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月27日,太陽落山時,入緬獨立大隊全體人員以戰鬥姿態徒步行軍,向中緬邊境開進。
半夜時分,大隊來到中緬邊境的國界線,在一處未有緬軍設防的陸路通道準備秘密跨過邊界。在等待偵察兵開路時,大隊官兵停下短暫休息,在祖國的土地上再多盤桓一會。
要知道這個時候離中國的傳統團圓的節日——過年,僅僅10天了。這個時候,各路回鄉大軍都紛紛乘坐火車、飛機、長途汽車,甚至騎著摩托車,拖家帶口,返回自己的故鄉。這個時候正是親人盼望遊子歸家的日子,而我們只能在祖國大西南這個不知名的邊境上再往家鄉的方向多看上一眼,都來不及多想念一會自己家中的親人,因為命令下來,部隊開始向境外進發了。
我在這個時候,真的沒有想家想念未婚妻,而是對邊境有幾分留念。我曾在這條線上生活戰鬥過半年,是一段崢嶸歲月,又因為這條線而遭處理,慘淡而歸,可現在這條線卻什麽都不是了!只能把我的心留下,留在祖國這邊。
在跨過國界時,獨立大隊全體人員都很肅穆,腳步不停,步履堅定。很多人都雙眼望向界碑,抱著對祖國不舍的心情,同時感到自己的責任和重擔,義無反顧地邁出跨過國境的腳步。
近50年前志願軍出國時的心情我不知道,近20年解放軍打出國境時的心情我不清楚,我想我們這批戰士和他們會有不一樣的心態,但出國打勝仗完成任務的信念應該是同樣的。
我是第一次在大部隊的行列裡跨出國境線,但我又不是第一次進入緬甸,已經對對面的土地沒有陌生感,而是一種理直氣壯的自豪。“緬甸,我又來了。”
來到緬甸,我不再是個人的單打獨鬥,而是軍隊間的搏殺,那將是一種怎樣的局面,應該與在邊防團第10連的戰鬥差不多吧?或許更為激烈,更為頻繁,規模也更大。我在想著即將發生的戰鬥,可是沒有打響的時候,誰也說不準戰鬥的樣子。
走在陌生的國土上,想必很多幹部戰士都去設想將會怎樣打仗,打怎樣的戰鬥,這是不能不考慮的事情。
進到外國的國土上,前進中的隊伍裡更加肅靜,大部分指戰員都格外小心,緊張之態很是明顯,沒有人在隊伍中說話,不僅是因為紀律,還有那份莫名的擔心,擔心自己的話語聲會把敵人招來。可敵人是誰,誰是敵人?那樣一種不清不楚又是一番沉甸甸地壓在指戰員的心頭。
二連作為後衛連,我們三排又是總後衛排,副指導員跟在了我們排。根據分工,副指導員和排長帶八、九班走在排隊伍的前面,我帶七班走在最後面;我們35人全部是在高度的戒備狀態,時刻準備投入戰鬥。而我又把七班分為兩個組,路畢邦帶四人在前,我帶三人在後,實際我是走在全大隊的最後一個。此時我身擔大隊後衛的責任,仿佛這一輩子都沒有這個時刻的責任大,壓力大!
我不時地向後掃描,查看有無被跟蹤的跡象,但我最擔心的是對手埋伏在路旁,放過整個大隊,到時專打我們後衛。於是,我看著道路兩邊的植被後面都仿佛隱藏著敵人,黑影瞳瞳,有時我就感到那後面有人隱藏,汗毛都豎起來了。然後我通知路畢邦做好後衛的掩護,自己帶譚軍、曹迪、汝明禮交替掩護,撲向我懷疑的地方,查清無人埋伏才放下心。幹了兩次,把他們三人換到前面,讓老路帶兩個戰士過來跟我繼續押後和搜索。
天漸漸亮了,出境第一夜熬過去了。我和七班在一夜行軍中經受了考驗,也折騰了一夜,卻鍛煉了暗夜環境下小組配合查敵的戰術。
七班戰士讓我折騰得有些疲勞了,不過他們沒有埋怨,雖然每次都是撲空,可我的小心讓他們見到我的負責任。反而在我的帶領下,他們所做的戰術配合,還讓他們提高了暗夜行動的能力,算是收獲吧。
譚軍問我:“副排長,你為什麽會做出搜查路途兩邊區域的決定?你當時真覺得那裡會藏有敵人?”
我回答:“我並不覺得一定會藏有敵人,只是出於小心而做出的防禦動作。以前我在邊境伏擊毒匪就乾過這樣的伏擊,所以遇到我們行軍,在主觀意識上也得做出些什麽動作,即使撲空,也求得保險;如果有敵埋伏,不使我們遭到突然襲擊。”
“你這是實戰熏陶出來的啊!”
