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明明剛才有11具屍體啊...怎麽會...是林鬼...”小拉文的聲音裡帶著恐懼，重複著同樣的話，結結巴巴。

　　十個在尼斯北境出生的小孩當中，有九個聽過林鬼的故事:月影寂靜，林海深處，有著一座滿是洞穴岩窟的石山，鬼影閃爍，惡氣撲面，林中惡鬼，蟄伏其中。

　　關於林鬼的來歷，北境各個城堡的老人們有著不同的看法，無一定論:它們或是邪惡的鬼影松所化;或是來自永凍冰原的發瘋巫師，邪法害人;甚至有的人聲稱林鬼之王是百年前離奇失蹤的壁爐城公爵，遊蕩林間，窺伺生人。

　　但無論林鬼的身份如何，他們的目的都隻有三個:殺死擅闖林海的入侵者，吃掉他們的屍體，飽餐一頓，以及讓不聽話的小孩乖乖上床睡覺。

　　不能繼續加深恐懼了。

　　吉恩看著小拉文在原地顫抖，肥胖的右手緊握鏟子，前方的古雷正端起十字弩，眯著眼張望四周。他這樣想道。

　　“閉嘴，拉文！”吉恩忽然發言，打斷了小拉文斷斷續續的抱怨，“肯定是野狼或者冬熊，這些畜生也要過冬，是它們叼走了屍體。”

　　“不可能有林鬼。”吉恩盡可能朝小拉文笑了一下，後者回以勉強的一笑。

　　吉恩瞥見古雷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不相信這個說法。”吉恩心想，“如果是饑餓的野狼或者冬熊，它早就襲擊我們了。”

　　偷走屍體的，是更為詭異的東西，林海之大，足以藏下許多恐怖的秘密。

　　“好吧，我們先把剩下10具屍體先埋了，然後回雪林堡睡覺。”吉恩開口，盡量用平靜而和善的語氣說道，“等天一亮我就報告諾肯大人，到時候大人定會組織雪林堡的獵人進山清掃惡獸，到時候連你小拉文說不定都能分到一張狼皮呢，嗯，說不定是熊皮。”

　　月影斑駁，風過林間。

　　吉恩見到小拉文蒼白而緊繃的臉舒緩了下來，古雷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之後，小拉文和吉恩開始埋葬死者，由古雷充當安息人。

　　“我的朋友，你的旅途在此結束，願你安息。”古雷半跪屍前，低聲念道，右手將一潑土撒到年輕的死者面部。

　　“我的朋友，你的旅途在此結束，願你安息。”

　　“我的朋友，你的旅途在此結束，願你安息。”

　　古雷說完，吉恩和小拉文也低聲祈禱，然後揮鏟，將死者掩埋成低低的土包。

　　“答應我，請不要死，如果見到那些怪物的話，跑！跑！跑！”

　　不知為何，看著死者們年輕而蒼白的面龐被凍土覆蓋，吉恩忽然想起年輕的吉普賽魔術師臨行前的話語。

　　雪林堡很少有客人，至少從吉恩記事起是這樣。

　　雪林堡周圍的幾條道路:比如能夠穿越林間地、通往壁爐城的北風小徑，由千年前偉大的“統一王”修建，能夠直通尼斯全境的國王大道，或是沿著不凍河沿岸的山間前往尼斯東境的崎嶇山路，甚至是常人難行的細腸小道，這些道路一年當中有三分之二的時間被殘酷而厚實的大雪覆蓋，人畜難行。

　　隻有每年的盛夏時間，冰雪消融，雪林堡才會機會歡迎外來的客人。

　　商隊來到的日子，就是少年吉恩最快樂的日子。對於一個渴望親眼看見世界的小馬童來說，商隊帶來了各個大陸的消息、瑰麗的寶石、新奇的物品乃至是一個世界。

　　去年夏天，雪林堡甚至來了一隊紅發藍眼，

身穿長袍，極其少見的吉普賽人。　　“吉普賽人沒有祖國，我們的祖國，嗯......那是遠離尼斯大陸的一個美麗小島，名為吉普塞島。從尼斯的風暴港坐雙帆客船前去的話需要一個月才能到達。”

