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竟都如同真的回到了千年之前,回到了那條的陰暗小巷中一般,連最後救下星辰的,竟也是同一個人。
或許是因為驚詫,又或者是因為激動,看到星語的那一刻,星辰竟一時之間竟再說不出話來,畢竟星語是除了星言之外,星辰的另一個至親之人,而跨越千年時光,遠赴十一光年之外,如此漫長的時間與空間跨度之後,星辰竟還能再次見到星語,他如何能夠不激動。
光幕中的星語沉默不語,他深邃的目光久久凝視星辰,他的目光很複雜,複雜到以星辰對他的了解,竟也無法解讀分毫,又或者,星辰能夠解讀的,隻有星語目光中那份刺痛了他敏感神經的冷漠,那份他此前在星語眼中,從未見到過的冷漠。
良久,星語終於開口,用的卻已是星辰熟悉的地球語言,他的語氣也如他的目光一般冷漠:“好久不見,星辰。”
一千年,確實很久。
“你也……休眠了嗎?星語哥。”熟悉的人,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言,即使冷漠如斯,依然讓星辰眼眶有些發熱。
看著歷經千年之後,除了那滿頭的銀色發絲,完全沒有留下一絲歲月痕跡的星語,星辰作出了最合理的猜測。
“不。”星語的語氣依然冷漠,他說話的同時,也輕輕的搖了搖頭。
星語的答案,讓星辰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星語回答得認真而肯定,他活了一千年?是前沿醫學的進步嗎?那該是何等先進的科技?星辰嘗試去猜測,卻又有些不敢去猜測,畢竟一千年實在太久。
震驚中的星辰喃喃道:“這到底怎麽回事?這一千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星語哥!”
星辰的語氣變得有些急切,他的目光也帶上了希冀,他希望星語能夠給他一個答案,因為他是星語,因為他是星語哥。
“這一千年麽……”星語像是在回答星辰,又像是在自語,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而後輕輕搖了搖頭:“太長了,你換一個問題吧。”
一千年確實很長,長到也許任何事情都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得清楚,盡管星辰並不確定,星語是真的嫌這太長,還是根本不想說,因為星語眼神中的那份冷漠,愈發刺痛著星辰敏感的神經,他從未想象過有這麽一天,至親之人之一的星語,會用這樣冷漠的眼神看向他。
“星言是怎麽死的?”星辰下意識回避了星語冷漠的目光,直接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星辰雖然稍稍回避了星語那攝人的目光,他依然堅信,如果世界上還有人能夠信任自己,星語就是那個人。
星辰的問題脫口而出的瞬間,星語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又一次長久的沉默中,星語的眼神變得越發複雜,這份複雜中,卻已是星辰能夠解讀的成分,那是讓星辰渾身冰冷的憤怒,驚詫,懷疑,還有失望。
尤其是星辰回避他目光時,星語眼中的各種情緒更甚。
良久,星語終於再次開口,他的聲音冰冷得仿佛不帶一絲感情:“如果是別人這樣問,我可以回答,但如果是你,星辰,這是我無法回答的問題。”
“你也不相信我……”聽聞星語的回答,星辰如墜冰窟,目光再次和星語對接時,星辰看到了星語目光中的所有情緒。
莫名湧遍全身的透體涼意,讓星辰不由自主的靠在牆角蜷縮著,星語的語氣和眼神中,隱含的慍怒和失望,分明在告訴星辰,他也認定自己就是凶手。
“這一千年我嘗試了過很多辦法,讓自己相信你!”星語的語氣竟帶著幾分激動,星辰此生都未曾在他身上見到過的激動,星辰第一次聽到星語如此情緒化的語氣:“但我做不到!”
星辰聞言,漂亮雙眸中的神光瞬間渙散,他徹底絕望了。
原本早已生志全無的星辰,全因星語的出現,才略微振作,但星語語氣中所蘊含的情緒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星言之外,另一個最信任他的人,也已經認定了他是凶手。
如果真的有這麽一股無形的力量,專程為他設計了這一場跨越星際的巨大陰謀,那就讓這一切到此結束吧。
星辰累了,他已經決定不再作任何反抗了,不論這一千年的真相如何,也都毫無意義了。
見到星辰的姿態,光幕中的星語再次沉默了,沉默中,星語的神色也變得愈發難看。
長時間的沉默中,蜷縮在地上的星辰忽然輕顫了一下,因為他腦海中莫名的閃過一個念頭,星辰知道,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念頭,是因為他的潛意識仍在思考,因為他雖然被死志和無數負面情緒包圍,但他仍然是人類歷史上,最優秀的宇航員之一。
此前星辰獨自被關押在禁閉室之中時,他就產生過一種自己身陷一個巨大陰謀之中的感覺,隻是當時的星辰不敢去相信,不敢去相信會有這樣一個人,能夠預料到一切,能夠在跨越千年時光設下這樣的陰謀。
但如果。
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呢?
