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月15日,上午是這學期最後一門課的期末考試,《計算機網絡原理與技術》。臨近交卷,有人在教室門外敲門。監考的蔡陽老師拉開門,外面遞進一個紙條,悄聲要求他臨下課時交給在裡面考試的晨旭同學。蔡老師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拿給我,而是繼續監考。我們滿教室的學生並沒有分心關注此事,仍然埋頭做著試卷上的題目,苦思著如何舉出網絡構建的實例。
收卷時,蔡老師抬頭向我們這邊望來,高聲說道:“晨旭同學,這裡有個通知,交卷後到我這裡領取。”
聽老師如此說,讓我不禁一愣,“有什麽事會是這樣找我?”心裡嘀咕著。
我交了考卷走到講台前,“老師,哪裡的通知啊?”我納悶地問道。
“給你,是武裝部那邊通知的。”蔡老師把紙條遞給我。
我打開紙條,上面寫著:“晨旭同學,考試結束後即來武裝部辦公室,有緊急事項告之。”這一刻,出於一個軍人的基本素質,我沒遲疑,大步離開教室,向武裝部跑去。
同學們都愣愣地看著我緊張跑走的身影,我沒有顧及他們的目光,想要盡快知道會有什麽事情降臨。
沒有幾分鍾,就來到了學校武裝部辦公室,敲開了辦公室的房門。進門看見一個大漢坐在寫字台後面,從坐姿就可看出是當過兵的人。換了新的武裝部長,我都不知道。
一道銳利的目光看向我,像是判斷著什麽,於是我向他自我介紹,稱四年級學生晨旭接到通知前來報到。
寫字台後面的大漢站起身,對我說:“晨旭同學,我是學校武裝部新任部長肖海,上級武裝部發來征召你從預備役轉為現役的命令,要我傳達給你。”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可我又有了疑問,“什麽時候我成了預備役軍人?”像我這樣被清除出軍隊的士兵是不會列入預備役的。
肖海部長沒容我想明白此事,繼續說道:“命令要求你明天一早到市武裝部報到,不得遲誤。你休學的手續,學校已經交由武裝部代為辦理。你現在立刻回去,處理你其它需要處理的事情。在宿舍將個人物品收好,學校武裝部將為你妥善保管,待你複學時交還。”
說完,他將一份蓋有西安市武裝部鮮紅章子的命令交給我,繼續交代:“明天早上八點帶上你的行李,按照命令要求越簡單越好,來樓門口集合,學校有車送你過去。記住,這樣的征召在預備役設立以來還不多見。”
我很是自覺地做了立正的動作,答道:“是。”短短的語音中摻雜了一分不情願。
武裝部長說得簡單明白,說完就讓我離開了。
突如其來的情況,即使沒有將我撞暈,當時也是一臉茫然,我不知所措地與肖部長告別,在他凝視的目光下離開這個突然變成“桎梏”的辦公室。
出了武裝部辦公室,我趕快走去食堂,在路上理理思緒。如此急地召我回軍隊是為什麽呢?我也沒有很特別的地方啊!這時去軍隊,可就什麽都耽誤了,能不能如期畢業,下學期要做的事怎麽辦?不單單地涉及到我,還有未婚妻和幾個項目啊!遠的事情都顧不上想。
我心裡真是有些不舒服了。
已經過了12點,先吃了飯再說罷。
在吃飯的時候,我找到了女友,告訴了她自己被征召入伍的事情,對她而言猶如晴天霹靂,且難以置信。但我已無法顧及她的精神狀態,要她下午結束考試趕快回家,我要把有些事向她做交代和移交,那些烈士家庭還要麻煩她幫我繼續照顧下去,我說:“馬上春節到了,這個事重要,一定幫我做好。”
匆匆吃過飯,我回到宿舍,忙著整理個人物品,把被褥打成卷,個人衣物也扎好,書籍什麽的堆在桌子上,隻好讓武裝部的人幫我裝箱了。
我邊收拾東西邊對同室的舍友解釋:“我接到一個命令,征召預備役人員回部隊的,明天一早就走。”
聽我這樣說,同舍的哥們好像是在聽天書,我繼續說下去:“可能離開學校要有段時間,回來後怕是你們也該畢業了。大家是好兄弟,事情緊急,這次無法和兄弟們好好告別,只有等我回來,那時你們可又要為我接風了。”
舍友老二唐風納悶地說:“命令?你有什麽特別身份?”
“我是預備役人員,怕是讓我重新回部隊。可什麽時候成了預備役人員連我都不知道!”我向他解釋。
“老三,你不是因病退役了麽,怎麽部隊還要身體不健康的人?”舍友老大江舒際也問了一句。
“這~我他媽也解釋不清。”我罵了一句。
老四曾雍匆匆趕回來,看到我的樣子,愣住了,“三哥,什麽事這麽急,沒見過啊!”
