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沒有。”面對鑫九好似仍然有話要說的態度,星辰微微訝異了一下,他實話實說道:“畢竟,我理論上已經睡了一周了吧?我只是怕你累了,要知道……你也還是個病人呢。”
因為怕鑫九多想什麽,星辰隻得下意識打著哈哈。
其實星辰倒並不會討厭和鑫九相處,雖然他們之前某一次相處並不愉快,但在蘇珊和他說起過鑫九的過往後,他內心裡對鑫九莫名帶上了幾分同情。
大概這就是為什麽,星辰和鑫九共患難的時刻,甚至可以為對方砍下自己的左手,面對當時心態已然崩潰的鑫九,他知道左手再被砍掉的話,對鑫九來說可能意味著什麽,他不敢想象那種結果。
當然,星辰捫心自問,在當時的情況下,就算對方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他大概也一樣會砍掉自己的左手吧?在當時自認必死的境況下,他不過是天真的想要用自己的犧牲,讓雷牙和雷傲放過鑫九罷了,而事實證明,他確實很天真。
星辰並不會因為自己少了一隻手而淒楚,所以他更沒有因此對鑫九有何不好的想法,因為每次想到蘇珊,他就知道自己無論變成怎樣,這個世界上也總有一個人是喜歡自己的,所以無論自己變成怎樣,他依然有勇氣去面對這個世界。
“我也不累,我也躺了很久了。”鑫九不確定自己的說辭,是否會讓星辰感到突兀,但她確實不想走。
表示自己的態度後,鑫九又覺得如此沉默下去,多少有些尷尬,思索一番後,她終是看向了星辰空落落的肩頭,聲音少有的顫抖道:“還……疼嗎?”
盡管到現在才提及,但鑫九當然不可能忘記,星辰為她砍下自己左手這件事情,她也無法忘記自己當時崩潰的思緒和感情,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崩潰,很大程度上和星辰有關,只是她不是很想承認,所以饒是關切已久,她仍是現在才問了出來。
“說不上。”星辰側首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肩頭,如實答道:“三十二世紀的醫術,好像比我想象的還要先進。”
“那就好……”猶豫再三後,鑫九終於決定說出她最想說出的話,她聲音依然有些顫抖,卻努力平複著思緒道:“那天……謝謝你。”
是的,這是鑫九最想對星辰說的話,但就像她很少對人笑一樣,她也很少對人說謝謝,所以她猶豫了很久。
“不客氣。”星辰微笑著,將目光看向了鑫九,他輕聲道:“說起來,我也得謝謝你。”
“什……什麽?”鑫九愣了一下,當她目光下意識和星辰的眼神接壤,看到星辰和煦的微笑,也看到星辰華麗的目光時,她的心跳莫名有些加速。
鑫九很少出現這種感覺,所以她愈發有些緊張起來,她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怎麽了。
“邵東和蘇珊都跟我提起過。”星辰看著目光有些莫名閃爍的鑫九,微笑道:“是你最先發現我被綁架的。”
“那……那只是一個巧合,我只是在追查超人類殺手工會。”鑫九說起這件事時,愈發不敢去看星辰的目光,她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歉意,這讓她的聲音愈發顫抖起來:“而且,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許……也不會那麽慘了。”
說到這裡時,鑫九驀然覺得鼻子一酸,霎時間,她感覺有些難以控制的思緒,在她心中泛起,因為她確實意識到,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星辰根本不會變成現在模樣,更不會經歷此前可怕經歷。
在後續的事件報告中,鑫九已經了解到,就算自己不曾發現星辰被綁架,星辰也能夠靠自己和亞歷克斯脫險,那一刻她恍然明白到,某種意義上,星辰更像是完全因為她的介入,才有了那樣的經歷,而如果沒有星辰的介入,她根本不敢想象,在雷牙和雷傲那種人手上,她會有怎樣的後果。
想到這裡時,鑫九忽然明白了那難抑的思緒是什麽,她知道自己想哭,因為心中無盡的愧疚,但她卻根本不敢讓自己哭出來,不僅因為她很少在別人面前哭泣,更因為她知道,一旦此刻哭出來,她的情緒必定會再次崩潰,因為心中洶湧的愧疚感,必定會將她瞬間壓垮。
“但我還是得謝謝你。”星辰聽出了鑫九語氣中那一絲愧疚,所以他依然保持微笑,他不希望鑫九有何壓力,雖然過往經歷九死一生,但他始終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所以他對現在的結果,已經十分釋然和知足了。
“不……客氣……”鑫九的聲音仍然在顫抖,因為她仍然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思緒,面對星辰釋然的笑容,她愈發覺得一顆心好像被揪起來了一般。
那一刻,面對那些洶湧而來的情緒,鑫九甚至有些想要起身離開星辰的病房,但她終是沒有這麽做,因為她的心在告訴她,她仍然不想離開。
微笑中,星辰在繼續思索著找些話題,他總不能讓場面冷下來,因為那會讓他覺得有些尷尬,思索片刻後,星辰順著鑫九的話題道:“所以,方便和我說說那個超人類殺手工會麽?”
