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地區執法管理所。
不到凌晨三點,主樓一側的拘役室中,那個此前曾被雷老大拿來解悶的海族青年奧裡斯,便在喧囂聲中被吵醒了。
因為外界喧擾而醒來一刻,在起床氣的作用下,這些天來本也有些焦躁的奧裡斯,嘭一聲便將拳頭砸在了拘役室的地面上,可如此時刻,他微微睜開,卻有些飄忽的目光,隻讓他這下意識的憤怒舉動,多少顯得有些無能狂怒。
其實另一方面,除了深夜被吵醒的起床氣外,奧裡斯此刻的焦躁,還有那格外明顯的無能狂怒,都是有其原因的。
原本這次被抓進來,奧裡斯隻以為頂多像以往一樣,因為小小違法,關上個五七天就能走了,但這幾天來,他不僅沒有一點要被放出去的跡象,反到那個抓他進來的執法者段嚴,已經提審過他好幾次,而且每次問的問題,對他來說都十分的敏感。
雖然奧裡斯也知道,就算他心底藏得最深切秘密被挖出來,在涅槃城法律裡,那也算不得多嚴重的罪行,按照人類相關法律,他面臨的最多也不過是三年的牢獄。
可恰恰是這三年,那也不是奧裡斯能夠接受的,所以他才如此焦躁吧。
奧裡斯雖然骨子裡不喜歡人類,但他又真切喜歡人類的科技,也喜歡陸地,而且他本身不受高階海族待見,又看不上中低階海族的混血立場,也讓他並不不是很想回到海裡。
以上種種,便是奧裡斯目下焦躁不已,卻又只能無能狂怒的原因。
他來涅槃城不是來坐牢的,而是來享受陸地,享受人類科技的。
其實此刻心態,實在已經有些偏差的奧裡斯,如果能夠早些明白,在他受人類勢力庇護,能夠踏足陸地的同時,本身就應該承認和遵守人類法律的話,或許現在也不必那麽焦躁。
不過他大概是不會懂的,因為在骨子裡,奧裡斯始終都帶著那種種族主義濃重的想法,在他看來,他始終都是高貴的海族,而人類不過是生來弱小,卻因為時勢而站在了新地球頂端的入侵種族罷了,若非如此,從前他也不會犯下那些不能言說的行徑。
某些時候,焦躁如奧裡斯,再想到自己可能浮出水面的罪行時,其實甚至想過,要不要直接從這裡逃出去,因為以他的力量,他是可以試著破拆這拘役室的窗戶柵欄的。
可另一邊,奧裡斯雖然這樣衝動過,但他又不敢真這麽做。
因為一方面,奧裡斯雖然骨子裡覺得,人類從來都是卑賤又生來弱小的種族,可他並不想,但又不得不承認的事情是,人類後天的潛力實在太過強大。
至少部分人類如此強大,強大得令人想到都膽寒,而正是由於那一部分人類的強大,便直接落實了人類新地球第一種族的地位。
誠然,對比起新地球任意原住民種族的普通人,普通人類,弱小得就像毫無反抗力的嬰兒,可那些強大的修真者,卻又足以讓所有原住民都感到不安。
從這一點上,奧裡斯心裡其實是非常矛盾的,矛盾為何人類明明如此低劣,卻又如此強大,而這樣的矛盾,更讓他一直以來都覺得非常壓抑。
焦躁又無能的狂怒過後,拳頭傳來的淡淡刺痛,也讓奧裡斯瞬間由半夜醒來的困倦,轉為刺激過後的清醒。
忽然的清醒後,奧裡斯從拘役室地上爬起身來,而後朝拘役室窗口看了過去。
奧裡斯抬頭看向窗戶時,窗戶斜照進來的光線,也一下將他在拘役室中的身影投射到地面上,這樣的畫面,多少顯得有些壓抑。
如此下意識到舉動,當然不是奧裡斯想不開要越獄,內心裡他或許很想,但他不敢,所以他只是透過窗戶柵欄,看向了將他吵醒的聒噪來源。
窗外,巨神星照耀下,卻已是切實深夜,幾無人跡的黑市街頭,拘役室的窗戶,正好朝向了一幢連鎖商場的大樓。
大樓外側,和大樓一樣有規模的巨幅光幕上,正播放著實時的直播,直播的內容不是其他,正是跟人類少年雅各布,還有海族公主溫妮訂婚慶典的有關事宜。
