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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彼端》第446章 梳理
  當星辰從昏睡中醒來,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經睡了多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眼睛好像睜不開了,因為好像有什麽東西,突兀地粘住了他的眼睛。
 幾經努力,當星辰終於強忍著刺痛,將眼睛睜開,那些在他眼皮間,已經結成乾枯血痂的血液被撕開時,所帶來的難耐刺痛感,也讓他感覺被撕裂的,像是自己的眼皮本身。
 當那種撕裂刺痛,伴隨強光刺激,讓星辰剛剛微睜的眼眸感到無法適應,又再度閉上時,撕開後的血痂,相互刺向對向眼皮,再度造成的刺激和不適,也讓他一時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當然了,星辰終是選擇了再次將眼睛閉上,因為相比較起來,那仍然要比無法適應的強光舒服得多。
 事實上,因為太長時間的昏睡,再加上睡下之前過渡的疲勞,造成醒來後的渾身酸痛,那一瞬間,星辰大腦其實是一片混沌的。
 那是一種仿若空白無物的混沌。
 那種混沌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更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睡著,以及為何醒來後會感到渾身酸痛,又為何眼睛會刺痛至此。
 然而下一刻,仍然閉著眼睛,對抗著強光和刺痛的星辰,卻忽然於這狀態中輕顫了一下,而後,種種思緒和回想,登時像潮水般向他湧來,因為那一瞬間,仍然閉著眼睛的他,卻忽然“看到”了周遭一切。
 他看到了自己正躺在南宮吟歌木屋的臥榻間。
 他看到了一個身著古風華服,正蜷身曲躺在一旁地板上的少女。
 他看到了那仿若世外桃源,獨立於林間的悠然天井。
 他看到了幽靜空地一側,那一方以劍為碑的樸素孤塚……
 當那一切如掃描投影般的景象,反饋在星辰思海,當他意識到自己一度失去的神識,已然再次完備,原本還因為長時間的昏睡,以及初醒的渾身酸痛,而恍然不知所在,亦不知所措的他,也一下將昏睡前的所有事情,在腦海中梳理成線。
 一下將所有事情都回想起來,腦海中的倦意,也被極速抽離的時刻,星辰心中,也登時被一股無法按捺的悲傷所縈繞。
 因為南宮吟歌死了……
 只是和昏睡之前,那讓自己幾乎無法思考的悲傷不同,此刻縈繞於星辰心中的悲傷,雖然還是粘稠又沉重,但那已經是他能承受的范圍,至少是不至於再讓他崩潰的范圍。
 這或許出於休息過後的心力完備,又或許出於悲傷被時間沉澱後的平靜吧。
 帶著這樣依然粘稠,但只要不是過分刺激,已然能夠平心靜氣的悲傷,也慢慢適應了眼前刺痛後,星辰終於試著再次睜開了眼睛。
 睜開眼睛時,即使仍然有些下意識眯著,但透過穢濁零碎的血痂,也仍然能夠看得出來,星辰那雙比一般人要好看和華麗的眼眸中,眼白部分雖然還是有些發紅,但也只是零星的殘留淤血了。
 睜眼後,仍然感覺渾身酸痛的星辰,下意識盯著上方木質天花板,那些無序卻養眼的木紋,靜靜看了許久。
 或許星辰也不知道,那些木紋到底有什麽可看,又或許,他此刻本也不是在看那些木紋,而是需要一點時間,讓那些隨神識湧入心頭的思緒,去像那木紋一般,無序放空一下吧。
 許久放空過後,星辰仍然沒有起身,而是默默側首,看向了一旁蜷躺在地板上的鑫九。
 當看到原本潔白閃耀的華服,已然被種種穢垢汙染,姿態柔美卻疲憊地躺在自己身旁木地板上,小臉有些汙濁,但五官卻仍然精致好看到極點的鑫九,閉目沉睡一刻,俏臉間明顯至極的乾枯淚痕時,一陣像是無法忍受的心痛,也如將方才那些悲傷心緒一般,瞬時浮上了星辰清明靈台。
 心痛思緒中,星辰自然也一下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沉溺在南宮吟歌逝去的悲傷中時,所不曾顧忌到的,鑫九的那些眼淚和悲傷。
 想起這些時,星辰又下意識想到了之前在那小河邊,自己擁抱鑫九哭訴,早前無意宣泄的苦痛過後,暗暗作出的那個決定,他本在那時又一次決定,既然無法和鑫九挑明,那就如邵東對待露娜一般對待鑫九。
 這樣想著,又明確到自己之前沉溺悲傷,無暇顧及對方,到底又會讓對方為自己何等擔心時,星辰心頭愧疚和心痛思緒,也像是再無法按捺。
 或許那一刻,星辰也不知道自己舉動有何意義,畢竟他的心在告訴他,他本不該這麽做的,可那能夠撕裂心緒的心痛中,他又確實那麽做了。