對於超人類殺手工會,星辰在方才邵東的講述中已經聽到過,此刻再次聽到鑫九說起,星辰不由得泛起了好奇心,而他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話題。
“呃……”鑫九從有些壓抑的愧疚思緒中抽身,會意過來星辰的問題時,恍然發現自己和星辰聊天時,好像思緒經常會慢一拍。
“不方便麽?”星辰看著鑫九的反應,以為自己觸及到了什麽不該問的事情,下意識反問著,並表示歉意道:“如果是的話,我無意冒犯。”
“不是!只是……”聽到星辰道歉,鑫九頓覺有些緊張起來,就好像害怕星辰多想一般,她趕緊揮散掉了一些奇怪有思緒,而後道:“只是我對這個組織也了解不多,因為我追查這個組織……主要是因為裡昂長官。”
“裡昂長官?”聽到跟裡昂有關時,星辰愈發來了興趣和好奇。
對於裡昂,星辰一直知之甚少,在有限的接觸中,他知道了裡昂是超人類特別行動小組的外組組長,知道裡昂有嚴重的潔癖,細想之下,他還能記起裡昂從不換車,副駕駛也從不坐人的怪癖,除此之外,他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如此百無聊賴的時刻,星辰並不介意聽聽和裡昂有關的故事。
“嗯,很久以前,裡昂長官救了我。”鑫九說起這件事時,努力不讓自己往深處去回憶,所以她一語帶過,而後繼續道:“所以為了報答裡昂長官,我才會一直追尋超人類殺手工會的線索。”
“這之間聯系呢?我是說裡昂長官和超人類殺手工會之間的聯系。”星辰確實有些好奇,但再次發問時,從鑫九一語帶過的態度,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所以他同時又補充道:“不方便的部分可以略過。”
“嗯。”聽聞星辰後面補充的話語,鑫九帶著一絲別樣的思緒回應著,回應的同時,她細細思索起來。
是的,鑫九在思索,因為她在想該從哪裡說起,一番思慮後,她找到了比較合適的切入點:“我想你應該不知道,裡昂長官從來不換車,副駕駛也從來不讓人坐吧?”
聽到鑫九確實有些獨特的話題切入點,星辰愣了一下,因為他是知道的,他剛剛還思考過這一點,只是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聽起來鑫九要說的正是這一點,他下意識道:“不,我知道。”
“你知道?”意料之外的驚訝中,鑫九微微瞪了一下眼睛,更多光線的進入,讓她的目光十分透亮。
“呃……是的,說來有點話長,但我無意間聽到過。”星辰挪了挪身體,調整了一下姿態,讓自己能更舒服的靠在病床上,而後道:“只是我也不知道其中原因,但聽起來,這和超人類特別行動小組有關?”
