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雅致的閣樓中,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與一面容方正的壯年男子同桌對弈。
老者抓額間冷汗密布,雙目充血,死死盯著棋盤,枯瘦的指尖夾雜一顆黑子,手掌不斷顫抖,維持這一動作已經有好長時間了,卻就是不肯落子。
男子神色淡淡的品著香茗,從容之中甚至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那位老伯伯真夠倔的了,居然還在堅持。”一旁的月冰瑩看了幾眼幾盤,又大感無趣的看向一邊:“嘻嘻,行凰嫂子,別掙扎了,這個嫂子你當定你了。”
一旁,行凰公主端坐品茗,掃了一眼棋盤,對冰瑩公主的稱呼不予理會。
在四王奪嫡一事沒有結果前,一些必須經由皇家出面的事情,龍騰大帝都是交由這位能力不俗的女兒去做的。包括出使,接待嘯月王國使者的事情。
對於這位一副自來熟模樣,張口就稱呼她為“行凰嫂子”的冰瑩公主,行凰公主一開始沒少予以糾正。
然而這位冰瑩公主很有糾纏不休的天賦,每次糾正,哪怕話說的重了些,她都只是嘻嘻一笑,那般俏皮可愛的樣子也實難令人著惱。
而又等不了多久,這個稱呼再次從她的口中出現,令人好生無奈。
行凰公主對此也只有不予理睬,視若無睹了。
行凰公主無視了冰瑩公主,但這位冰瑩公主卻不滿足於口頭上的調戲了。
而近兩天的對弈,便是圍繞著這件事展開的。
來到龍騰帝都前,月冰瑩曾經戲言,何不狼嘯龍騰,借此打動行凰公主的芳心,但那也只是戲言罷了,真的率領三千狼騎在人家帝都門口狼嘯,那與宣戰與沒什麽區別了。
不過即使沒有狼嘯龍騰,月冰寒依舊在以嘯月使者身份與行凰公主相見之時,高調而又不失浪漫,在萬千人的簇擁下,表示了對行凰公主的傾慕與追求,進而展露了志在必得之心。
對女子來說,這武無疑是一場浪漫而又讓人心醉的場景。
但行凰公主卻未展露絲毫的動容,輕描淡寫的將之當成了外交之中,一種禮節性的讚美,一場風波就此消弭於無形。
讓一眾對行凰公主有著傾慕之心的狂蜂浪蝶,一顆顆懸著的心就此放下。
這位身份高貴,國色天香的天之驕女,不知是多少帝國青年才俊,權貴公子的夢中情人。
金枝玉葉,無雙嬌顏,精明睿智,這些加注在行凰公主身上的詞匯,對於男人來說,無不釋放著致命芬芳,吸引著他們化身狂蜂浪蝶,追尋左右。
很多人都知道,行凰公主這樣的神女,注定是他們渴望而又不可及的,但這卻不妨他們在心夢想,渴望著蒼天的眷顧,神女的垂青。
縱然得不到神女的垂青,這個夢也可以一直做下去,寧可她高高在上居於雲端,也遠作視任何人的采摘。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不僅讓一眾狂蜂浪蝶的心提了起來,就連整個帝都都有了風雨欲來的感覺。
“行凰公主與嘯月王國冰瑩公主作賭,如果輸了的話就成了冰瑩公主的嫂子,也就是嘯月王國使者,大皇子月冰寒的妻子。”
這一消息,不知是誰傳出的。
但一向極為重視自己閨譽的行凰公主並未否認這一消息,還情動了諸多棋道俊彥、國手與嘯月使團,在弈趣居對弈,很大程度上佐證了這個消息。
這兩日,原本蕭條冷清的弈趣居有了開業以來從未有過的盛況,上至權貴公卿,
下至民間高手,紛紛登門,誓與嘯月使者一爭高下。 不僅是為了公主賭約,還有為國爭光。
然而,讓整個帝都的民眾都被陰霾說籠罩的是,對弈已經持續三天,嘯月使團那裡只出動了一人,先後與龍騰帝都的各路好手對弈。
第一日面對嘯月使團的挑戰,龍騰帝都的絕大多是人都是不屑的。南蠻之地,野蠻之民,不興教化,懂得弈棋的走法怕就是高手了吧?他們的挑戰多半只是個笑話罷了。
結果……
鬧出笑話的是龍騰帝都的一眾棋手,在嘯月王國使者輕描淡寫間,所有人無不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最慘的是一個號稱棋道國手的家夥,據傳這人在言語上激怒了嘯月使者,結果在對弈中硬生生被領先了六十余子。
到了第二日,經受了慘痛教訓的龍騰帝都棋手質量明顯高出了一個檔次,每一個都具有著當之無愧的國手級別實力。
結果依舊慘淡!