 循著那心痛的驅逐,星辰忍著身上酸痛的不適,慢慢探起身來。
 而後,在墊被上擦了擦手後,探起身來的他慢慢探出手去,輕輕撫上了鑫九帶著明顯淚痕和穢濁的小臉。
 輕觸鑫九俏臉一刻,星辰心中沒來由閃現了一段回憶,一年多前,他第一次喝酒,宿醉醒來後,卻發現蘇珊一直守在他身邊的回憶。
 星辰也說不上來,為何這一刻,他會覺得記憶中的蘇珊,回和眼前鑫九有些重疊,他只知道如此輕觸鑫九臉頰的時刻,那因為回憶而生起的,強烈又奇怪的不貞感,甚至讓他止不住有些顫抖。
 可如此顫抖中,星辰的手卻仍然輕撫在鑫九柔美俏臉上,因為這一刻,鑫九那因為自己而落入的,穢濁又悲傷,柔美卻疲憊的姿態,真的讓他心痛到了極點。
 尤其,指間觸碰到,鑫九柔美俏臉間,那顯得格外突兀的,淚痕蒸乾後的鹽漬時,那種無以複加的心痛,更讓星辰對鑫九像是心生起一種,無論如何都無法抗拒的憐楚。
 他真的心疼鑫九。
 心疼鑫九愛得卑微。
 心疼鑫九愛得孤弱。
 最終,終是害怕那不貞感的折磨下,所引發顫抖將鑫九驚醒,片刻後,星辰還是將手抬離了對方臉頰。
 而後,起身動作格外小心的星辰,在起身後也拿起薄毯,翻了一面後,將沒有被自己穢染的一面,小心蓋在了鑫九身上,然後才踮著腳尖,幾乎無聲地朝木屋外走去。
 或許那一刻,目光已經定格在屋外遠處空地上,那兩具發腐有些嚴重的屍體上的星辰,並不曾注意到,他走向屋外的時刻,蓋上了薄毯的鑫九,一雙如畫美目,也在流動格外閃耀的神光一刻,輕輕睜開了。
 她是什麽時候醒的呢……
 睜眼一刻,眼中清明透徹的神光,分明預示著,或許鑫九早就醒了,所以睜眼一刻,靈光跳動間,像是再無法按捺住一般,背身於星辰,仍然在柔美蜷身姿態中不敢妄動的她,俏臉一下就紅了起來,紅到了精致耳畔。
 她一顆芳心跳得好快。
 她柔美小臉紅得熱燙。
 逆光中,俏臉羞紅起來的鑫九,即使臉上沾惹穢垢和鹽漬,竟也動人得令人心醉,因為她本也如畫般柔美。
 另一邊,小心往屋外走去的星辰,蹙眉看著那兩具發腐屍體時,也看到了應是鑫九撿回來的,那把放在推拉門旁,沾著許多乾燥泥土的折疊劍。
 走到屋簷邊緣後,一身不堪穢垢,也仍然帶著淡淡酸痛疲憊的星辰,沒有再繼續往外走去,而是在地板邊緣坐了下來。
 坐下來後,看了看正好立在自己腳畔的,那雙比自己還要汙穢的鞋子,星辰也意識到,那應是自己昏迷時,鑫九幫自己脫了放在這的。
 坐在木地板邊緣,雙腳往前伸展,感受著陽光溫暖時,星辰很是厭惡地看著那兩具屍體,但一時又有些無奈著,不知該如何去處理。
 心知那兩人,是殺死南宮吟歌的凶手,星辰當然該對他們恨之入骨的。
 可另一方面,他們已經死了,現在的他們不過兩灘腐肉,他又不知借此寄托恨意,到底還有什麽意義。
 好在,因為林間風向,以及空間開闊的關系,木屋所在的上風處,幾乎聞不到那屍體發出的腥腐。
 所以循著身上酸痛所造成的疲憊假象,星辰只是靜靜坐了下來,他該好好梳理一下,之前沒有心力去梳理的種種了。
 思慮片刻,終還是忍不住轉頭,看向空地一側,那座潦草新墳時,雖然一刻心痛,瞬間讓星辰鼻間酸楚,但休息過後已經分外清明的心中,仍然讓他前所未有地接受了,南宮吟歌已經死去的既定事實。
 關於南宮吟歌的死,背後可能的牽扯,看著那兩具空地上的屍體,思索著此前南宮吟歌的異樣,以及聯想著那些南宮吟歌的過往,還有關於南宮吟歌的種種都市傳說,關於其背後可能,星辰此刻心中,其實是有一個隱約可見的脈絡和雛形的。
 甚至乎,那種脈絡清晰的推想,星辰也知道自己或許很快有機會去證實,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是必須要去做的。
 當然了,必須去做,卻不是立刻行動的當下,星辰接受悲傷現實之余,也下意識思考者很多事情。
 用久違神識,去觸碰著林間隨風搖曳的一切,甚至去觸碰著風的無律形狀時,星辰最先開始思考的,當然就是自己已經領悟的劍意。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星辰也不曾確定,自己到底是如何領悟劍意的,而這種身在此山,卻仍然不知處的感覺,讓他分外明晰,此前南宮吟歌和自己表述劍意時,那種挖空心思,卻還是讓自己有些雲裡霧裡的說辭,到底已經何等不易。
 因為星辰自覺,換做自己,恐怕會更加無法將那種感覺表述,因為他現在真的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忽然便掌握了劍意。
 讓星辰覺得悲傷又諷刺的是,如果就像南宮吟歌教導自己的,劍意的關鍵,就是陷入悲傷狀態時的那種姿態,是否真正讓自己領悟劍意的……恰恰是南宮吟歌死亡,給自己帶來的徹骨傷痛呢?