星辰順著此刻的談話內容,結合已知的信息,作著自覺合理的推測。
“嗯。”聽聞星辰的推測,鑫九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凝重,就好像想起了一些沉重的事情,想著這些事情,她粉唇輕啟:“十幾年前,當時的裡昂長官,還只是外組的一名普通乾員,有一天他下班後,在接女兒放學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一名修真者的襲擊。”
“然後呢?”從鑫九的描述中,星辰好似已經聯系到了什麽,他需要後續的內容,去證實自己的猜測。
“負傷的裡昂長官絕地反擊,殺死了那名襲擊他的修真者。”鑫九眉頭輕蹙中,思索了一下,緩緩道:“但是……”
“但是?”有些關切的時刻,星辰僅剩的右手下意識枕在了頭部,他覺得鑫九的說辭,離自己的猜測很接近了。
“但是那次襲擊中,裡昂長官不滿十歲的女兒,死在了副駕駛上。”說起這件事時,鑫九的語氣愈發凝重:“半年之後,在女兒離去的持續精神打擊下,裡昂長官的太太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後來她趁著裡昂長官上班時,在家中自殺身亡。”
“所以……我猜那個修真者,一定是超人類殺手工會的人?”星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因為他已經有了足夠的線索。
星辰同樣已經猜得到的,還有裡昂從不換車,副駕駛也從不坐人的理由,他忽然的明白到,裡昂這位外組組長,竟有著這樣的過往,大概這就是裡昂總是如此深沉的原因嗎?
“嗯,後來的調查表明,那個修真者確實來自超人類殺手工會。”鑫九承認了星辰的推理,她趁著星辰思索,默默凝視著星辰,不露聲色的繼續道:“所以一直到現在,裡昂長官仍在努力追查這個組織的線索,而我一直想要報答裡昂長官,所以才想要幫裡昂長官的忙。”
“原來如此。”星辰下意識抬頭向了天花板,深呼吸中感慨著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星辰感慨時,鑫九抬眼看了看窗外透入的光線,而後,她又將目光順著那些光線重新收回病房,光線照耀下,她恍然覺得星辰華麗的目光愈發吸引人。
凝視星辰出神的時刻,鑫九也細細思索著有關裡昂的事情,她忽然有些歎息,也有些迷茫。
鑫九歎息著,裡昂依然在追尋人生的信念,而自己已經打算從超人類特別行動小組辭職,因為自己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麽堅強。
鑫九迷茫著,她忽然不知今後該何去何從,因為失去了曾有過的目標後,她的人生好像也瞬間失去了寄托。
思索中,鑫九莫名又將那一絲已經有些偏離的迷茫目光,寄托到了星辰身上,她下意識詢問道:“你以後有什麽打算麽?你來到涅槃城也有一段時間了吧?”
這一刻,鑫九很是期待著星辰的答案,她覺得星辰大概和自己一樣迷茫,因為她自覺換做自己經歷了同樣的事情,大概也會迷茫的吧,她恍然和星辰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即視感。
“嗯,有。”星辰微笑著,而後深呼吸了一下,他目光和語氣一樣堅定道:“我想加入超人類特別行動小組。”
“什麽!”聽聞星辰答案那一刻,鑫九的語氣帶著難掩驚駭,是的,驚駭,不僅因為她發現星辰並不迷茫,也因為星辰答案的本身。
聽到星辰回答那一刻,鑫九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星辰,她甚至差點下意識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因為她莫名希望自己聽錯了。
對,鑫九希望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想加入超人類特別行動小組。”星辰微笑著看向鑫九,又複述了一遍,而後又有些自嘲意味的補充道:“雖然我也不知道,要加入超人類特別行動小組,到底需要什麽樣的手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夠不夠格。”
星辰再次複述時,鑫九忽然想明白了什麽,她發現自己之所以驚駭,也之所以希望自己聽錯了,是因為她在擔心星辰。
這一刻,鑫九莫名回想起了那天他對星辰泣訴之時,內心的愧疚,後悔,還有擔憂。
回想著這一切,鑫九莫名的再也按耐不住對星辰的擔憂,她有些驚覺的顫聲道:“你難道不知道超人類有多危險麽!”