就算是戰績最好的一人,下至一百五十六手的時候也已然落後了四子半了。
今天是第三天了,有消息傳,當代棋待詔,也就帝國官方所認可的當代棋道第一人,已經受到了行凰公主的邀請,前來與嘯月使團對弈了。
所有人無不翹首以盼的等待著。
這等在棋社中進行的對弈,是有棋譜對外張貼的,以供在外面候棋之人的研究討論。
但這次卻沒有!
原因嘛……
說起來蠻尷尬的,委實是第一天被虐的太慘了,為了多少保留一些帝都的顏面,這棋局還是不張貼了吧!
弈趣居內,一眾權貴公子雲集,對對弈的結果同樣滿懷期待的靜候著。
這時,一個膚色微黑,面容俊逸,略顯發福的青年走了進來,低聲交談的弈趣居為之一靜。
青年對在場權貴公子略作逡巡,目光落在被一眾權貴公子簇擁的為首一人身上,
此人身著蜀錦長衫,腰系蟒紋金帶,一頭墨黑色長發,一雙桃花眸璀璨生霞,晴朗奪目,身形頎長,體態完美,盡顯儀表堂堂,俊雅風流。
發福青年對著俊雅青年抱拳一禮,挑笑道:
“多情公子就是多情公子,這等場合,自是少不了你的身影”
俊雅青年抱拳還禮,笑道:
“哈哈,北堂兄這話怕是有些不打自招了,你的目的,怕也不出小弟之右。不過這也不足為奇,如果心向伊人,以你焚琴煮鶴的焚琴公子的脾性,有如何會對這區區博弈之事感興趣呢?”
毫無疑問,說話的二人,正是與陸辰,刑不悔並稱龍騰四公子之一的焚琴公子北堂明,多情公子易千秋。
“哈哈!這話倒是不錯,我北堂明對行凰公主卻有傾慕之心。”
北堂明大笑,伸手攬指在場一眾公子:
“莫說我北堂明,整個龍騰帝都,除了那位翩翩公子,又有哪一位公子對咱們的行凰公主不心生傾慕呢?
為了咱們的行凰公主,便是那位超然公子也超然不起來了吧?”
易千秋神色一僵,並未接話。
北堂明又搖了搖頭:“不對,不對!”
易千秋湊趣問道:“哪裡不對了?”
北堂明笑道:“那位翩翩公子翩翩了這麽久,怕是連她也不例外啊。”
易千秋苦笑,再次無語。
整個龍騰帝都,這群權貴公子,除了和刑不悔穿一條褲子的陸辰,也就他北堂明敢開一二句刑不悔的玩笑了,別人可沒那個膽子。
就拿他易千秋來說吧,他見到刑不悔基本上都是繞著走的。
以前他易千秋也是很喜歡折扇飄飄,風度翩翩的造型來著,但這卻因此惹上了刑不悔,說什麽與她的裝扮雷同了,不行!然後調兵過來,狠揍了他一頓。
沒錯,就是調兵!
論修為,他北堂明自忖不輸刑不悔,真的拚拳頭,指不定誰揍誰。
但架不住人家調兵過來啊!
這件事情的過後就是……
北堂明再也不敢玩折扇了,此外……
沒有此外了。
誰讓人家有一個“老**”的老子,他易千秋,他安東侯易家惹不起來著。
易千秋惹不起刑不悔,但北堂明卻敢於調笑,這道不是因為因為北堂明有多麽強勢,而是因為他對為人。
刑不悔曾言:“帝都的世家子弟,有一個算一個,全部被她打斷一條腿,那麽不是活該的不超過一掌之數。”
而這一掌之數中,必然有著北堂明。
北堂明為人雖不迂腐卻極為方正,雖不墨守成規卻極有原則。“欺男霸女”的事陸辰都曾經做過,這些權貴公子只怕做的更多,但可以肯定的是,北堂明一定沒有!
這樣的人,刑不悔其實是有些看不上的。但參考北堂明的為人,刑不悔倒也不會故意找他的麻煩去教訓他。
易千秋不好接北堂明的話,他旁一人,禮部尚書公子甄洛勇輕笑開口,將尷尬打破:
“北堂兄的話倒是實在很,小弟佩服。只是,除了行凰公主,揚我國威,為國爭光的心思,再做諸位還是有的。”
“揚我國威?”北堂明嗤笑一聲,道:“揚我國威的話,當學鎮南侯,打的南國不敢嘯蒼狼才是,贏那群狼崽子幾盤棋有什麽用?”
