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那一年駐廣西、貴州、雲南三省的陸軍部隊雖然分屬兩個大軍區,但卻統一征兵,新兵全部送到貴州省軍區的訓練基地進行入伍訓練。
各地到來的幾千名新兵組成了四個新兵團,住在訓練基地簡單搭建的簡易平房和帳篷裡。四個新兵團劃出了四塊營地,每個營地都有50~60個帳篷或簡易平房。
新兵剛來就被分散到四個不同的營區,而每個營區互不能串走,隻能在本營區中活動。見到如此大的一大片營地,我也被驚住了。和我以前在內蒙父親的營區比,這裡是太大了;和我所住的上海乾休所的營區比,這裡又太簡陋了。相同的則是,營區裡的帳篷搭建整齊、環境乾淨,豎立的標語牌有同樣的內容。
很快營區裡面充斥了說著南國北方各地語言的小夥子,是同鄉的親熱些,說的話多些。但不久在老兵班長的帶領下,不同地方的新兵也都熟悉起來,性格相投的像好弟兄般交好,成為不錯的夥伴。
我大多數時間是關注著身邊的新兵,和他們說話不是太多,主要我是個大學生士兵,似乎與他們有著莫名的區別。管他呢!我隻要好好訓練,一心奔向特種兵。
上世紀90年代初期,大學生士兵還是個新事物,在部隊並不多,挺新鮮的。所以這個大學生的身份,雖然帶不來和戰友的那份親近,班長、排長也對我看得挺緊,卻在對我嚴格要求之下,比較公道,與那些農村出來的新兵有些區別。
在新兵訓練基地,開始了每天的出操跑步、隊列訓練那一套每個新兵都要經歷的從老百姓轉變成軍人的過渡期。枯燥嗎?或許,但絕沒有超過自小修煉時的那種反反覆複、還要專心一致、不可出錯的行功過程。隊列訓練那一套,在大學軍訓剛練過不久,因為掌握得挺好,自我感覺是不錯的,可我在表情上和行動上都沒表現出煩躁和難忍,仍是忠實、積極地完成一切教練,讓班長、排長對我刮目相看。
新兵訓練的艱苦,對大多數新兵來說是考驗,讓很多新兵,尤其是農村的新兵叫苦不迭。面對新兵的慘狀和難以形成正確的固定動作,每個新兵班長都是下死勁去教練新兵,讓那些動作要領掌握好的新兵也陪綁著練,誰都不能輕松。我很佩服班長說的那句話:“當兵了,就不要和我講什麽民主,新兵訓練就得女的當男人用,男人當牲口用,搞不死就往死裡搞!以後你到了老部隊才知道新兵訓練是多麽有用。”
班長還有一句口頭語:“當兵就是保家衛國,以後首長問起來,你們就得給我這樣回答。別說那些有用沒用的。”這個“政治課”如此簡單、明確,又有些強製。班裡的新兵聽班長如此說都面面相覷,說老實話要讓新兵發自內心說出來,還真不容易。班長讓我們說出一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卻去讓首長相信,我當時感覺困惑,但以後的經歷卻讓我認識到那位新兵班長的確有見識!
班長給我的影響就是做事堅決、決絕,一往直前,死也死在衝鋒的路上。這個影響對我如此深刻,一直體現在我的服役期。
班長還讓我佩服的,他是從作戰部隊出來,各種軍事技能都很強,讓我們看到的無論隊列動作或是軍人儀表都是搶眼;其作風之強硬我一到營地就感受到了。而這一切後來我到邊防團才逐漸認識到,估計班長的厲害就是在前沿那種生與死的對敵較量中養成的。
和其他新兵相比,我對條令掌握得比較好,
反正上級檢查,問我時那是問不倒的。新兵要想成為合格的軍人,不懂軍人的基本道理怎行?而條令、條例就是軍人必須記住、遵守的基本道理、規則。 知道條令、紀律是一回事,與現實聯系又是一回事。而在新兵連,有很多違反、違背條令的現象。在我們班最典型的是班長打新兵。
班裡一個新兵偷偷到小賣部買零食吃,被班長發現,他懲罰了全班,讓大家在帳篷外蹲著,那些同班新戰友算是第一次嘗到當兵被罰的苦楚,蹲了才五分鍾就有蹲不住的,在那裡東倒西歪地讓班長看了生氣,尤其那個偷買零食的弟兄更是痛苦,“砰”地一聲坐到了地上。
班長氣得嘴裡訓斥道:“你幹什麽都不行,破壞紀律你行,你帶頭!”上去扇了他兩個耳光!他那兩個耳光讓新兵很難吃得消,“嗚嗚”哭了起來。
我過去拉班長,勸他不要發怒,冷靜些。
班長第一次對我發火了,狠狠地說:“誰讓你站起來的,不知道‘一切行動聽指揮,服從命令’嗎?”