因為今天,正是那場已經讓人海兩族籌備許久,對於兩族來說,皆為盛事的訂婚慶典舉辦的日子。
此刻,商場大樓的光幕上,直播的鏡頭,聚焦在了一間簡單卻不簡陋的居室中,而居室中被鏡頭定格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異常,皮膚也黝黑得光澤莫名的人類。
那人類不是別人,正是舊人類領袖,涅槃城的支柱,號稱星語之下第一人的先知。
拘役室中,見到光幕中先知的模樣,即使只是隔著光幕,奧裡斯都會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
對於奧裡斯來說,那場發生在兩個多世紀以前的,海族國王波塞冬和先知之間的戰鬥,或許久遠得有如傳說,可那場戰鬥的結果雖然並未對外公布,但他不願去想的同時,卻也在心中明白得很,波塞冬怎麽可能是先知的對手呢……
所以面對那位強大到無法想象的修真者,即使只是隔著大樓光幕,又即使內心深處,對人類帶著天生的低視,但奧裡斯仍然感到莫名膽寒,那是無法抑止的膽寒。
“您覺得這件怎麽樣?謝董。”
奧裡斯看著光幕,莫名陷入各種思緒裡時,帶著謝氏集團台標的光幕上,從高大的定製衣櫃裡,拿出一套黑色西服的先知,剛毅卻親和的微笑中,在身上比劃了一下後,像是對一旁之人谘詢著意見。
隨著先知詢問,光幕一角,一身修身西服,出境卻並未搶鏡的謝震廷,帶著有些受寵若驚的神情,上下仔細審視一番後,肯定先知品味的同時,也適當表達著自己的意見。
關於輿論,今天整整一天,涅槃城無論主流還是非主流媒體,主題大概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圍繞這場人海兩族的盛事。
而獲得獨家直播權的謝氏集團,無疑更是會在這一天裡,將這場慶典從準備,到現場,以及之後的各種慶祝活動,都進行無死角的全方位直播,所以這一刻,直播的視角,才會聚焦在先知位於辦公大樓裡的日常居所中。
要知道今天的慶典,先知不僅代表著舊人類最高長官,也是以雅各布長輩的身份出席的,畢竟先知和雅各布的家族,確實自來交情匪淺,而且隨著這場慶典的渲染,民間深挖下,雅各布也基本可以說是沒有什麽秘密了。
所以現在的人海兩族,基本上誰都已經知道,多年以前雅各布的母親遭遇海難,而後雅各布的父親,那位被稱為“活著的梅林”的魔法師出海尋找,結果也一去不返的事情。
如此情況下,大概不會有比先知更合適,代表雅各布長輩出席之人了。
看著大樓上的光幕時,某些時刻,奧裡斯也注意到了幾乎空無一人的長街上,那輛狀似在巡邏,正從遠方駛來的執法車輛。
要說奧裡斯最討厭的一種人類,大概就是條子了吧,所以忽然見到那輛執法懸浮車後,心中又悶又躁的他,也再沒有了留意窗外光景的心緒,他再次蜷身躺在了地上,他只希望什麽時候,外面的光幕能夠安靜一點,雖然他也知道今天恐怕是不行了,可他卻也真的又犯困了。
奧裡斯再次於煩躁中躺下時,窗外不遠處,那輛在黑市乾道上駛來的執法懸浮車,也正好經過了那幢帶著巨幅光幕的商場大樓。
執法懸浮車上坐著兩個人。
駕駛座上,是一個身著豔紅古風華服,看似專注駕駛時,如畫眼眸中,卻好似總也帶著淡淡思慮的絕美少女。
而懸浮車的副駕駛座上,是一名被素色兜帽鬥篷,將整個人都給遮蔽的乘客。
所以,那眉目如畫,五官精致得讓人迷醉,且身著古風華服的少女,自然是鑫九。
又所以,此刻的副駕駛座上,身披兜帽鬥篷的神秘乘客,不是星辰又會是誰呢?