問出這個問題時,鑫九兀自思索,她意識到星辰應該是比任何人都明白,超人類到底有多危險的,畢竟那天的可怕經歷,甚至讓她多年來自以為堅定的意志,都在頃刻之間崩潰。
想到以上,鑫九愈發不能理解,那天身處漩渦中心,無數次遊走於生死邊緣,經歷折磨還有崩潰的星辰,為何還會有想要加入超人類特別行動小組的想法,也許,星辰真的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堅強得多麽?
“我知道。”星辰仍然堅定的微笑著,說話的同時,他將手從腦袋下抽出,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左肩,示意自己真的知道,而後道:“所以我更要加入。”
“為什麽?”鑫九愈發不能理解,為何星辰會說因為知道危險,所以更要加入,她語氣有些難掩的激動:“為什麽你明知道危險,還是要加入!”
“因為有些事情,總需要有人去做的。”說出這個答案時,星辰的微笑愈發溫柔,因為這是一個少女曾給過他的答案,想著那個少女,他凝視天花板,繼續道:“而且,我有想要保護的人,我不希望我在意的人,經歷和我一樣的危險。”
星辰沒有說出他想保護誰,但星辰話語落下的時候,鑫九心中一顫,因為她已經猜到了那是誰,猜到星辰話中所指時,她隻覺得心頭沒來由的泛起難言的酸意。
一時間,說不出的兀自淒楚中,鑫九努力讓臉上不露痕跡,猜測道:“是蘇珊麽?”
面對鑫九這次的問題,星辰沒有回應,他只是朝鑫九淡淡微笑著。
從星辰臉上勾起的溫柔笑意中,鑫九已經看出了太多的情緒,也看到了和自己猜測一樣的答案,那一刻,她酸楚更甚。
眼眶莫名的輕顫中,鑫九隻覺本就發酸的心頭,忽然莫名一痛,她知道那是為什麽,但她也知道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忽然又有些想哭,卻又只能努力壓抑。
“說到蘇珊。”鑫九努力揮散著忽然在她心頭湧起,此生都不曾有過的一些思緒,她害怕星辰看出來什麽,所以臉上依然保持常態,讓話題繼續著:“我記得那天蘇珊和我說過,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所以……你是有什麽苦衷麽?”
某一刻起,鑫九內心深處已然明白和接受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星辰確實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因為她實在無法想象,一個真正十惡不赦的逃犯,會為了救自己,而毅然砍下自己的手臂。
想到這些枝節時,鑫九泛酸的心頭,莫名又一次想到了蘇珊,她愈發覺得,自己和蘇珊比起來實在有些卑微,而她越是嘗試讓自己努力不要去想這件事,就越是難以抑止自己的思緒。
聽聞鑫九的問題,星辰幽幽思索了一下,他早已不在意別人把自己當成殺人逃犯,也覺得自己無需再和任何人解釋,因為他知道,無論如何,這個世界上也是有人相信自己的,這些人中有摯友,也有摯愛。
盡管心中想法已變,但星辰也還是樂於見到別人對自己態度的轉變,他微微一笑道:“如果我說星言不是我殺的,你信麽?”
“什麽!”聽到星辰的說辭,鑫九很是意外,她沒想到星辰的回應,會如此超出自己的預想,她下意識想要反駁,但想到自己剛才認定星辰不一樣的想法,她又止住了反駁的念頭,而是有些難以置信道:“可那段視頻……”
“那段視頻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所以我也不介意你不相信我。”星辰說出這番話時,嘴角依然帶著微笑。
對於幾乎全世界都不相信自己這件事,星辰早已能夠坦然面對,所以誠如他所言,他並不奢想鑫九會相信自己,他只是微笑著繼續道:“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想辦法查明這一切的真相,但我現在確實無法解釋,不過你要是想聽我的故事,我也可以和你說說。”
“我想聽。”鑫九點了點頭,回答得利落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