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從同學家的蒙古包出來,在路旁看見一個身穿蒙古袍的老漢,把馬放在草地上吃草,而他卻坐在路邊的土包上拉起了馬頭琴,悠揚的琴聲打動了我,仿佛讓我感到了草原的浩蕩,藍天的廣闊,雄鷹高飛入雲,駿馬奔馳如電。我年紀小,還不會更美的對琴曲拉出的那種美的意境的頌揚。
我已經見過馬頭琴演奏了,但是第一次能那麽近地在一個馬頭琴琴師身邊欣賞他的拉琴。我過去坐在他的身前專注地聽著他拉出的曲子。
老人臉上有很多褶皺,看似蒼老,可他拉琴的動作很大,有一種狂放和激情四溢,馬頭琴激蕩出昂揚的旋律,讓我陶醉並被他的魅力所迷住。
老人見我非常喜愛聽他拉琴,也不走了,盡把他的琴藝展示給我。
當他累了,用蒙語問我:“聽得懂馬頭琴曲?”
我用蒙語回答:“很好聽,這是我們蒙古人的樂器拉出的曲子。”
“你也是蒙族的扎魯(小夥子、孩子)?”老人問我。
“我是蒙族和漢族的後代,所以我也是蒙族的孩子。”我並不為難地答道。有些蒙族人不喜有漢族血緣的蒙族後代,但我並沒有那樣的狹隘,總是很驕傲地承認自己是蒙古族人也是漢族人,對於那些民族的偏見很是厭惡。
“你為你是蒙古後代驕傲?”老人進一步問。
“我還為我是成吉思汗的後代驕傲!”父親告訴過我,我的爺爺們都知道我們的祖先是成吉思汗和他的兒子窩闊台、他的孫子貴由。我驕傲地對老人講了我家祖先的承續,這時我忘了父親的囑咐。
老人聽罷,哈哈一笑,說他是闊列堅的後代,和我一樣都是成吉思汗家族的後裔。他說他是闊列堅的後代,可我沒聽過闊列堅是成吉思汗的兒子。他見我迷惑的樣子,微笑地說:“孩子,你還太小,對我們黃金家族的事知道的還少。”然後,他問:“你是不是想學拉馬頭琴?”
我點頭稱“是”。
老人便耐心地教起我拉馬頭琴,教了我兩個小時之久。我過意不去,便請他到鎮子上的小飯店吃飯。吃飯時,老人邊吃邊給我講起了馬頭琴的傳說——
很久以前,在那金色的阿拉騰敖拉山麓,有一個銀色的月亮湖。湖畔居住著一個勤勞勇敢、誠實善良的小牧民,名字叫蘇和,和媽媽過著清貧的生活。
有一天,小蘇和出來放牧,在山坡上做了個奇異的夢——看見從天上騰雲駕霧飛來一個美麗的姑娘,對他說:“我知道你想得到一匹可心的馬,我告訴你,北邊湖邊有一匹白色駿馬,善良的人喲,你快去把它牽回家吧!”說完只見一道白光,姑娘無影無蹤了。蘇和“啊”的一聲驚醒,想起剛才夢裡聽到的話,站起來不由地向北一看,果然湖邊站著一匹漂亮的小白馬,蘇和歡快地向它跑去。
從此,蘇和就有了一個形影不離的夥伴,他精心地喂養、調馴小白馬,教它練走、練跑。很快,小白馬就長成了一匹膘肥體壯、跑起來四蹄生風的駿馬。
然而,窮人家是不能擁有如此神駿的。不久,白色駿馬被搶到了蒙古王府,王爺得意洋洋,想騎上小白馬在眾人面前炫耀一番。可他剛一跨上馬背,小白馬突然向前一跳,向後尥了一蹶子,王爺被嚇得尖叫一聲倒栽蔥跌了下來,白色駿馬風馳電掣般地飛奔而去。
王府衛兵傾巢出動,跨上快馬,手持弓箭,奮力追趕。可白色駿馬如箭離弦,兵丁們拉開弓箭“颼颼”地向小白馬射去,
可是白色駿馬中了數枚毒箭依然跑得飛快,不久就沒了蹤影。 夜裡,一聲長長地馬嘶劃破了寂靜的夜空,蘇和急忙跑出去一看,是小白馬跑回來了。蘇和又驚又喜,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的自己的伴馬。然而,借著月光仔細一看,小白馬已經奄奄一息,終因箭傷過重死在了自己主人的面前。
蘇和撫摸著小白馬,忍不住淚如泉湧,心如刀絞。失去了白色駿馬後,蘇和整天無精打采、傷心欲絕。有一天,他在夢中又見到了白色駿馬,它說:“主人喲,你不要傷心落淚了,你用我的皮、骨、鬃、尾做一把琴吧,讓我永遠陪在你身邊……”
於是蘇和就按白色駿馬說的話做了一把琴,在琴杆上端按照它的模樣雕刻了一個美麗的馬頭,並起名叫“馬頭琴”,永遠帶在身邊。
每當想起小白馬,蘇和就拉起馬頭琴,琴聲響徹雲霄,好似萬馬奔騰。從此,馬頭琴便成了草原牧民的安慰。
老人在講述中的很多地方我聽不懂,就讓他重新慢慢講,不好意思地對他說:“我才學了不到二年的蒙語。”
老人很驚訝我一年多的時間就能說這麽多蒙古話,說我是聰明的蒙古“扎魯”。
聽完了小白馬和蘇和的動人而淒慘的故事,讓我好感動,而且我也與一匹漂亮的小白馬有深厚的感情,更加想要學好馬頭琴,拉給小白馬聽。
我對老人講了我也有一匹小白馬,說:“我還想繼續和你學馬頭琴,學好了好給我小白馬演奏,你下次還能教我麽?”
