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裡時知道月份,不知星期,所以沒有星期天的概念,去上學也以為一個學期要天天上課。所以上學後第一個星期天早上起來,還催妹妹起床說是上課,惹得她說我傻。在她們眼裡平常的事,可我不知道啊!她們不說,我也想不出還有專門休息的日子。
出了山,生活真的很好。
“五一”假期到了,有幾天休息時間。
媽媽說五一帶我們回老家,出去旅行幾天,妹妹可高興了。我不知道出去玩意味著什麽,也是很期待的。
勞動節那天,父母借了團部的小車,早晨天剛亮,親自開車和媽媽帶我、妹妹走上了去老家烏蘭察布的路途,讓我們兄妹看看奶奶和爺爺當年生活過的地方。
這是一次長時間的行車,一上路就在內蒙古西部的曠野中奔行,雖然沿途景色和我冬天來時一樣,變化不大,給我的感覺仍是路走不完。但到了春天,路兩旁的草原已經綠了,沒有那麽大的風沙,令人心曠神怡。我就是喜歡綠色,喜歡蔥蘢疊翠般的滿目鮮綠,這在內蒙很少見,能見到這麽大面積的青綠讓我心情開朗,呼吸順暢。
父親為了讓我和妹妹感到有趣,邊開車邊講著沿線曾經發生的故事,講他當年徒步行軍走過的地方,如何如何。妹妹一會就沒了興趣,而我耐心地聽著父親講述,不時地詢問和討論。
聽父親講他從軍的經歷,野營行軍、訓練演習、國境線上巡邏,種種情形都很有趣,對於半大小子的我是第一次對父親的部隊生活初聞乍涉。當時的無心聽聞,就記在了心裡,成為長大後的知識儲備。
一個白天行車,才到了巴彥淖爾,父親告訴我已經開出了700公裡,大概走了一半的路程。對於年少的我,700公裡是個朝陽初升到夕陽西下的過程。然而,對距離的概念和感覺成了我衡量時空坐標的簡單尺度,以後的行軍打仗都能有效的把握。
車行中,父親、媽媽有時也問我在山中的生活,能說什麽呢?和在父母身邊的生活相比太苦了,我搜索記憶裡的山中生活,和他們講我如何采茶、采藥,搞些山中的吃的,這對他們或許妹妹新鮮些。父親到過深山,說:“爬山爬到你住的地方,走到實在走不動了,覺得太艱難了。可看你小小年齡帶著爸爸一路走毫不吃力的樣子,還帶了那麽多東西,我就想團裡的戰士也沒有你能爬山,如果以後你到了部隊,一定是個很厲害的士兵。”
“天天在山上不覺得什麽,走山路是最容易的,爬山壁才最困難。內蒙這邊沙漠裡也不好走,大風吹得臉疼。這邊太幹了,剛來時我都受不了,幸虧練了功才熬過來。”爸爸誇獎我,我到不在意,和他說起初到達來乎布的身體反應。
媽媽問起我給邊叔叔做的丸藥事,我說:“那就是試一試,邊叔叔說挺厲害的,還要,可我不敢再給他了。”
“有空時,你給媽媽做點吧,我看在臨床上能治什麽樣體虛的人更對症。”
“回去後,我開個方子,你給我準備藥材吧。”
路過包頭時,父親告訴我們兄妹:“從這裡往南走,就是伊金霍洛,是成吉思汗的衣冠塚,俗稱八白室。你們記住:你們是成吉思汗的後代,他是你們遠祖的爺爺,曾率領蒙古大軍橫掃歐亞。成吉思汗的大軍是歷史上最厲害的騎兵與軍隊。從你們的成吉思汗爺爺以後,我們這個家族在蒙古歷史上號稱‘黃金家族’。”“長大以後,你們可以慢慢了解,
但現在你們知道就行了,不要對外人說,那會惹事的。” 看父親說得鄭重,我和妹妹都懂事地點頭。可成吉思汗是什麽樣的人物,光憑父親那麽一說,讓我和妹妹也是不摸門,我悄悄問妹妹:“誰是成吉思汗,你聽說過麽?”
妹妹搖了搖頭,“成吉思汗,多古怪的名字。”
“你別亂說,那是咱們的爺爺。”
“你別亂認爺爺啊,爺爺在朝鮮犧牲了。”
妹的,妹妹還是敢訓哥哥!
第二天,駛上高速公路,吉普車跑得好快,很快就到了省會城市呼和浩特。我們一家先到了軍區醫院,那裡還有父母親的一間住房,當年奶奶和父親就生活在這裡,後來父親和母親結婚,這間房子就成了媽媽在醫院的宿舍。那時媽媽是軍區醫院的助理醫生,然後是主治醫生,再往後讀了研究生,是後來調到基層部隊的。
房間不到10平方米,很簡陋的平房,裡面有個大床、一張方桌和幾把破舊的板凳,牆角還有兩個木箱子。我家在大城市的住處是如此簡陋,看得我很是納悶,上世紀90年代,城市都很不錯了,可我家仍然顯得像幾十年前,沒有變化。
父母親要把箱子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曬晾。我過去兩手一夾就搬到了屋子外面,幫助他們把箱子裡面的舊衣物曬到房前曬衣服的鐵絲上。我們一邊乾著,父母一邊和鄰居們打招呼。我就是查看晾在鐵絲上的衣服,大多是爺爺、奶奶當年的舊衣衫,有蒙古袍、老式女裝、皮衣、皮褥等,我都是初次見識,便對妹妹說:“妹妹快來看,都是老古董啊!”