　　“六百年之前，吉普塞島被冷酷的奴隸主和海盜們佔據，為了不淪為奴隸，我們在全世界流浪。”二十余人的吉普賽馬隊由一位頭纏紅黃兩色布巾，身穿配有華麗掛飾長袍的矮小老者為首。他來到雪林堡大廳當中，向伯爵諾肯大人這樣解釋道。

　　“多好啊。”當吉恩在邊上聽著吉普賽老者用低沉的聲音自我介紹，他心裡不禁這麽想，“如果我不是伯爵大人的馬夫，是個水手或者吉普賽人就好了。”

　　在諾肯大人露出懷疑的神色後，自稱哈魯卡的吉普賽老人拿出了“象征友誼的禮物”:海外自由貿易城邦--梅利卡的工匠製作的遠望鏡。它外貌看起來像是一根成人小臂般長的金屬管，兩邊管口嵌著通透的水晶薄片。

　　當伯爵把眼睛湊過去張望時，他驚奇的發現他那已經不年輕的眼睛可以通過這根金屬管，嗯...遠望鏡，清楚的看到雪林堡周圍的一舉一動。

　　“吉普賽人愛好和平，我們帶來各個大陸和城邦的新奇物品，帶來奇聞異事，帶來神奇的表演......我只希望您能給我們一些小小的權力，比如能讓我們的人在雪林堡城內居住一段時間...以及經商。”哈魯卡用誠懇的語氣，這樣說道。

　　在吉普賽人交出了禮物和隨身攜帶的武器:模樣怪異的吉普賽彎刀和數把匕首之後，他們得到了雪林堡的友誼，以及在這裡搭帳篷以及行商的權力，不過隻有十天。

　　他們的車隊卸下貨物，其中有著:梅麗卡出產的遠望鏡和流彩玻璃掛墜(吉恩也想買一支遠望鏡，可惜太貴了)，波西出產的流蘇長袍，吉普賽人自製的袍子和頭巾，南境風暴港出產的椰子和醃蟹(吉恩買了點醃蟹嘗嘗，味道實在是太過怪異，讓他不禁質疑這是不是已經腐爛變質，而那個吉普賽人堅稱是吉恩不懂欣賞風暴港的美味)，烙著南境塔林“五塔”標志的小巧鐵罐，裡面裝滿了塔林附近產出的優質茶葉......

　　吉普賽人早晨在帳篷裡安然睡覺，中午才起床叫賣貨物。

　　到了晚上，吉普賽人點起篝火，邀請雪林堡的人和他們一起跳舞及狂歡。

　　他們那臨時搭建，裝飾有紅黃兩色旗子的帳篷裡有時坐著“烈焰女巫”:這個肥胖的吉普賽中年女人有著一頭好似“烈焰燃燒般”的紅發。據她說，她年輕時候確實如此，隻不過現在她老了，發色也黯淡了。“簡直像變質的葡萄酒”古雷這樣評價女巫的頭髮。

　　她水桶一般的身體上套著特大號的吉普賽紅袍子，寬闊的臉用波西出產的粉色絲巾遮住面容。

　　隻要花費5個尼斯銀幣，你就能將一撮頭髮交給她，據稱她會燒掉這些頭髮，並能從跳動的火焰痕跡中看見頭髮主人的命運。

　　沒人相信。

　　有時候他們的帳篷裡也會走出年輕的魔術師哈利，吉恩非常喜歡他。哈利年輕而靦腆，套著一身較為樸素的吉普賽袍子，清秀的臉上有些雀斑，炫紅色的頭髮好像一團篝火，熊熊燃燒。

　　他往往先向路人鞠躬，深深一個。

　　然後揮動他那根雕飾精美的金屬棒，畫幾個圈。接著他從空無一物的箱子裡掏出鴿子和兔子，又肥又胖。他也能從一堆紙牌中精準的抽出某一張，從不出錯。他甚至還能拍拍某位路過女士的肩膀，然後從她的發梢中抽出一朵帶有露水的俏麗玫瑰，歡呼不絕，當然最重要的是:哈利的表演完全免費。