閃過這樣念頭那一刻,星辰的腦海中,開始不停閃過另外幾個他揮之不去的想法?
是誰將自己從貧民聚集區中帶走,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是誰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自己,讓自己成為了二十二世紀最優秀的宇航員之一?
是誰在自己無論經驗抑或履歷都十分欠缺,不可能是第一人選的情況下,堅持讓自己執行了盤古計劃?
是誰在全世界知道地球真相的少數高層中,成為唯一一個堅信人類能夠逃離滅絕命運的人?
是誰最終遠渡浩瀚星海,跨過時間長河,在11光年之外等待自己的到來?
不!
不可能!
星辰隻覺得自己這些念頭太過可怕,他的瞳孔近乎極限的收縮著,因為恐懼,因為他覺得自己的這些想法太過可怕。
星辰不相信星語會騙自己,他不相信那個曾經給予他人生最美好的溫暖,將自己帶離苦難的星語哥會欺騙自己,他找不到星語這樣做的動機。
星辰堅信,星語對星言的愛,不可能比自己少,他不相信星語會為了這樣一個動機和意義都不明的所謂陰謀,去犧牲自己的妹妹。
雖然不願相信自己的推測,可這些縈繞自己腦海的念頭,星辰卻怎麽也揮之不去。
“我覺得我們已經沒必要再敘舊了。”星語看著蜷縮在地上的星辰,冷冷的聲音一字一句都直接敲擊著星辰內心,敲擊著他內心最脆弱的部分:“你可以坦白星言的事情了嗎?”
“坦白……”還在帶著疑慮思考著這一切的星辰,聽聞星言的名字時,頓覺胸口一窒,他的思緒瞬間被打斷,他下意識顫聲道:“什麽?”
“你看起來應該大多數時間都在休眠,休眠中的人,應該是沒有時間感知的才對!”星語說話間,情緒竟變得越發激動起來,他最後的話語,更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一般:“為什麽你好像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一樣!”
憤怒,星語的語氣中帶著無法掩飾的憤怒。
“星語哥……”星辰無比的驚詫著,他從未看到過情緒如此失控的星語,而更令讓星辰感到崩潰的是,星語的話語明顯表明,他也已經認定,自己就是殺死星言的凶手。
“時間差不多了,星語。”
星辰無法從星語的質問中明白一二時,光幕裡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那是一個少女的聲音,用著星辰剛剛學會的未知語言。
光幕裡,星語所處的幽暗光線下,星辰無法看清他身旁少女的面貌,隻能依稀看到一名有著窈窕身段,金色長發如波浪般柔美的少女,她的聲音極是好聽,隱隱帶著莫名的神聖和空靈:“再不走你會遲到的。”
金發少女說話間,柔美的纖手輕撫著星語的肩頭,像是在提醒星語的重要行程,亦像是在安撫星語有些失控的情緒。
“對你的處理方案已經有了。”星語一字一句都像是艱難擠出一般:“至於你自己做過的事情,如果你已經忘了,那你自己看看吧。”
“星語哥……”
“星語哥!”
“星語哥!”
星辰無助的呼喊中,星語起身離開了他的位置。
無盡的寒意再次席卷星辰全身時,光幕的信號接到了星語的電腦上,一個星辰所在時代的播放器窗口鋪滿了光幕,播放器裡隻有一個文件,而文件的左下角,帶著醒目的播放次數,36萬+次。
星辰不知道星語要讓他看什麽,但他已無心再看,星語口中所謂的處理方案是什麽,對他而言也已無關緊要。
恍然間,心灰意冷的星辰死志已決,重新蜷縮在地上的星辰,獨自對抗著整個世界的莫名敵意。
還有什麽是重要的呢?
人類和地球的死亡賽跑重要嗎?
人類到底如何度過了千年前的浩劫重要嗎?