老人見我對他的琴藝如此迷戀,就痛快地答應了:“那我作你的師傅,把我的琴藝傳給你,你要把我們蒙古人的技藝傳下去,好嗎?”
第二個周日,他如約來達來乎布鎮,教了我一天,還給我帶了一把他親手做的馬頭琴。雖然琴不是那麽漂亮,也沒上漆,可是音色很好,格外低沉,演奏傳統的蒙族《朱色烈》、《涼爽的杭蓋》、《四季》、《蒙古小調》、《清涼的泉水》、《走馬》和《馬的步伐》等曲子,特別地委婉悠揚,富於草原的幽曠深邃。
我和老人熟悉起來,每次我請他吃飯時,他都要和我聊一聊,特別向我講述他所知道的蒙古的歷史,有著強烈的蒙古民族是世界最厲害的民族的驕傲感。
這個老人懂漢語他也不說,知道我父親是解放軍的軍官似有不高興的樣子,但是沒有明說,仍然一絲不苟地教我拉琴記譜,希望通過潛移默化的方式向我灌輸大蒙古的意識。我追求的是藝術,無所謂的東西對我影響不大。
可是,為了答謝老人,我為他做了推拿。推拿完,他稱讚我的功夫好,感覺很舒服。第三個周日他又來教我,之後我主動再給老人推拿。經過兩次推拿,他排出兩次惡臭的糞便,之後身體明顯有精神了。
我和這個蒙族老人逐漸熟悉起來,他是從新疆那邊過來的,很不喜內蒙古的漢化,我說外蒙古都俄化了,更是把祖宗的文化丟掉,有什麽好呢?
老人說:“我也知道不好,也恨蒙古的分裂,為什麽我們蒙古民族這樣了呢?”無奈完了,又對我說起了蒙古的歷史,只有沉浸在過往的輝煌中,老人才眼睛放光,充滿自豪。我很有種同情他的感覺,在達來乎布的蒙族人中都沒有他這樣酷愛蒙古歷史的,也沒人能說出那麽多蒙古過往歷史,憑這一點我就佩服。
但我和老人交往的事從來沒對家裡說,我不知把老人的想法說出去會是怎樣的後果,他是躲著政府的,我能感覺到。
我按照老人教的手法技巧,經常練習那些馬頭琴曲子,以那種悠揚的聲音驅走苦讀後的煩躁。爸爸看我會拉馬頭琴,琴卻那般簡陋,是個半成品,說要給我買一把新的,讓我堅決地拒絕了。妹妹看我會拉馬頭琴,讓我教她。我回到家後,帶她一起學習一起玩,妹妹就有了哥哥會什麽,她也要會的觀念,不能讓我超過她。小女孩的心性好怪,可是我還得哄她,誰叫我是哥哥的呢?於是我們兄妹倆共用一把馬頭琴,輪流拉琴娛樂。
爸爸喜歡聽我們兄妹拉琴,帶著一份回憶的神情,坐在我們的身邊,媽媽雖對馬頭琴不是那麽有興趣,也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自己一雙兒女能在身邊和諧地一家人生活,是我給家帶來的氛圍。
學拉馬頭琴和練習那些不甚流傳的曲子,實際是追尋一種遠去的感情,就像我懷念老爺爺一樣, 可能我就是通過拉琴去表達對老爺爺的思念。而我和妹妹拉琴,也觸發了父母他們對過往生活的回憶,諸般感情就在琴聲中升起,縷縷縈繞在我們一家人的心上。
那位老人陸陸續續教我了三個月,在周末或是約好的平常的日子,我都一次不落地跟他努力學習,不斷提高著自己馬頭琴演奏的技藝。可是,一次按照約好的日子他失約了,以後我多次在和他約好的地方守候,但再也沒有見到過,才不得不中斷我初次的音樂學習。
那位老人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的名字,大概對我有防備,可我怎麽也忘不了他。
雖然沒了師傅,可堅持著練習,技巧不能高了,可那些曲子越拉越熟,其中幾曲不是很多人會的。初三畢業時,年級搞活動,我帶著那把未徹底完工的馬頭琴給老師同學拉了兩曲馬頭琴古調。一位稍懂馬頭琴的老師問:“你這曲子是跟誰學的?”
“是和一位過路的蒙族大爺學的,這琴也是他送我的。”
“他可是位有本事的馬頭琴大師啊!”
“是嗎?”我這才知道馬頭琴師傅會讓懂行的老師如此推崇。
“晨旭同學,你能把這兩首曲子寫下來嗎?”老師要求我。
“對不起,老師我不會記錄曲譜,都是他怎麽教,我怎麽學。”
“這兩首曲子可都是幾乎失傳的啊!得保留下來。”老師用惋惜的口吻對我說,然後他拿來錄音機,讓我拉,他錄下來。
看著老師對馬頭琴曲子的重視,我忍不住懷念起這個同族的老人,跟他學習的時間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