都並不知道,為何如此沒頭沒腦的交流過後,星辰和邵東便在這樣的情境中笑了出來,他們不明白對方在笑什麽,更不太明白對方這算是交流了什麽。
然而下一刻,眾人仍然不明所以的時刻,回應過星辰,並和星辰相視一笑後,邵東卻已經側目看向了安德魯,並開口道:“安德魯大叔,交給公主殿下吧,給他一個機會。”
等一下!給他一個機會?給他一個什麽機會?給他一個和楊清風決鬥的機會麽?
當邵東如此說辭落下一刻,在場眾人,無不愕然失神了一刹,尤其艾薇拉和亞歷克斯,他們甚至一時之間,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因為沒頭沒腦的交流過後,邵東竟向安德魯提議,讓星辰對付楊清風?
此刻的亞歷克斯和艾薇拉當然無法理解,因為他們至今都仍不知道劍意的存在,所以邵東忽然在不明所以中,說出如此提議時,他們完全有些無法反應過來。
同一時刻,原本便已經隱約意識到這種可能,卻因為直到現在,自己的手,都仍然被星辰牽著的關系,而有些不知所措的鑫九,忽然聽到邵東說辭,下意識想說些什麽時,卻感覺凌亂加速的心跳,竟讓自己喉間有些哽塞,發燙的臉頰,也讓自己氣息有些凌亂。
她竟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
只是鑫九無法理解,為何一個眼神,一句對答後,邵東便忽然答應了星辰的提議,甚至幫他征詢安德魯的同意,可因為擔憂星辰,而下意識想要說些什麽時,星辰好似溫暖得,足以讓她一顆心都在發燙,甚至好像要融化的手掌,卻讓她莫名有一種信任感和安定感。
那種信任感和安定感,讓鑫九莫名覺得,無論星辰作出什麽決定,自己都應該乖巧支持才對的……
雖然理智層面,鑫九仍是如此害怕,害怕星辰和楊清風可能的交手。
當然了,這忽然生起的想法中,最讓鑫九明明擔心至極,卻忽然說不出反對言辭的原因,當然還是因為她知道,星辰確實已經學會劍意的事實。
而且經過一路以來的種種經歷後,鑫九其實也深知,面對派人殺死了南宮吟歌的楊清風,如果這樣的情況下,都不能做點什麽的話,一定會讓星辰很難過的吧……
種種心緒變化過後,原本竟還打算反駁的鑫九,仍然害怕的同時,竟也真的在星辰掌間溫暖,以及對奇詭劍意的信任中,堅定了對星辰想法的支持。
所以那一刻,根本有些迷亂的鑫九,竟隻覺得有些懊惱,懊惱自己還握著手槍,所以無法去回應星辰的手,而與此同時,她也和亞歷克斯以及艾薇拉一樣,轉頭看向了另一邊的安德魯。
因為他們都知道,此刻,能夠真正決定接下來局面的人,其實還是安德魯。
其實那一刻看向安德魯的,又何止是提問的邵東,不知所措的亞歷克斯還有艾薇拉,擔憂又心動,心緒紛繁卻努力支持著星辰的鑫九呢。
那一刻,天井漫散的柔光下,桌子對側不遠處,目光忽然有些奇怪跳動的楊清風,又何嘗不是同樣看向了安德魯。
事實上早在此之前,在自己抓住場面上的破綻,忽然將住在場所有人,而其他人也紛紛對自己刀劍相向時,楊清風心底深處,也曾有過一個很客觀的想法。
客觀層面,楊清風當然知道自己此刻舉動,十有八九已經是最後癲狂了,因為最後的理智告訴他,站在對方立場,只要對方沒瘋,又怎可能讓星辰和自己“決鬥”呢?
因為那根本不可能符合他們的執法流程。
也因為他已經愈加認定,星辰不過是被仇恨衝擊,失去了理智罷了。
畢竟在他幾度驚厥又反轉的想法中,已經更加傾向於,世界上怎麽可能有讓普通人殺死修真者的技巧呢?
