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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防戰士》第二十四章 姥姥
  初到上海,我沒有見到姥姥。但我對姥姥還是有印象的。我是家中第一個第三代,小時媽媽把我放在上海,那時都是姥姥帶我,所以對姥姥比對自己媽媽還親。一時沒見到她老人家,我心裡空空的。

  姥姥這時正在香港,照顧她的父親,我的太姥爺。說起姥姥家話就長了——

  我姥姥是上海銀行家的女兒,1949年在上海醫學院畢業,解放軍打下上海後參的軍。在軍醫院給姥爺看過病後,就被姥爺追上了。

  資本家的小姐,應該是個美人了,解放軍的土包子見到姥姥年輕時的模樣,那能不動心呢?她剛到部隊不久,就有很多幹部追求姥姥,姥爺是其中之一。

  我說過姥爺是膠東人,膠東人長得白淨,長期的戰爭也沒怎麽改變姥爺的膚色,加之姥爺是個練武之人,老話說得好:窮不習武。所以參加八路軍前,姥爺家是屬於吃得飽的那類窮人,自然也是上過幾天學、識得幾個字的。山東是齊魯之地,文化和教育氛圍濃鬱,一般的孩子都有些文化,生活習性也是乾乾淨淨的,而且姥爺特別講究軍人儀表,這點是姥爺追求姥姥的一個突出優勢。

  長相、氣質、職務、年齡,成了姥爺追上姥姥的基本條件,一個28歲、一個24歲,正般配,就這樣姥姥的父親就認了這門親事,而且姥爺也符合軍隊幹部結婚“25、8、團”的標準,年齡大於25歲,軍齡大於8年,職務正好是副團級,順理成章地完了婚,把個全軍聞名的大美人娶到了手裡。所謂“全軍”是上海那時的解放軍陸軍、海軍、空軍加起來的全軍了,可以說當年全國只有上海才有齊全的陸海空三軍。

  姥姥一直在上海當醫生,開始是在軍隊醫院,五五年授銜時還授了大尉;1957年反右後因為有海外關系被迫轉業,安排在上海醫學院附屬醫院。姥姥的醫術是不錯的,但一直被壓著,幾年以後才晉升副主任醫師。

  可以想象,在當年的階級鬥爭為綱指導下,姥姥的家庭出身自然會影響到她自己和姥爺在軍隊的發展。

  其實,姥姥的父親還不能算是純粹的資本家,他是中共在上海華益公司的重要幫手,把從解放區運到上海的黃金通過銀行,也就是通過他倒換出去。當然他知道這項業務是為中共服務的,黨也是很信任他的,所以剛解放就把他派去了香港,在香港的非中資銀行任高管職務,成為國家駐外的一個隱秘的經濟工作者。姥姥的父母和弟妹去了香港,只是她這個在軍隊的子女無法隨行。但家裡還是給姥姥留下了一幢洋房,政府也沒收歸國有,這事自然一直是由有關部門看護的,否則早就成為無產者的享受場所了。

  太姥爺在香港自然也是了解國內情況的,多次向上級反映不要連累在國內的女兒女婿,但大環境如此又有什麽辦法呢,只是保證了女兒沒有被打成右派,女婿沒有被軍隊趕出來。所以姥爺在正團級的級別上幹了十幾年,屢換崗位而不得提升。

  姥爺也不生氣,笑對這一切,用他後來的話說:“我拉著那麽漂亮的媳婦在南京路上走著,誰看了不嫉妒;我到上海又是住在洋房裡,部隊的土包子們又有誰不憤恨!怎啥能都叫我佔上了?困難時期,你們的姥爺通過僑匯在上海給你們買了別人家買不到的高檔貨,你們就別不知足了。”

  好在姥爺十分敏感,也是實際政治生活給他鍛煉出來了,1965年時就把自己的孩子從上海遷到了南京,

住到了部隊大院,得以在文革時期把兩個大孩子送到了部隊,躲過了上山下鄉。就是我媽媽那個太追求自己的幸福(性福?),守著我爸一直生活在西北的偏僻小地方。文革剛結束的時候,得知自己的大外孫女生活在荒蠻之地,直叫女兒把外孫女送到香港去。那時媽媽的外公已是香港的大資本家了。  我們到上海時,姥姥還沒從香港探親回來,急得我媽不得了。好長時間沒有看到自己的母親,心裡是極其的想念。

  姥姥這次去香港是那個從未謀面的太姥爺生病了,姥姥是醫學專家,特別對老年病有很好的治療和控制能力。姥姥照看了太姥爺有近兩個月的時間,聽說太姥爺的病情已經好的差不了,姥姥很快回上海。

  我終於見到姥姥了。媽媽帶我和妹妹在機場接的姥姥,等飛機落地時,我急得不得了。聽見飛機著陸的廣播,以為姥姥很快就能出來,還是等了半天,讓我心焦得不行。我不知道姥姥下飛機後還要邊檢、過海關、取行李,通過這些道關口都要用時間。