妹妹小,對這些舊東西一點也不感興趣,按照媽媽的分配擦拭著屋裡的家具,一會有個坐的地方。反正房間小,我和妹妹一會就把屋子打掃乾淨,還把窗戶玻璃也擦出來,這時屋裡才光光亮亮,乾乾淨淨,看著舒服了。
我又對妹妹說:“以後爸爸媽媽在部隊,我們就在呼和浩特,這裡是我們倆的家了。”
妹妹說:“我才不要在這裡,就跟著媽媽。你可以自己在呼和浩特,反正你自己生活慣了。”
我嗷嗷叫起來,“妹妹不要,我要!以後我就在這裡當家作主嘍。”
父母看著兩個孩子的樣子,不免覺得虧欠了我們。
父母帶我們逛了自治區的首府。走在大街上,看著道路兩旁的高樓林立,我和妹妹都挺興奮的。其實那時呼和浩特的樓也不高,但我們很少看到外面的世界,或許小時候看過上海的大世界,可現在已經全無印象了。
晚上父母帶我們在大鴨梨烤鴨店吃的飯,要了烤鴨和好多菜我都忘了叫什麽名字了,讓我吃得好香,覺得是天下最好吃的東西,這十五年真是白過了。我恨不得把盤子裡的油乎乎的菜湯都吃乾淨,被媽媽所製止了。反正要的東西我是一點沒落都吃乾淨了,肚子撐得鼓鼓的,那天晚上我沒怎麽睡覺,練拳、跑步,最後是修煉,這才把肚子裡的食物消化掉,第二天媽媽說了我一頓,不能這樣沒出息,也不能這樣給家裡丟人。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住在了軍區醫院,我讓爸媽和妹妹去住招待所,而我自己就睡在了奶奶留下的老舊平房。經過一番折騰後,躺在床上我還高興地想著:我在深山裡有一幢茅舍,又在呼和浩特有一間平房,我也是個房主了。那時的思想境界就那麽一點點。
父母管教我們兩個孩子是嚴格的,說了我以後,我也認識了自己的不妥,再去餐館吃飯就規矩多了。
第二天,我們去了古爾,在呼和浩特的東邊,還有幾百公裡,那裡是察哈爾正紅旗領主的駐地。
我們在古爾停下車,不大的內蒙古小鎮,經當地人介紹,一家人在原來劄薩克的府邸外面看了看,這個府邸2400平方米之大。劄薩克是蒙語相當於王的稱呼,太爺爺原是蒙古王公的侍衛。想必太爺爺當年就住在府邸的一處小院落裡,也是從這裡逃離蒙奸和日寇統治的。
父親告訴我們太奶奶和姑奶奶因太爺爺逃走後,被趕出了王府,生活無落,在窮困和苦難中雙雙離世,就葬在古爾附近,可是我們無法找到她們的墓地。父親對我和妹妹訴說這一切時滿含悲痛,就像我一想起老爺爺那樣。我能理解父親對親人的感情,這個世上他的親人就隻有媽媽、妹妹和我。
我對爸爸說:“我會記著您告訴我們的那些親人,我和妹妹都會是你和媽媽的好孩子。”父親撫摸了我的頭,對我和妹妹說:“你們好好學習,家裡的生活會好起來的。”
父親其實也沒在古爾生活過,從記事起就在呼和浩特,但我回到他的身邊,就對我和妹妹做了尋根的教育。其實媽媽是不願意的,她希望我和妹妹要有現代的眼光,有雄心壯志,走出內蒙,走向更廣大的世界。
爸爸說的,媽媽說的,我都是懵懵懂懂的,但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們兩個孩子好,所以我願意按照他們指引的方向努力。後來我知道很多一直和家長生活的孩子都沒這種自覺,甚至是叛逆的。
“五一”後回到了達來乎布,我和妹妹更加努力地學習,晚上媽媽還教了我們很多學校沒有能力教的知識,而我也在自學數理化的知識,看的是媽媽為我找的大城市的初高中課本。媽媽說以後考大學,達來乎布學校學的內容根本不夠用的,不多學些,大學肯定考不上,以此警示我們兄妹。
自學中,雖然學得不是很明白,可是那些學科的專有名詞、定理和原理都記得清楚,簡單的題也能做,特別是數學題,不管是代數、幾何、三角、函數的題都耐心解題,往往一晚上能做三四個小時的題,那些證明題甚至用二、三種方法試著去解。
一道題能用多種方法解,是在讀書時看到的說法,覺得好玩,於是我嘗試著去做,反正人家書上說的我都挺認可的,跟著做沒錯。那時我的學習方法,挺認真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