　　吉恩很樂意和哈利打交道，這個略有些靦腆的男孩今年剛20歲，他邀請哈利到雪林堡的酒館裡喝2枚銀幣一壺的西境葡萄酒，吉恩請客，哈利欣然前往。

　　“我是一名魔術師，喔，不過是見習的。”哈利說道，“我還要掌握10個魔術，才能算正式的魔術師。”酒食下肚，哈利看上去舒服了許多，本來略顯蒼白的臉頰也恢復了血色。

　　“你呢，吉恩?”哈利一口氣飲下半杯酒，在喧鬧的酒館裡問道。

　　“我?我是諾肯大人，嗯......也就是伯爵大人的馬廄管理人。”吉恩聳聳肩，回答道，“但在晚上，我是一名送葬人。”

　　夏風宜人，酒館外歌舞不斷，這是雪林堡最快活的日子。

　　接著，吉恩給哈利講述了他作為送葬人的工作，包括在屍首前祈禱，深夜的林間地和北風呼嘯的小道，年輕的吉普賽魔術師則不停地喝酒以及瞪大眼睛表示驚奇。

　　吉恩正講到兩年前，他在某個凍人的夜晚替一位寒峭城的可憐騎士送葬。

　　“那你有見過屍體‘復活’嗎?”忽然，哈利放下手中的烤肥魚片，打斷了吉恩的話。

　　“屍體怎麽會復活?他們是死的......”吉恩打量了一下哈利，他不禁懷疑年輕的魔術師已經喝醉了，“我是不是應該把你送回帳篷?”

　　“不，不，吉恩，我沒有喝醉。”哈利擺擺手，又拿起葡萄酒灌了一口，急急說道，“僅僅據我所知就有三種方法能讓屍體‘復活’。”

　　“我們曾去過遙遠的東方，那是在無盡海的盡頭，一片十分神秘的大陸。”哈利這樣說道，“在那兒，有一位年邁的老人曾告訴過我，懷著巨大怨念死去的人，他們難以安息的靈魂將籠罩著軀體，讓屍身難以腐爛。如果他們的屍體不幸被葬在，嗯......風水險惡的地方，這是東方的說法，那麽他們會在未來的某一日化為僵屍，跳出墳墓，作祟人間......”

　　吉恩隻好誠實的說:“說實在的，我沒見過，我遇到的死人都......比較安靜。”

　　“你很幸運。”哈利聞言鄭重點點頭，忽然輕聲說，“而在梅麗卡，那裡的水手曾和我說，在梅麗卡的北邊有著一片的群島，叫做密影群島。”

　　吉恩出神的聽著，仿佛自己已經成了船長，正乘船跨越了無盡的海域，風暴與海怪在前方的海面搏鬥。

　　“密影群島上住滿了信仰詭異神明的原住民。”哈利因酒精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忽然白了些，他靠近吉恩一點，“而皮膚黝黑，頭插羽毛，手持骨杖的巫師統治他們。”

　　“他們每年都會從部落當中挑選出最強壯的男人，作為祭品。在一年中夜晚最長的那一天夜裡，月影籠罩，陰影彌漫，當月光被陰影完全遮住的一瞬間，巫師們用鑲嵌著黑曜石的匕首將祭品殺掉，然後掏空他們的內髒。”

　　吉恩船長忽然有些想吐。

　　“然後他們會將海綿和木頭塞入犧牲者的腹腔，充實屍體。最後，巫師將陰影的巫毒注入死者體內。”哈利停頓了一下，酒館跳動的火光映照出他鼻尖細細的汗粒，“然後，一具巫毒傀儡就做好了。據說可憐人的靈魂被關在黑曜石裡，永不安息，誰拿著那黑曜石，誰就可以指揮這些恐怖的傀儡，發動戰爭，殺人放火......”