 星辰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經掌握了劍意,掌握了那種用神識隱匿自己後,足以欺騙空間的奇詭技巧。
 可接下來呢?
 接下來星辰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他像是一下就迷茫了。
 如果南宮吟歌沒有死,掌握劍意後,星辰或許會第一時間去思考,自己該如何制定一個計劃,彌補自己所犯過錯,比如他或許該立刻出發,再次回到禁域外圍,去請教約裡克的建議。
 可偏偏南宮吟歌死了。
 南宮吟歌的死,讓星辰在徹骨悲傷的打擊過後,忽然對人生產生了一種淡淡迷茫,那是一種因為人生無常,而自然生起的迷茫。
 南宮吟歌一生都在等那朵無情花開,或者說,他一生大概都在等一個人。
 可最終。
 花開了。
 南宮吟歌卻再也等不到那個人。
 那種來自現實的無情嘲諷,真的很讓人止不住感慨,感慨這人生的無常和譏諷。
 直到死亡,南宮吟歌都沒有放下執念,可他最終卻什麽也不曾主抓。
 迷茫之余,星辰也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一個讓他根本無法理解的人,他想起了自己的所謂師兄——軒轅。
 想著軒轅,再次側首看向南宮吟歌孤墳時,星辰仍然不知道,當時的軒轅到底是怎麽出現的,就像後來已經昏迷的他,也不知道軒轅是何時消失的。
 一年多來,經歷過無數衝擊認知的事物,最終甚至切身領悟了劍意這般技巧,覺得自己對未知事物的接受程度,已然高絕的星辰,本以為這世界上,大概不會再有比劍意更難言說的事物,可軒轅的出現,又徹底打破了他這樣的認知。
 星辰無法百分百確定,可此刻回想起來,他又分明覺得,自己那位所謂師兄軒轅,竟可能掌握著,比劍意還要奇詭的技巧麽?
 如果說劍意是欺騙了空間,並遊走在了空間間隙的話,現在回想起來,軒轅給星辰的感覺,就是對方好像已經完全遊離在了空間之外。
 只是此刻,這些事情星辰根本無法證實,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軒轅太神秘了,他不知道對方從何而來,現在又去了哪裡,所以他現在當然也無法對此進行任何詢問。
 軒轅身上,除了那好似比劍意還要奇詭的技巧外,同樣令星辰在意的,其實還有對方的氣質。
 此刻回想起來,星辰意識到,軒轅的氣質,仿佛根本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氣質,就如他的行為一樣捉摸不透。
 嗯,行為。
 比如星辰根本無法理解,如果軒轅大概率上,真的擁有比劍意還要可怕且強大的技巧,那他為何還要拜南宮吟歌為師,且理由是他對劍意很感興趣?
 軒轅太神秘了,神秘到星辰此刻雖然想了不少,卻也不曾深入去想,一來他沒有角度對此切入,二來軒轅就那樣出現,後來又那樣消失,這讓他感覺軒轅就像是忽然插入他人生軌跡的插曲,又在某一瞬間被忽然抽離。
 對於這樣一段插曲,星辰根本不知該如何作想。
 思緒著落又離開,自己那位神秘到極點的師兄後,一時不知如何作想的星辰,念頭也再次回歸目下,因為拋開那些有的沒的,他現在實在是有很多事情該處理的。
 比如他該洗個澡了。
 又比如他餓了。
 再比如他該處理那兩具屍體了。
 可是……他該先做哪一件好呢?
 對於那兩具非有瓜葛的屍體,自來不信鬼神的星辰, 除了厭惡外,自然不會有過多想法,所以他只是很頭疼,頭疼自己該如何去具體處理。
 呼!
 就在星辰默默思索並頭疼時,一陣異樣喧囂的逆風,忽然裹挾著淡淡的腐臭,朝木屋的方向吹了過來。
 聞到那淡淡腐臭的瞬間,星辰眼眶沾著血痂的眼眸,忽然便沉了一下,那是一種凝重的下沉,因為那一瞬間,他遊走在林間周遭的神識,忽然在面向那兩具屍體一側的遠處密林間,感受到了幾個身影。
 幾個巨大的身影。
 感受到那些身影,目光凝重著,輕輕站起身來的星辰,快速回首,看了一眼仍然背對自己蜷臥的鑫九後,又立刻回首擺正姿態。
 而後,星辰默默凝視著遠方林間,那些樹蔭下的幽邃,仿佛在和什麽事物對視著,再然後,他開始在無聲腳步中,於木質地板間慢慢後退。
 其實說星辰在後退,也並不正確,應該說他在靠近。
 他在靠近那把躺在推拉門邊上,沾染著泥垢的折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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