  姥姥推著行李車走出行李廳時,我一眼就看見了,雖然好多年過去了,姥姥的模樣還是能辨認出來的。我鑽過擋接機人的欄杆,一下就衝到了姥姥身邊,從她手裡接過行李推車的扶手,急急地對姥姥說:“姥姥讓我幫您推吧。”

  一個大孩子突然跑到自己身邊,饒是姥姥知道有人接機,也沒想到是這個樣子。姥姥一愣,細看了我一眼,“旭旭啊!都長這麽高了。”

  為了不影響後面人行,我推上行李車,邊走邊和姥姥說話,“姥姥我想死你了,你可回來了。”

  “聽說旭旭會按摩啊,回家好好給姥姥按摩按摩,我可需要松松骨頭了。”

  “好嘞,包姥姥您滿意。”

  姥姥之所以帶了個大行李箱,是她在回滬前已經知道了自己外孫和外孫女到上海了,故從香港給我們帶了不少的東西。

  有了姥姥,我和妹妹在上海的生活更加受到照顧。

  媽媽見到了自己的媽媽當然很高興,問了太姥爺的情況,她們母女都是醫生,當然說的都是專業的詞匯,我在旁邊聽著,一點點地理解她們話中意思。顯然,太姥爺是年高生命衰竭,西醫只能維持了。不過現在已經平穩,87歲的年紀,之前身體狀況不錯的話,也還不是特別緊張。太姥爺因是中共秘密經濟人員,在香港一直是潔身自好,所以我後來號脈時發現他老人家身體底子還不錯。

  我也見識了近40歲的媽媽在姥姥面前的女兒像,我奇怪地想:“媽媽怎麽變小了?不會生什麽怪病了吧。”我有些擔心地給媽媽號脈,也沒發現媽媽有什麽問題,讓我悶在心裡好長時間,想對妹妹說說,又怕妹妹告訴媽媽,怕媽媽責備。後來才明白,子女在父母面前,哪能像對自己的子女一樣呢?作女兒態那是天性。

  姥姥回來,一大家子團聚一堂,到上海最好的飯店吃的飯,用姥姥的話說:“歡迎小旭、小曦來上海改變面貌,今天開個好頭,祝你們在上海學習好、生活好。”

  可以說,我能享受的奢華生活現在開始了。讀者,你們奇怪麽?

  65歲的姥姥還在醫院出門診和在病房跟治住院病人。但她始終把太姥爺的身體狀況掛在心上,常給香港打電話詢問。

  看見姥姥如此掛心太姥爺的身體,我也想為她老人家分擔一些責任,便常去向她詢問太姥爺身體變化的情況,和姥姥探討老年衰老的種種表現及老年病診治的問題,把姥姥說的西醫觀點和身體、疾病的臨床表現試圖用中醫理解。我還到上海圖書館查閱過一些醫術古籍,當然是讓姥姥帶我去的,否則人家也不會為我而出借啊!

  我不顧別人看我的眼光,細細閱讀和記下一些內容。一個圖書管理員以為我在古籍上亂畫,過來製止,卻見我是在摘錄,字寫了滿篇,小小年紀寫出的字還蠻漂亮的,所以就不再打擾我的用功。

  通過了解那些書上記載古人怎樣治療年老體衰的,特別是什麽樣的藥有效,我明了了更多的本門道醫不曾記述的案例和醫方。經過我幼稚地篩選和選藥, 自己搞出了一個抗衰老的藥方,還拿給姥姥看,讓她幫我把關,看這樣的用藥會有什麽效果或後果。姥姥也說不上這樣的中醫藥方能有什麽作用,特地拿到中醫科請醫院的老中醫審定。

  這個叫胡沛然的老中醫,擅長治療神經、心腦、消化系統疾病,對中醫藥治療癲癇、血管性頭痛、帕金森病有長時間的臨床研究。尤在中醫膏方進補方面造詣精深,配出的藥對強身保健,抗老延年,防病療疾療效顯著。

  當他看了藥方上的字,覺得挺有中醫規矩,該是個老中醫所為,還讓姥姥介紹給他認識。姥姥也為開玩笑竟把我帶到老中醫的診室,讓他大吃一驚。他讓我給他自己的病人把脈,然後說說脈象和醫治的方法,試了幾個都與他掌握的病情相差不遠,覺得現代社會出現我這樣的小中醫還是訓練得很充分的傳統中醫簡直是奇跡。

  他詢問了我這付藥用在何種病人,是陰症還是陽症,我把所認為的太姥爺的身體狀況用中醫語言表達出來。胡老中醫想想覺得還是對症的,但不見病人,而且是我這麽小的年紀開出的藥方,認為需要慎重對待,應該帶病人到醫院經他號脈後才好確定處方。當他知道我這還是第一次開方下方,更是勸我不要如此去做。

  當然最關鍵的一味藥並不在藥方上,而且經查閱古籍這味藥的用法都是針對太姥爺的症狀,所以胡老大夫既然說這個藥方算是對症,不是胡為,我心即定,用姥姥給的錢配好藥,到大舅家悄悄製了一批丸藥。

  沒想到這批丸藥很快就有大用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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