　　“如果讓巫師們知道你在討論他們，他們就會驅使傀儡割下你的腦袋，沒有例外......”哈利這樣結束了整個故事。

　　吉恩低下頭揉揉肚子，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先去一趟廁所。

　　“應該還有一個讓死者復活的方法，不是嗎?”

　　當吉恩抬起頭問道，才發現年輕的魔術師已經趴在桌上安然睡著了，鼾聲四起。

　　第二天，哈利沒有出現。

　　直到四天后，整個吉普賽馬隊收拾行囊，拆掉帳篷，帶著金幣銀幣和雪林堡的特產即將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壁爐城之前，哈利才急匆匆找到吉恩。

　　那時吉恩正在雪林堡馬廄裡為諾肯大人的愛馬“雪蹄”添草料。

　　“實在是...不好意思...”吉普賽少年因為急促的小跑，氣喘籲籲，“但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吉恩。”

　　“你還記得嗎?”哈利咳嗽了一下，忽然說道，“我和你說過死者的復活方法。”

　　吉恩並不願意討論這個，但看到少年的熱情，他點點頭。

　　“你聽說過精靈帝國嗎?”哈利又問道，“或是和古代精靈有關的東西。”

　　絞盡腦汁。

　　“嗯...諾肯大人的祖上似乎傳下來一把長劍，我沒記錯的話似乎是什麽...精靈打造?”吉恩不確定的問答了問題。

　　“啊！太好了！你知道這個。”哈利顯出開心的樣子，又有點不好意思的解釋道，“精靈工匠們會使用魔法打造武器，他們在武器中加入咒語和符文，讓這些兵器不會生鏽，斬鐵如泥。”

　　吉恩愕然。

　　“呃...魔法?我可不相信這個...”吉恩撓撓頭，這樣說道。

　　“不。”哈利抬起頭，看著吉恩的眼睛，“吉恩，相信我，怒海群島的精靈文化研究者們告訴我，古代精靈因為濫用魔法，最終導致了自身慘烈的滅亡:火雨漫天，瘟疫橫行。死者復活，屠戮他人。精靈帝國，化為血土。”

　　“最後的精靈女王為了不讓其他大陸遭受恐怖和毀滅，用最後的魔力將精靈帝國沉入海底。”

　　聽起來像睡前故事。吉恩心想。也許下一句就是你不乖乖睡覺那個精靈女王就要把你也沉到海底去。

　　“但是恐怖仍沒有徹底消失，恐怖的瘟疫有時候會出現在各地。死者從墳墓中爬出，行動迅捷，殘酷無情。它們生前也許是藍眼睛，也許是黑眼睛，但現在，它們的雙眼變成燃燒著死亡的綠焰，不是樹木的綠色，而是死亡的綠色。它們殺死親人，殺死朋友，屠殺一切生命，最終，那些死者也將再次復活，綠火燃燒，成為怪物的同類。”

　　吉恩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隻能沉默。

　　“我在母親的預言火盆裡看見了你，看見你掙扎著，行走在死亡的邊緣。這一切都讓我很不安，因為你是個很好的人。”少年離開前，誠懇的握住吉恩的手，有些猶豫的說，“我不希望你這樣的人死掉。”

　　“答應我，請不要死，如果見到那些怪物的話，跑！跑！跑！”這是少年離開雪林堡前最後的話。

　　我在掙扎?怎麽可能。

　　冷風把吉恩從盛夏溫暖而潮濕，混雜著馬糞和草料味道的馬廄帶回了寒風肆虐，屍首遍地的林間地。

　　吉恩拿著鏟子，死死盯著土坑中年輕的屍體，而後者安詳的面容即將入土。

　　死者雙眼緊閉。

　　“吉恩大人?”小拉文在土坑不解的低聲道，古雷也看著吉恩。

　　自己拿著鏟子怔怔站著，卻忘了鏟土。

　　“哦，我沒事。”吉恩晃晃腦袋，深吸口氣，將思緒拉回，他剛想這樣說。

　　兩點綠火忽然出現在小拉文身後，正燃燒著，某種陰影正在覆蓋林間地。

　　死亡之色，吉恩忽然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