“我他媽也從來沒想到過,可是軍令如山倒,我是知道的啊,只有先執行了。”
說著說著,我就把自己的物品收拾好了,然後對他們頹然地說:“兄弟們,先向你們告別了。”
離開宿舍,我回到了小倩的住處,把那些銀行卡和各家父母的名字、家庭地址、銀行帳號放進一個信封,到時移交小倩。倉促間給丁秀珍寫了一封信,告之我被軍隊叫回,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讓她別著急,並轉告丁叔丁嬸,每年還會將錢匯去,讓她安心在大學學習,雲雲,在找小鶯時順便扔進了信筒。
和小鶯到了實驗室,要把我們搞出的樣品準備好,這次去部隊我要帶它過去,當作畢業實習,在野外條件下驗證,因此我並沒管命令上的攜裝要求。看了這略大挺沉的家夥,非我這樣強壯的人,一般的士兵全副武裝後還真難隨身攜帶。我堅信到部隊是能用上的,畢業實習就以它的應用做篇實習總結了。
我仍想著畢業的事呢。
為了能讓小鶯繼續把手上的項目堅持搞下去,我把惡少處搞來的錢所剩下的都給了她。她看了卡上如許多的錢,一時不知說什麽了,我就一句:“拜托,把它做好了。”與她分手時,二人默默無言,都是深情地互看了一眼,一切皆在不言中。
在銀行把轉錢的事處理好,順路回到宿舍,把自己的手提電腦留給同舍同學,自己到部隊肯定用不上了,還得讓它發揮作用不是?並交代唐風,“我走後,你有空多幫幫小鶯班長,那個生命探測器項目很有前景,是我們搞的最有科技前景的東西。”
“那個東西的價值誰都知道,繼續做下去,我別無旁貸。”
大江、曾雍在旁邊亦紛紛說:“你放心走吧,咱們自己班上的事,都會攬著乾的。”“我定會給她多提供些國內難找的資料,妥妥地翻譯成中文的,讓她的小組好用。”
聽了他們的話,我笑了,“嗯,看你們誰能把小鶯、樂樂搞定。”
“把小鶯搞定?你確定這話發自真心?”大江懟我一句。
“虛偽了哈”唐風也不饒人。
“三哥,小弟對你是五體投地。”曾雍也開我的玩笑。
……
我到了小倩考試的教室外等她,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很少了,所以當她考完試,我就要陪著她,試著讓她安心。
等了沒有多長時間,小倩在考試結束鈴響前就出來了,看見我站在教室門旁,心裡稍安,而且我說的第一句話:“我的事沒影響你考試吧?”讓她挺舒心,“沒有,我把題都做完,檢查後才交的卷。”
邊說邊帶我走出了教學樓,“怎麽回事啊?”
我把征召命令拿給她看,“說不清楚。”
到了她家,未婚妻馬上給她父親打了電話,讓自己的父親問問是啥情況。我也用她家的電話打回北京的家,無人接聽,真是讓我急死。我不知父親辦公室的軍線號碼,無法聯系上,晚上聯系到也就晚了。
晚上,準嶽父回到家,臉上是不豫的神色。我突然被征召回部隊,打亂了他對我的安排,我到了部隊哪能再成他家族的後繼?只是一切未明,他一時難以做出決斷,對我仍沒有放棄,還要等等看。
聽準嶽父說,下的征召令是從總部來的,具體意圖西安市也不清楚,西安警備區的首長亦沒說出個一二三,答應詢問大軍區。
這就是信息不對稱,連個省級領導也沒辦法。
“你問過家裡了嗎?”準嶽父抱著試試的態度問。
我回答:“下午打過電話,但家裡無人接。”我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18時了,於是我說:“現在我再打個。”
撥通家裡電話,是母親接的,聽我如此一說,當即“啊”了一聲,我忙問:“爸在家麽?”“他去巡視邊防部隊了。”媽媽在電話那頭不知該怎麽辦地說。
準嶽父在旁頹然一聲:“算了吧,使什麽勁也來不及了,總不能裝病不去吧。”
我苦笑了,心說:“裝病?怎麽能毀自己一世的英名呢。 ”
四人沉悶地吃了晚飯,倩兒已經是淚水盈眶了,只欠一個機會落下,但她強忍著,不讓淚珠滾落。
我盡力安慰她和準嶽父母,“預備役征召,或許是演習,或許是臨時的任務,沒聽說預備役人員重新入伍會在部隊很長時間的,沒準我們還能一起回北京讀研呢。”我覺得全國研究生統考考得不錯,如果按成績考上清華的問題不大。
聽我如此說,小倩情緒好些了,連準嶽父也眉頭舒展開。可是我哪知道什麽是預備役,這次預備役征召有多麽大的文章!
那天晚上,我向小倩交代春節前為10家烈士家匯錢的事,準嶽父聽見,主動把事情攬了過來,“讓小倩做這事,別出岔子或是危險,還是我來吧。”他打開了我為烈士家屬準備的專用存折,看到上面的數字,“180余萬啊……”驚得讀了出來。
“你給小倩留了什麽?”
“我,有我小倩就什麽都有了。”我如此擲地有聲地回答。
準嶽父母都聽見了,但都不置可否,卻也未再說什麽。
未婚妻聽了,笑得眉角都朝上彎了。
可這時的具有絕對信心的話,那是無法實現的,完全是句空話了。
剛剛未婚妻對我去北京劃了底線,為我在花花世界中會不會迷失而操心,可是這樣的擔心現在變成了瞎操心,是哭是笑呢?世事好無常!
那一晚我和小倩簇擁著,好久都沒躺下,兩個人心亂如麻,不知該說些什麽,快到凌晨才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