所有人都認定自己殺死了星言又重要嗎?
對於一個將死之人而言,也許這些真的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然而,當光幕裡的視頻開始播放,視頻中傳出的聲音,卻讓星辰不禁靈魂深處都開始顫抖。
那是一個少女的聲音,一個少女帶著不食人間煙火般的空靈的聲音,那是一個星辰腦海中不曾忘卻哪怕一刻的少女的聲音。
“今天是認識大笨蛋的第4432天。”星辰渾身都在顫抖的艱難抬頭中,他魂牽夢繞的那個少女,絕美的容顏出現在了光幕之中,星辰雙眼瞬間模糊到幾乎看不清眼前的光幕。
視頻左下角顯示著視頻的錄製時間,2137年7月22日,那是星辰和星言最後一次見面的日子,正在錄製視頻日志的少女卻顯然還並不知道,星辰即將一去不返這一事實。
光幕前的星辰哭了。
光幕中的星言也哭了。
朦朧的淚光,讓少女仿佛蘊含整片星空的雙眸無比惹人憐惜,卻也愈發柔美動人,微微啜泣著的少女輕咬著粉唇,顫聲道:“哭什麽哭!一年而已!等到……等到他回來……”
視頻中的星言崩潰了,想到要和星辰分別一年,伏在鏡頭前的星言無聲的啜泣著,她柔美的雙肩也無助的輕顫著。
光幕前的星辰也崩潰了,一片模糊的淚眼中,他的手徒勞的穿過光幕,卻無法安慰那個早已深入他靈魂深處的少女。
良久之後,控制好情緒的星言才從新抬頭,她的美目中依舊星光流轉:“重新來一次,剛才不算,等會見到他,絕對不能哭出來……,今天是認識大笨蛋的4432天,明天他就要執行第一次任務了……”
星言依舊沒能完成她的錄製,因為敲門聲從房間門口傳了過來。
“星辰!”開門的霎那,星言聲音中帶著難以抑製的驚喜,那種隻要見到星辰,就會由衷而來的驚喜。
“星言。”
“星言……”
光幕前的星辰早已失控,他無助的重複念著那個少女的名字。
視頻中的星辰一語不發,他摟住星言,直接吻上了對方的粉唇。
這正是星辰和星言的最後一次見面的畫面,星言錄製視頻日志時,無意將這一幕保留了下來。
“這一次……不用等我長大也可以哦。”星言星空般的眼眸中,那一絲撩人媚意,足以讓任何人心醉。
光幕前的星辰不能自己顫抖著,也不能自己的看著視頻中的少女,但每看一眼,少女的一顰一笑都讓他更加痛徹心扉。
“別那麽難過嘛, 去空間站一年而已,等你回來……我就成年了。”
視頻很快播放到了星辰和星言分別那一刻,崩潰中的星辰根本不知道,星語為何要給他看這段視頻日志,這能證明什麽?
如記憶中一般耳語溫存後,星辰和星言完成了最後的道別,星言依依不舍的將星辰送出了房間。
在那之後,星辰在到達羅斯128b之前,再也沒有見過星言。
星辰在悔恨中放聲痛哭,他後悔當初自己為何沒有拒絕任務,當時的他根本沒意識到,這次分離意味著什麽,而如果他拒絕了盤古計劃,就算人類最終沒能完成自我救贖,和星言度過剩下的日子,也好過如今這般天人永隔。
星辰已經徹底崩潰了,他完全無法走從悲傷抽離,視頻畫面卻依舊在繼續。
看著緊閉的房門,無聲的啜泣許久的星言終於控制好情緒,她坐到鏡頭前準備繼續錄製時,房間的門被再次叩響。
接下來的畫面,瞬間將崩潰的星辰從悲傷中拉回現實,緊接著,星辰的悲傷被無盡的恐懼所取代。
千年前的那一刻,和星言分別之後,星辰已經踏上了返回人類聯合宇航局的路上,星辰甚至依稀記得,那段路對他而言,是何等的漫長,但光幕中的少女開門那一刻,那份空靈語氣中,早已烙印星辰腦海的驚喜再次傳來。
“大笨蛋!你怎麽回來了!”
光幕前,星辰渾身都在抽搐,因為眼前不可能發生的畫面,他驚恐到無法抑製的抽搐。
星辰目眥欲裂中,視頻中的“他”再次走進了星言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