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團長把他的決定告訴我,我聽後有些遲疑,我當然願意到10連了,在10連保持訓練,我還能去特種兵試訓;要在四班的哨所裡,估計就沒門了。除了站崗、巡邏,在那個山溝裡能有什麽軍事訓練呢。
我不無顧慮地向團長、政委說了句:“離開哨所,在別人眼裡是不是逃兵啊。”
“我們團長、政委的命令,誰能胡說八道?誰敢質疑?別人有意見,讓他們找我來。”團長霸氣地說。
“小晨啊,你不要有顧慮,你來當兵,是你自願的;你當兵後幹什麽,就不是你說了算的,那是上級的考慮。”政委如是說。
後來幾年,我就想找政委問問,當年你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那時是不是就想把我留在邊防團了。
參謀長過來正好聽到我們的對話,笑著說:“去十連有什麽好?那可是要打仗的連隊,不說有犧牲的危險,光是訓練也能把人剝層皮。誰想去,又有你這樣的軍事素質,我打開十連的大門,歡迎他們進去。”
參謀長對團長、政委說:“軍務參謀已經把調小晨去十連的決定通知了六連,現在可以讓他走了,再晚些,他得深夜才能回到連隊。”
“那就讓小晨明天再走,晚上陪我們吃頓飯。”團長命令道。
妹的,團長也沒安好心,晚飯前就把我打發到團的小灶,讓我做調雞尾酒的準備。想必是基地那邊把我這個能力傳到了邊防團,團長調我到10連還有這個小九九。開飯時,團長、政委、副團長、副政委、參謀長、政治處主任、後勤處長,團裡的當家人都來了,擺了一桌好菜,就等我給他們調雞尾酒了。
看都是團裡的大頭頭,我還不得拿出吃奶的本領,好好表現一番,讓他們高興高興,到時我去參加特種兵試訓好放人。“提前做準備要得麽”,我都用四川話想了一遍了。
軍隊的當家人就沒有不會喝酒的,他們七個人喝了兩瓶茅台,說這茅台還是打仗時的慰問品,好不容易留下來的。娘的,那麽好的酒,被當作雞尾酒給摻和了,讓我心疼。可我算知道這幫人喝酒也是瞎喝,在雲南這個地方雖然沒什麽好酒,可靠近貴州、四川,部隊有的酒可都是好酒,總能喝到好酒,他們已經不在乎了,就用這好酒調個新鮮口味喝。
我的團長、政委他們喝了我調的所謂雞尾酒都說好,夠味道。當然嘍,有了在新兵訓練基地為基地主任他們調酒的經驗,對付自己的團首長也算是輕車熟路了。我們軍隊從行伍中上來的壯年軍官口味簡單,就像他們從軍經歷似的,班排連營一路上來,難得打個彎,帶長的給他們喝烈點的,帶員的、委的,看看他們的相貌氣度,多來點花裡胡哨的。
一晚上下來,七個大頭目,熟悉不熟悉的,就全都熟悉了,對我有深刻的印象了,對我也親近了。用後勤主任的話說:“這小子能屈能伸,厲害!把他挑到咱們團的軍務參謀該表揚。”
我估計分兵時,因為我是大學生士兵,很多單位不愛要,15團要了,也給我打到了團裡最艱苦最危險的地方,給我個下馬威。沒想,我卻乾出來了,通過我的勇敢無畏,吃苦耐勞,算是認識了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從團部返回連部,到中午連長搞了幾個菜在連部夥房等我。
連長是軍校生,對我很好,尤其信任,沒想到我去了團部一趟,就不再是連裡的人了,很是不舍。在他眼裡我雖是個一年軍齡的戰士,
但在邊境執勤、突發情況時的處置能力很強,是連隊不可多得的人才。原來想我不乾副班長當回戰士,下一年調連部,文書,衛生員,我都能勝任,那才是他想要的結果。 連長、指導員和副連長拉我到夥房,說是給我辦個歡送宴,還喝了酒。連隊條件太差,弄不出幾個菜,也就我們四人上席。
連隊能夠這樣對我,讓我無比高興。在從團部回連的路上,我曾心裡嘀咕:“怎麽和連長、指導員交代呢?”蠻是難為情的。可是在席上聽到的沒有一句是埋怨,都是讚揚和美好的祝福,把我說得心裡暖暖的,戰後一直以來內心都沒這樣的感受了。
指導員最後有些醉意地說:“小晨,你這麽調走了,到年底總結可怎麽寫呢?”那種不甘全在語氣中。
我安慰指導員,包括連長,“今年咱連出了很多事,受到軍區的重視和獎勵,都是連隊指戰員拚命乾出來的。連隊怎樣總結都不為過,指導員,是不是啊?”
“嗯,你說的確實不錯,大學生想到的挺有說服力。可是你走了,連隊舍不得啊!”