然而就是這般想法下,用種種行徑絕望宣泄著最後癲狂,忽然見到星辰和邵東奇怪交流後,邵東竟向安德魯征詢同意,讓星辰和自己交手時,楊清風卻著實有些不知所措了。
這種忽然不知所措,讓楊清風下意識將手中劍鋒,更加靠近風鈴的同時,也立即看向了安德魯,因為他忽然無法確定,對方是否在玩什麽貓膩,他只能抓住自己手中唯一的底牌。
然而那一刻,如果說邵東和星辰之間,忽然的怪異舉動,讓楊清風都感到不安的話,那麽接下來,安德魯的回答,更是讓他感到止不住的驚疑。
那一刻,聚焦除了趴在地上發抖的嘉長和李短外,在場所有人目光後,已經在訝異中審視了星辰片刻,也已經思量了片刻的安德魯,忽然側首讓視線越過星辰,並看向邵東道:“行,把黎叔銬上,給他們點空間,邵東。”
行。
等一下,行是什麽意思……安德魯答應邵東了?答應邵東讓星辰和楊清風對決的要求了?
當安德魯回應落下,亞歷克斯和艾薇拉,已經更加搞不清楚眼前狀況,桌子對側的楊清風,心中也更加驚疑時,如同已經會意了安德魯想法的邵東也不做聲,便帶著已經銬上手銬的黎叔,轉身往會客室門口走去。
而後,邵東帶著黎叔,走到會客室門口時,才又在無言中轉身,看向了星辰等人。
與此同時,在亞歷克斯和艾薇拉已經完全無措的目光中,安德魯竟也開始向邵東走去,並且還同時招呼他們道:“亞歷克斯,艾薇拉,你們也讓一下吧。”
如此時刻,聽到安德魯如此指令,理智分明在告訴亞歷克斯和艾薇拉,這明顯是不合適的,但一時間分明沒有破解之法的他們,在下意識思索著,這是否是某個自己不了解的計謀時,也在頻頻看向星辰和楊清風的同時,茫然尋著指令,朝門口處的幾人走了過去。
一時間,如林間天井般的會客室中,柔光散落的桌椅旁,只剩下了隔桌相對的星辰和鑫九,以及楊清風跟風鈴,柔光照在他們身上時,他們相對的姿態,顯得如此微妙。
而這一刻,星辰也終於輕輕松開了鑫九柔白纖手,而後,仍然帶著微笑的他再次轉頭,微微側首,看向美目因為擔憂而輕顫,在柔光中顯得格外動人的鑫九:“你也過去等我一下,小九。”
盡管心中仍然一百個擔心,但看著星辰浮動柔光,熱燙得好似能夠將自己一顆心都融化的目光,鑫九努力壓製了快要蹦出心口的心臟後,才終於微啟櫻唇,輕輕點頭:“好……”
回應過後,雖然很是擔心,也很是不舍,但已經決定相信和支持星辰的鑫九,終是如一隻豔紅蝴蝶,於一步一回頭中,在天井柔光映照下,輕盈走向了邵東等人。
至此一刻,這轉變得有些快的場面中,忽然便成了所知訊息最少的亞歷克斯和艾薇拉,在星辰目光再次凝重,並探手抽起桌上折疊劍的時刻,仍然搞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了。
為何這次抓捕行動,在一系列出乎預料的變化後,忽然就真的成了,現在這讓星辰去面對楊清風的局面?
