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六月十一,朵卓想起喇答答蛾的話,她在逢集的一天才能出門。他總在琢磨這句話,是無意說出的還是有意說給他聽。說給他又是啥意思呢?難道還想和我相見?她怎麽是這樣的人,我都嫌難為情,她怎麽不嫌難為情?大戶人家的女兒竟然這樣,也不知道父母是怎麽教育的。不過話說回來,她長得真是美,在大西川早有名氣。喇答答蛾是大戶人家的女兒,至少半個西川的人知道她,也知道她是南路一大戶人家沒過門的媳婦。
這種身份女兒和一個小夥子約會,無疑是傷風敗俗,要冒很大的風險。要是傳到世人耳朵,要受到唾罵,要是傳到父母耳裡,無疑驚天劈雷,大逆不道。如果再傳到未來的婆婆家,那就面臨著被退婚的危險,一旦退了婚,喇答答蛾就面臨著當老女兒的危險。
朵卓家坐落在岷山腳下,兩座草房,一座坐北朝南,一座坐西朝東。房後是菜園,房前是花園,一棵碩大的丁香樹,花朵正旺,簇簇大麗花,夜來香,滿院的花香;籬笆牆,木柵門,洮河在距朵卓家一百多米處緩緩流過……
院子裡沒有亂放的家什,沒有亂跑的雞鴨,沒有一根柴草,潔淨宜人。
朵阿婆正坐在房前窗戶下提著線杆撚麻線。她穿著黑色的衣裙,頭上是高髻,顯得清瘦利落。
母親的娘家是腦所族,離這裡三十多路。她的丈夫年輕時在外地當公差,三十六歲時因病辭職回到家鄉,四十三歲那年離開了人世。後來大兒子又離世。
朵阿婆和兒媳含辛茹苦地過著日子,把娃們一個個拉扯大。朵阿婆非常勤勞,又能吃苦,生活很儉撲,心地善良。有時家裡缺吃的,一口饃饃,半碗拌湯,她也要留給兒孫,自己寧可餓肚子,她常常餓的暈天暈地。直到朵卓長大了,能做活了,家裡才有了溫飽。
朵阿婆吃素不吃葷。這並不是她講迷信,而是她心地善良的不可思議。
說起來還是在娘家的事。她那時八九歲,父親買來三隻羊,讓女兒放羊。過了大半年,女兒和羊有了感情。
過年了,要殺羊,她哭著不讓殺,大人們才不把她當一回事,把羊殺了。她一個人坐在死去的羊前哭泣,哭著哭著,羊竟然睜開了眼睛,木瞪瞪地看著她,不時掙扎著。她又驚又喜,以為羊舍不得離開她活過過來了,其實是大人們因臨時有急事把羊沒殺死。
她急忙尋來布條包住羊的刀口,拿來草和水喂羊,羊的嘴不動,她瓣不開羊嘴,急得不知如何使好。她一直守著羊,盼著它站起來,要是站起來,她就把它放到遠天遠地,再也不讓它到人家來。
羊一直可憐巴巴得看著她,眼睛不眨一下。她時不時撫摸著羊,漸漸地,她感受到羊身冷了……。
過年羊肉吃羊肉時,她想到羊臨死前的眼神,幾乎無法下咽。夜裡老是夢見和羊在一起,一會在山上,一會在川裡,一會又在屋裡,羊跟前跟後……。
有一次她路過鄰居家大們,看到一隻綁著的牛躺在地上,輕輕喘著氣,一雙大眼睛裡不斷地流眼淚,也是那麽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她知道大人們要殺它,她真想解開繩子讓牛跑得遠天遠地,可她又不敢,她怕大人也怕牛。就在大人們要殺牛時,她不忍心看跑開了。
從那時起朵母再也不吃牛羊肉,後來豬肉也不吃,再後來什麽肉都不吃。
母親很勤勞,一天做的活不比兒媳做得少。只有一件事從來不做,那就是喂豬,喂雞鴨鵝,害怕喂出感情,不忍心讓兒子殺。她自己吃素,不能阻攔家人吃肉。
朵阿婆見兒子走進木柵門,她拾掇起線杆,平和地說:“這麽大人了,吃飯還要人叫。”
兒子不好意思:“做活做累了,躺在河邊打盹。”
朵阿婆受到驚嚇:“敢在河邊睡覺,要是河水漲了怎麽辦?”
兒子不以為然地:“不要緊的,我是游泳高手。”
母親還是不放心:“我的娃,這話可不敢說,你沒聽說會水地魚兒浪打死嗎?”
兒子笑道:“我的命大,不會出事的。”
走進堂屋,朵阿婆上了炕,坐在炕桌前。朵卓和侄兒們做為小輩是不能上炕的,他們坐在堂屋的方桌前。
朵帖你氏雙手端著盤子走進來,先走近炕頭,把盤子放在炕桌上,雙手端起碗,恭敬地放在婆婆臉前,又把筷子放在碗上,然後來到方桌前,雙手把碗端在朵卓面前,然後依次把碗端給兩個兒子。
按照傳統規矩,朵帖你氏的兒子可以入坐,母親只能在櫥房用餐,還要時不時操心堂屋裡的人吃完了沒有,以便及時舀飯端飯,尤其對長輩,絕不能怠慢。
用完餐,小輩們出了門。 長輩們要說正事,晚輩不宜久待在跟前。
母親開口了:“我的娃,我愁得吃飯不香,黑了睡不著覺,你怎麽像啥事也沒有?”
兒子胸有成竹地說:“阿媽,有啥愁的,命裡是啥就是啥,愁是閑的。”
母親叮嚀道:“話是這麽說,自己也要用心呢,閑了四處走走,打聽有沒有老女兒,合適了娶過來當媳婦。”
兒子道:“阿媽呀,你也不想想,老女兒那有合適的。”
“那不一定,有那高不就低不成的女兒,歲數拖大了嫁不出去的。”這樣地事還事有的。
“我不要嫁不出去的,我要娶一個美女。”
“我的娃,你就別嫌棄了,要美能幹啥,能做活能操勞家務就成了。你總不能讓迭當麻的媽給你端一輩子飯。”
“等迭當麻和迭當那長大了,叫他們的媳婦給我端飯。”
“娃喲,別傻了,世上侄兒把叔叔好的有幾個呢?。”
“別人家的娃我不敢保證,我的侄兒肯定對我好。”
“這我相信,就不知道侄媳婦怎麽的。”
“兩個侄兒那麽攢勁,不可能讓媳婦管住。”
“這也有可能。”
兒子給母親寬心:“不愁,阿媽,我遲早給你尋一個麻利媳婦。”
“還要啥麻利,只要有一個女兒當媳婦就成了。”
朵卓心想,那不成,我要尋一個最美的的女兒當媳婦。當然了,這樣的話不能說給阿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