……
下午,我堅持回班,不能不陪班裡的戰友最後一晚。
我歸心似箭,怕戰友們得到消息在等我,在那邊不安。
路上,我想起楚排長約我交手,想探探我的底細;而我也想多和他交流身上的功夫,他的那套對我來說很神秘也很得力,可是已經成為永遠的遺憾,或許在哨所還留有不少遺憾,我只能記在心裡……
心急,所以走得很快,兩個小時就回到哨所。
果然四班的同志都在等我,遠遠的哨兵看到我往這邊急速走來,就高喊:“晨旭,是你麽?”哨兵的聲音把帳篷裡的戰士全驚動了,走出來喊著我的名字。
看著帳篷前全班的人影,我心裡一熱,戰友呀,你們對我如此義重,可是這次得辜負你們了。
走到他們跟前,有戰友激動地說:“副班長,你為什麽要走啊?是我們表現不好嗎?”
我斟酌著語句,解釋道:“真是對不起大家了,我並不想走,就想在咱們班當個戰士,讓咱們老同志當副班長更稱職。沒想到團裡做出了這個意外的決定,我這不是趕回來,怕老哥哥們有意見。”
陳班長插話道:“班副走了一天,恐怕很累,咱們回帳篷再說。”
進到帳篷一看,有戰友已經為我鋪好床放下了帳篷,他們懂我啊,知道我一定會在當晚回到班裡,看著已經鋪好的被褥,我幾欲落淚,強忍著淚珠的墜落。
我的心好脆弱,真不是個鐵血的漢子,說我狠的人,是不了解我,從小到大,我都恪守老爺爺的要求,不和自己人動手。
不顧勞累,晚飯我搶著做了,覺得多做些事,才讓有負班中戰友的那顆心安穩些。吃完飯,我就去菜地澆水,有戰友勸我別澆了,我說:“今後,大概我照顧不了咱班老人留下的菜地了,給菜地澆水就像和他們說說話。”
澆過水,戰友們吃飯也有段時間過去,我喊了聲:“弟兄們,讓我再給你們服務一次。我給你們大家輪流號號脈,看看你們有些什麽身體上的問題,平時多保養。”
我依次給11個弟兄號脈、診斷,然後在紙上寫下對他們身體的評價。當然他們大多數人是不需特別做什麽保養的,隻陳班長在邊疆的時間長,久於軍旅,身體上有些不算太大的問題。我對他說:“到了外面,我給你配付藥稍回來,你喝喝,看能緩解麽。”
“那就有勞班副了。”
老班長其實才是最不願我走的,有我在省了他多少心思啊。
那晚無它,大家鑽在蚊帳中懇談到很晚,大家說著不舍的話語,到了清晨天都快亮了,才睡去。
早上起床,我又去做的早飯,同志們不讓,我說:“我做飯挺好吃的,就讓我為弟兄們做最後一次飯吧,做得好,兄弟們記住我。”
飯是在哨位上吃的,班中弟兄都給我捧場,說我“做的早飯太好吃,就憑這頓早飯,班副你就不該走。”
“就是嘛,班副你說咱們哨所是不是全團最艱苦的,本來有你這個會做飯的大師傅,還是會做城裡飯的,讓我們有些指望。現在你又走了,讓我們到哪哭去。”這是同我一起在西安入伍的同年兵秦漢說的,他和台灣演員秦漢有同樣的名字。
“副班長緬語說得好,以後有與境外群眾打交道的複雜事找誰去,這才重要。”一個江西的戰士如是說,他的話得到大多數戰士的支持。
“你們都知道緬語重要,大家就好好學吧,這樣副班長走了也能放心。”班長借機敦促戰士們去掌握緬語。
“班長,班副可還會看病,大家可沒那本事,班副怎麽能走呢!”
“咱們給上級打報告, 還是讓班副調回來吧。我表態自己雖然是個老兵,但會堅決服從班副的管理和指揮。”這是個曾懷疑過我的老哥,怕我調走有他的因素。
“我也舍不得晨旭走啊,他是多麽好的弟兄,咱們到這裡,他什麽不是乾在前面,知道這裡太艱苦,怕咱們一時適應不了,執勤、思想工作哪個不賣力地去做,讓大家在哨所安心。唉~”“就是你們以老賣老,拿副班長不當上司,當個老黃牛用,現在後悔有什麽用!軍令如山,誰能改變!”班長說的把路帶歪了。
……
確實,軍令難違,我還是打好了背包,背上了槍。
臨走時,我端正地向國旗、向哨台、向全班戰友敬禮,懷著不舍敬禮,我用一種自己也控制不了的聲音對列隊站我面前還是同班戰友的戰士們說:“‘古道哨所’就交給大家了,千萬請大家把這當作光榮,真的堅持一下就過去了,完成好邊防勤務,別再出現我們那次那次……”我怎麽也說不出口該怎麽說全班差點都犧牲了的慘痛。
此時,班長大聲命令:“向副班長敬禮!”
隊列裡的九個戰友齊刷刷地向我行禮,哨位上的兩個哨兵聽見班長的命令轉過身向我敬禮,我也莊重地回禮,久久手放不下來。
我想這是戰士之間行的最樸實的軍禮了。
在離祖國首都最遙遠的邊境哨所出現的這一幕,這個感人的、莊嚴的一幕,雖然沒有任何其他的人看到,但我相信此刻站在哨所上的邊防戰士心中湧起的都是對國家、軍隊、人民的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