我灰溜溜地趕快蹲了回去。
然後,他站在我身前,居高臨下地問:“你是不是覺得他不該挨打?”
我堅持說:“不該,班長你的做法違反了條令條例,你明明知道部隊現在嚴禁打罵體罰新兵的。”
“不要以為你背會了條令就可以教訓我,你個狗屁書呆子,我問你是條令重要,還是打勝仗重要。你不要跟我說條令是打勝仗的保證。”
條令為什麽不是打勝仗的保證,我還真沒考慮過。
班長指著挨打的新兵,“他知不知道條令,他是不是在部隊,你給我回答。”
明擺著的,我啞口了。
“如果是打仗,他一個人隨意行動,把我們大家都害了,我是不是該由著他,讓子彈洞穿你,或是他們?”他又手指了其他新兵。
我隻能老實地閉上嘴。
“軍隊需要令行禁止,做不到就得接受懲罰,敵人的子彈是不會跟你講文明的,書呆子給我記住了,對你隻有好處。”
這場風波,並沒有影響到我和班長的關系,而最後我的啞口無言,在班長眼裡這個學生兵也不是那麽食古不化、書呆子氣可冒不可改的。我也思考了班長那通以打仗為標準的話語,還悄悄問過他是否打過仗。因為從他身上,從排長身上,都能看見一種鐵血的氣概,讓我不得不佩服。
我的新兵班長是個已經當兵兩年的山東老兵,一口膠東話,聽得蠻熟悉。可不是嗎,姥爺就是膠東人,他們那個乾休所有不少的老人講的是膠東話,離家幾十年了也改變不了。自然我也和他套起了老鄉,雙方一聊,班長和我姥爺還是一個縣的。我們之間的關系一下就被拉近了。好像這就是軍營文化吧?
既然和班長有了那麽一些關系了,我便問他:“班長,咱們這個新兵訓練基地搞的太大了吧,有四個團啊!發生了什麽事?”
“這是訓練新兵的新方式,叫作整體訓練、分批分配,按照新兵的素質特點分到不同的部隊,從事不同崗位的工作。”班長神秘兮兮地對我說。
“你會發現,新兵訓練一段時間後,會有去通信教導隊、衛生教導隊、炮兵教導隊等專業訓練基地的新兵了。怎麽樣,你是對當電台兵樂意呀,還是去幹衛生員,可千萬不要兵,操練大炮可比操練步槍辛苦多了。”
“誰知道幹啥好啊,我也說不清楚。分配我當什麽兵,就去唄。”我無可無不可地對班長說。但我心裡清楚,能乾偵察兵是最好的,偵察兵的事咱懂啊!
然而,這個新兵訓練基地的設立,絕不是如此簡單而已,確實隱藏了一個秘密:挑選最好的新兵,補充到廣西、雲南的邊防團,以優異的軍事素質參加邊防執勤,即使遇到邊境交火和戰鬥也不會拖後腿!
邊防畢竟需要新兵接替老兵,而新兵的素質決定他們能否適應未來嚴酷的戰場環境。所以,新兵班長、排長、連長都是各部隊的軍事尖子,讓他們這些能人練好我們這批新兵,訓練出經得起戰鬥考驗的新兵。其實他們也被嚴格封鎖了獲悉這個目的,並不是每個帶新兵的人都十分清楚上級要求他們如此這般的原因,但我卻感到了一絲特別的味道。
這裡雖是南國,卻是冬季,隨著一天天的訓練,天氣也越來越寒冷。住在帳篷裡,夜裡常冷得睡不踏實,新兵們叫苦者有,喊冷的也有。對於我來說,雖然不舒服,還是能忍受的。咱也是從小在山裡長大的,簡陋的生活經歷過。呆在簡易的住處裡,心中並不沮喪,心中默想著:作為一個軍人的後代,似乎遇到了某種機遇,那就一定乾出個名堂!
我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