另一邊,不容亞歷克斯和艾薇拉多想,星辰已經將桌子上的折疊劍抽起,華麗目光再次閃耀起殺意,看向楊清風後,他也從桌子一側饒步,終於在另一側和楊清風對視而立時,會客室門口處,邵東也下意識轉頭,看向了身旁的安德魯。
那一刻,邵東身側的千機碎片,仍然在輕鳴中不停流轉著,其實前一刻,安德魯狀似不著意間,便讓他把黎叔帶離桌邊一刻,他便知道此刻的安德魯,一定有著和自己差不多的打算。
嗯,打算。
是的,通過剛才微妙的心理變化,邵東當然已經相信了星辰,他相信星辰很有可能,已經學會了那種讓自己都無法理解,且真實恐懼過的技巧。
但這並不代表,他就再沒有自己的打算了。
因為他是邵東,所以他總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在邵東此刻的打算中,盡管已經相信星辰,但為了以防萬一,星辰對楊清風出手的瞬間,他也一定會出手,無論星辰是否真的學會了那種技巧。
這並不是邵東不信任星辰,而是因為星辰對他來說太重要了,他容不得星辰有任何閃失。
所以邵東要試著,在那楊清風因為跟星辰交手,而注意力和行動力都轉移的瞬間,出手做點什麽。
對於邵東而言,如果星辰真的能獨自對付楊清風的話,他就當自己是個保險,退一步,如果星辰不能對付楊清風,卻也足夠纏住楊清風,那麽他就趁勢救下風鈴。
那時,楊清風就沒有任何倚仗,而其他人也可以任意施為了。
最極端的打算中,如果自己判斷錯了,星辰真的只是失去了理智,那麽那一刻,邵東會不顧一切救下星辰,即使那樣的舉動,一定會讓風鈴的風險,急劇上升到無法掌控的程度。
如果這最壞的場面發生,那一定會讓邵東感到良心難安,但執法總會有意外的,所以……如果必須有意外的話,在這本就已經不在掌控的局面中,星辰是不應該承受這份意外的,不是麽?因為他本就不該和楊清風交手。
所以私心也好,本來就可能發生的最壞局面也罷,邵東一定不會讓星辰有事。
這般想法中,看向安德魯時,邵東也在不著痕跡中,向對方發過去了一條即時信息。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對吧?大叔,別擔心,要是出事了我來寫報告。”
那一刻,安德魯當然知道邵東在想什麽,因為事實上,正如邵東想的那樣,他的想法也差不多,所以見到邵東發來的信息時,他也不曾表現任何異動。
雖然直到此刻,依舊不知道劍意的存在,但方才意識到,星辰竟能夠感受到了自己的神識時,安德魯自然也想了很多事情。
尤其想到了此前禁域外圍, 星辰種種表現,想到了對方最根本的,屬於真正人類精英范疇的古老身份。
當然了,因為不知道劍意存在的關系,更大程度上,其實安德魯此刻的打算和想法,多少還是跟邵東有些差別的。
在安德魯的打算中,他並不指望星辰真的能對付楊清風,所以他看似隨意中,讓邵東把黎叔帶離了漩渦中心。
他已經想好了,最好的打算中,他會在星辰和楊清風動手的瞬間,楊清風分心之際,就以足夠製服楊清風,卻也可能會令星辰和風鈴,這樣的普通人受傷,但絕不至於無法承受其氣流的速度,對場面進行介入。
最好的打算中,安德魯會救下所有人,彌補自己因為傲慢所犯下的疏忽,而最壞的打算中,他也會救下星辰,因為他當然也明白,星辰本不必要涉險的。
所以同樣不動聲色間,安德魯也通過手機,回應了邵東訊息。
“別別別,這次怪叔叔我,要是出事的話,報告我來寫,順便請你們喝酒。”
錚!
下一刻,邵東和安德魯不為人知的交流中,所有人心緒各異的目光裡,天井散射的柔光下,跟楊清風分隔而立的星辰,目光愈加凌厲中,手中閃耀的折疊劍,也終是再次指向了楊清風。
那一刻,劍鋒撕裂空氣的錚鳴,在沉寂的會客室中,仿佛撕開了每一個人心中的驚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