“那是。”
“兩人配合兩人掩護的戰術組合挺讓人感到行動起來有依靠。”譚軍有所領悟地說。
“這是最簡單的搜查掩護戰術,以後我們可能總會用上的。”
“副排長,看你乾這個挺熟練。”
“以前我都是跟著的,現在趕我這個鴨子上架,不得不多操心、多費力,既是保障部隊,也是主動保護我們自己安全。剛過來,不熟悉這邊的情況,小心無過,就是辛苦。”
“把小命留下,還叫辛苦?那些不辛苦的,都是沒腦子的,送命早的。”
“你的說法很正確。”
……
天明後行軍,吳排長帶八班輪作後衛,我帶七、九班繼續行軍。再次上路,走在行軍的隊伍裡,我不像很多戰士那樣緊張,而是警惕地關注著路邊的一切和排裡戰士的情況,不時地幫排裡戰士一把。熱帶雨林裡的山地行軍,很多戰士還不適應,在憋悶的環境裡很快就會累的,到了白天這樣的情況會更嚴重。
雖然我的行裝在全營步兵裡是最重和最多的,背上一個超大的背囊,腰左是醫療箱和水壺,右面是槍榴彈發射器和匕首,挎包被我打到背囊中,裡面有乾糧。可是看到戰士堅持不住的樣子,我就把他們的武器拿過來,幫他們扛一會,曾一下扛過三支步槍。這樣的動作拉近了我和戰士們之間的距離,“副排長就是副排長,即使是紅肩章的副排長,那也是很厲害的。”很多戰士如是想。
我的表現,十分出乎連隊幹部戰士的意料,不要說軍事技能,就這充沛的體力、山中精靈的樣子也讓戰士們十分納悶。從部隊出來的老兵,一般不大看得上軍校的實習生,認為他們“嫩”。我雖不是軍校生,之前在他們眼裡是戴紅肩章的,就認為是剛從軍校出來的實習學員,有的認為我是來“鍍金”的,現在他們再不這樣想了。
我的表現征服了排裡、連裡的幹部戰士,一個大學生竟比多年服役的職業軍人還輕松自在,體力超強,能夠前後照顧本排,絕對獲得寶了。當然,是不是真金還要到戰場上的血與火中試試,連長就是這樣的想法。不過,我不在乎啥子實戰,都是玩剩下的了。
大多數、絕大多數獨立營的幹部戰士,他們沒有參加過實戰,走在異國他鄉,心中的忐忑,都在表面上顯露出來,所以我這樣的輕松表現雖然突出,但我仍然覺得其實我並沒有什麽,就是比他們多些戰鬥的經歷。
在向導的領路下,部隊於上午10時前到達一個山村,停下宿營休息。
我們沒有擾民,在村外野營,連帳篷都沒支起。只是炊事人員除架起野戰鍋灶,也由果敢戰士陪著到村裡借鍋灶做飯,給連裡人員煮了稀飯,熱了野戰餐盒。
隊伍停下後,可以看出很多幹部戰士因為緊張,過早的疲勞了,精神似有萎靡。這是很正常的,隊伍中的大多數人還需鍛煉,才能適應進入作戰狀態。而排裡的戰士看我還是那樣精神抖擻的樣子,有些吃驚,“一個實習學員怎這般精神呢”的疑問在他們心裡不住地問。
吃飯時,我對提如此問題的戰士說:“這真的不算什麽,想當年我在邊境巡邏,走的路遠比這條路難走多了,爬陡壁,滑溜索,在暴雨中巡邏時洪水就跟著你的腳跟,得拚了命地往山頂上爬,那才叫難呢!”
我又向他們解釋:“我是在叢林中鍛煉出來的,慢慢你們也會行的。放松緊張的心情,就不那麽容易疲勞了。”
不經意地向戰士們漏點以往的經歷,讓他們明了:我能當這個副排長,不是因為我是紅肩章,而是因為我是在叢林中闖出來的。能那個爬陡壁、滑溜索就讓戰士們服了,排裡有貴州、雲南的戰士,對這兩種本事的難度都是知道的。
“副排長,你以前不是特種兵吧?”
“不是,我在雲南邊防15團服役, 七班易憲瞿和我是一年兵。”
“原來這樣!哪你怎麽掛紅肩章呢?”
“我是大學生入伍。”
他們的眼光看向我,都覺我不值了。
再次前進時,獨立大隊為縮小目標,便分開以連隊為單位行軍了。此時連長已看中了我的能力,命令我帶一個班作為尖兵班走在全連隊伍的前頭,我揮手輕喊一聲:“七班跟我來。”迅速走到了二連行軍隊伍的最前面,展開了尖兵隊形。
我走在最前,身邊是緬甸向導和攜帶排通信器的楊保新;班長路畢邦帶四人和一挺機槍跟在我的後面,副班長譚軍帶二人為一組在後面保護。
我邊走邊與緬甸向導低聲交談,摸清前面路上的情況,以幫助我及時判斷前面是否有危險。為照顧大部分人員,我一直保持了一個速度,勻速前進,讓後面整個行軍隊伍能夠保持隊伍完整,能及時應對突發情況。
看到楊保新背著武器和排通信器很疲勞的樣子,我便把那台通信器背到我身上,親自使用。他再累些,我就讓他到譚軍小組,走到尖兵後面。想必他的緊張也來自尖兵的位置,走在最前面他表現得很緊張,有些不符現役軍人的身份。
我並沒有用那個小的儀器,怕電池裡的電過早消耗掉,真正遇到敵人就沒法用了,還是靠當兵時形成的行軍搜索習慣,把眼睛、耳朵、心高度調動起來,觀察、耳尋、感知,遇有情況迅速判明。
我們尖兵班這樣一直在全連最前面領行,走到下一個宿營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