再次踏足黑市那一刻起,在那像是到處都有意無意布置過,充滿慶典氣息的氛圍中,一度置身荒野,有些不知今夕何年的星辰和鑫九,當然也都能夠意識到,今天是雅各布和溫妮訂婚的日子了。
本質上,這次星辰回來涅槃城,當然是為了完成南宮吟歌的遺願,但又一次回到這座充滿回憶的城市,經歷過那麽多事情的他,要說能夠絕對心無旁騖,卻也是絕不可能的。
通過種種所見,意識到今天已經是雅各布和溫妮訂婚的日子時,副駕駛座上,表面淡定的星辰,卻覺得心中像是又一次被什麽給刺穿了。
其實他此刻心緒,並不難理解,不是麽。
曾幾何時,星辰和蘇珊,也和雅各布還有溫妮一樣,是人人豔羨的眷侶,可如今,雅各布和溫妮已經修成正果,而他們卻流離零落,這樣的對比,以及止不住想起的曾經,讓星辰如何能夠不感到痛心呢。
所以再次披上鬥篷後,原本還能為了照顧鑫九,維持淡淡笑意的星辰,隱身幽暗一刻,又一次沒有了表情。
好在,經歷過許多事情,尤其驀然又擁有了實力,並且被那份實力賦予奇怪自信和淡然後,星辰雖然在觸景生情一刻,悲傷到了極點,可他的情緒卻並沒有迸發,因為他心中仍然保持著凜然。
他仍然知道,自己今天是回來做什麽的。
另一邊,雖然星辰嘴上沒有言說,但時刻關切著星辰,心緒也敏感莫名的鑫九,如何會感受不到,星辰此刻散發出來的,那種帶著淡淡悲愴的感覺呢?
只是這樣的時刻,鑫九雖然關切,但一時也不知該跟星辰說些什麽好,她只能默默陪在星辰身邊,星辰要去完成南宮吟歌的遺願,那她就陪星辰去完成。
好在,一路經歷過來,從最初的艱澀,到後來的磨合,直至現在的淡淡舒適和時時心動,鑫九總也覺得,她和星辰之間,應該只差再找一個機會,相互表明心跡了吧。
打從心底裡,她是願意相信,只要她一直陪伴著星辰,而且足夠溫柔和乖巧,終有一日,她一定能夠讓星辰傾心的同時,也忘卻前人的吧……
星辰和鑫九,帶著各自心緒,駕車駛過那幢商場大樓時,光幕上的畫面,也由先知個人居所,切換到了一個古韻素雅的所在。
那是一個仿古居室的副廳,那是昆侖長老宿無憂的居所。
光幕間,身著一身簡單的古風居家服飾,整個人的氣質,卻仍然顯得飄然若仙的宿無憂,正於副廳一側的妝台前安坐,保持閉目姿態。
宿無憂身後,一個身著昆侖絲質道袍,姿態婉約優雅,出塵且聖潔,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女子,正給他梳理著本就一絲不苟的長發。
今天的宿無憂,需要代表昆侖,出席雅各布的訂婚慶典,所以往日便保持著宗師氣派的他,今天更是盡其所能的,將對自己的要求拔到最高。
事實上,和年紀看起來,最多只有三十余歲的宿無憂一樣,他身後女子,其實也和他一般,年歲早已超過一個世紀,因為她是宿無憂的妻子,也是昆侖門現在的長老之一——楚霜華。
其實從少年到現在,於整個昆侖門而言,宿無憂和楚霜華的故事,也是廣為流傳的,甚至對於很多外人來說,他們也一直都是神仙眷侶的代名詞。
鑫九駕車駛過巨型光幕時,光幕一側,那位看起來五十歲上下,在涅槃城媒體圈也算是非常有名的,任職於謝氏集團的名嘴,像是不敢輕易冒昧,而是暫時在遠離宿無憂梳妝的位置,小聲介紹著昆侖門,也介紹著宿無憂代表昆侖,出席此次慶典的意義。
駛過那幢大樓後,一路無言的穿行中,星辰和鑫九,也看到了往日大都用做廣告的光幕上,無一不在播放著,關於今天慶典的直播,以及一些周邊資訊的科普。
所以今天的涅槃城,確實充滿了慶典氣息,仿佛這一天,盛世光景,都不如那雙璧人來得閃耀。
又是片刻行進後,當星辰看著前方那段熟悉街景時,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因為他知道再往前不遠,就是騎士聯盟了。
一年多前,和邵東一道,首次來黑市時,星辰便是在離開騎士聯盟後,和邵東在這附近,第一次遇到了鑫九,當時的鑫九,因為自來的認知,對他和邵東還是充滿敵意的。
當回憶閃過心頭,雖然並無什麽明顯舉動,但星辰兜帽下的目光,卻也下意識瞟向了一側的駕駛座,看向了那紅色古風華服的一角。
或許一年多前的星辰,怎麽也不會想到,後來……他和鑫九的關系,會變得如此複雜而又微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