“咳咳!”易千秋輕咳一聲,撇了一眼雅間方向,示意北堂明注意言辭。
嘯月使團就在雅間,在這裡說什麽“打的南國不敢嘯蒼狼”,大為不妥。
北堂明不滿的哼了一聲,卻也從善如流的岔開了話題,問道:“裡面的對局如何了,諸位可有消息?”
“不樂觀。”尚書座丞公子孟子軒道:“子軒對那人的棋譜做過些許研究,雖隻得了皮毛,卻也覺得那人猶在棋待詔之上。”
北堂明聞言深深的蹙起了眉頭:“子軒在我等之中棋術最高,你這麽說,那……”
“倒也不盡然!”角落處,一個聲音傳來。
北堂明進來後,一眾公子哥都停下了小聲交談,側目看向為首的幾個公子,那是屬於龍騰帝都之頂尖公子之間的寒暄,他們充其量也就只有旁觀的資格罷了。
而說話的這個人,所處的位置較之那些權貴公子還要邊緣,可以是說怡然居中地位最低的一群人。
這群人不是權貴公子,卻在弈棋一道有著不俗造詣,因而也被請了進來。
“你是何人?”甄洛勇問向說話之人。
齊志高身色恭謙的抱拳一禮,朗聲道:“小人齊志高,見過諸位公子。”
“齊志高,好像有些耳熟。”權貴公子之中有人低聲言語,之後又隱約間又有“探花郎”字眼傳出。
北堂明同樣露出恍然之色,神情微正,抱拳還禮道:
“原來是探花郎當面,還請勿要多禮。弈棋一道,北堂連略懂都說不上,還請探花郎不吝指教。”
在場諸公子,有數到目光看向北堂明,其中甚至包括易千秋,目中均有不滿之色。
但礙於他的身份,又沒有人說什麽。
一個小小的探花郎算的了什麽?狀元郎還不是被與你齊名的陸辰隨手殺了嗎?這般禮遇於他,不覺得過了嗎?
你北堂明喜歡做自貶身價的事情那是你的事,可是你對待這個勞什子探花郎的態度,居然比對待我們都和善,這又將我們置於何地啊?
科舉製在龍騰帝國,在這個以武為尊的世界中,實施的可遠沒有陸辰第一世古代那般到位。在絕大多數全貴公子眼中,這些書生的地位縱然高過戲子伶人一籌,也是非常的有限的。
齊志高振了振神色,高聲道:“對弈之道,講究猜先而行,先行者在對弈之中具有三子左右之優勢,棋待詔於棋道造詣或在伯仲之間, 但如有三子之優勢,則勝算極大。”
到底是伯仲之間還是有所不如?孟子軒掃了齊志高一眼,沒有拆這個台。
至於先後的問題,倒是沒有懸念。既然棋待詔先行才有勝算,那麽他就一定會執黑。
這裡是龍騰帝國!
“浮誇!”看著侃侃而談的孟子軒,北堂明在心中做出了兩個字的評價,態度也冷了不少,淡淡道:“多謝”
齊志高得意的神色為之一僵硬,勉強的抱拳施了禮,緩緩後退。抱拳施禮之時,低垂的目中閃過一絲怨毒。
不少權貴公子見此一幕,心中暗暗感慨:
“這位焚琴公子當真是個妙人,用人家的時候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用完了就棄之猶如蔽履。
真性情以至於此,絲毫不顧及他人看法與自家聲名,難怪會有‘焚琴公子’之名。”
“雖有先手之優勢,但棋待詔勝算自怕不足五層。”說話的是孟子軒。
北堂明皺起了眉頭,不滿道:“要是優勢有這般大,棋待詔還輸了棋,那咱們帝國乾脆取消棋待詔一職算了。”
要是嘯月王國直接把他們龍騰帝國的棋待詔都給贏沒了,龍騰豈不是更加丟人?
易千秋橫了北堂明一眼,道:
“棋待詔去留與我等無關,但行凰公主……相信諸位無人能夠作視行凰公主落入嘯月之手!”
甄洛瑤聞弦歌而知其意,挑眉道:
“易兄這話,怕不是無的放矢吧?”
易千秋得意一笑,道:“這是自然,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