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發生的太快,才短短幾個呼吸間,一場刺殺驟起驟滅,大多數人還未來得及反應。劉協更是目瞪口呆,不覺轉過頭,他身後的男人卻依然蜷縮盤坐,打著瞌睡,好似廳內的動靜根本擾不醒他的美夢。
不過,這些吃驚的人當中,並不包括袁買。他此前走在何哀身前,打從踏入宴廳的第一步起,便將自己的氣機完全收攏,絲毫不怠。他在門外時,已探知到廳內幾處強者的氣息,又怎會像何哀那樣,自以為隱藏的好,貿貿然地蓄勢,反倒露出氣息,早早便被關羽鎖定。
任誰看來,袁買都與普通侍衛全無二致,實則他從進門起,每踏出一步,心神便拔高一寸。他所自創的逍遙遊,完全不同於一般的武學或煉氣法門,最重修心修神,無內外之別,嫁天地之衣。待到何哀發難之時,袁買已臻氣與神合之境,卻依舊引而不發。
老馬眯起眼,悄然撇向身側的袁買,不知這小子為何還沒動靜。在他看來,適才袁買若與何哀一起動手,或許尚有一線機會。莫非是嚇傻了,怕死的緊,想要蒙混過關?既然袁買不動手,那他便要動手了。老馬不動聲色緩緩按上刀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與狠辣,刀光乍現,竟是朝著袁買後心掠去。
然而,命運總喜歡作弄自以為是的人。
“噗!”
老馬萬萬沒有料到,身旁之人仿佛腦後生睛,早就洞悉一切,隨意一晃,似有似無間便避開了他全力一襲。旋而手若無骨,向後一甩,一隻白皙如玉的蔥指不斷在他眼前放大,轉瞬即至。他隻覺喉嚨一陣刺痛,眼前陡然模糊起來,什麽陰謀詭計,什麽榮華富貴,在這一指之下,皆煙消雲散。
此時廳外侍衛魚貫而入,頃刻擠滿整個宴廳,但袁買毫不在意。他昂然挺胸,負手而立,身體微微側向曹操,看起來悠哉悠哉,與周遭的緊張氛圍截然相反。
“袁買!”
隨著一道大喝聲,許褚從曹操身後閃出。他牢牢護在曹操身前,咬牙切齒,一雙虎目緊緊盯著袁買的臉龐,似要把他看穿。想起那一夜的情景,許褚愈發不敢大意,長刀橫在胸前,張開胸膛,將曹操完全掩在身後。
“司空,一別數日,甚為想念。”
既然已被認出,袁買索性大大方方,與他人想的不一樣,袁買並不擔心曹操一方拖時間,拖得越久只會對他更有利。
被許褚一吼,曹操方才知道,這眼前的年輕侍衛竟是袁買。那晚離得較遠,他尚未看清楚,不想竟是如此俊朗男子。憶起袁買之威,曹操心中不禁一顫,環視四周,見左右有關羽、許褚,更兼無數護衛已將袁買團團包圍,台下更有賈詡所率人馬,此刻也必在趕來途中。遂心下大定,輕笑道:“賢侄來此,所謂何事?”
“欲借司空首級一用,切勿推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曹操聞言,大笑不絕,稍稍撥開身前的許褚,朗聲說道:“真乃虎父無犬子也!”
“昔日我與本初一同在洛陽,每談及國家大事,恨不能撥雲見日、斬奸除惡,還庶族一個前途,還大漢一個光明,這一晃,二十年過去了。不成想,本初反倒成了當初他所恥笑之人。吾心甚痛矣!”
“是非曲折,無有定論。”
袁買淡淡回道,他對這些國家大事,並不在意。
“賢侄所言極是,歷史確是勝利者書寫的,”曹操未曾想袁買小小年紀,不但武藝超群,而且養氣功夫也甚高,
思緒一轉,又說道:“賢侄此來,莫非是本初害怕敗給我?他不敢堂堂正正決一雌雄,反倒讓心愛之子身犯險境?賢侄放心,如若束手就擒,我必將你安然無恙送還本初。” “多謝司空美意,這是不過我自作主張罷了,”袁買這會兒腦中忽然閃過那個迂腐倔強又慈祥的身影,不由地流露出微微笑意,將原先的措辭咽下,轉而說道:“我少時習得屠龍術,卻從未有機會施展,一直鬱鬱不樂。都說司空乃人中龍鳳,今日一見果不其然。買不才,願將此術示於司空。”
言罷,長袖一掃,劍已在手。
見袁買毫不動搖,曹操隻好作罷,再次藏到許褚與一眾兵將身後。此時袁買獨自一人立於宴廳中心,十數員驍將並百余精卒化作層層疊疊將他圍住,猶如一葉孤舟,竟迎向波濤洶湧的海浪。
“主公速速動手!”
賈詡領郭嘉徐晃張遼等人剛剛邁入宴廳,見此情形,不由大驚失色,高聲呼喊。與他人不同,自從那晚以後,知是勁敵,賈詡便有心研究袁買,還與樂進、夏侯⑿眈胰頌紙塘擻朐蚪皇質鋇那樾巍K淙悅磺逶虻惱媸敵尬膊⒎敲揮惺棧瘛T謁蠢矗蚨喟胄薜氖塹蘭夜Ψ潁繞瀋貿じ兄虢柚饈疲幢閼娑鑰梗膊燴鴆懿稟庀氯魏我輝泵徒慈閱萇樸眉頗保謁艘庀氬壞降姆矯姘擋夾
而這刺殺一道,首重出其不意,可袁買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深陷重圍又不慌不忙,其中必有蹊蹺,怎能如其所願?
賈詡這一喊,曹操也頓時反應過來,當即下令。眾兵將如餓狼撲食,無聲無響,張開獠牙便狠狠撲向袁買。殺戮來臨之前,顯得異常安靜,僅有數不清的、輕重不一的喘息聲,卻更讓人感到無比的壓抑。
天漸黑,刀漸亮。
曹操眼見麾下甲士即將淹沒袁買,笑容越來越盛。但他哪能料到,適才他試圖動搖袁買決心而說的幾句話,反倒助了袁買一臂之力。從進入許都城的那刻起,一直到剛才,袁買內心何曾真正平靜下來?他恐懼,恐懼望不盡的前路。刺殺曹操,能成功嗎?成又如何,敗亦如何?無數問題接踵而至,拷問著他的靈魂,他越掙扎,就越是擺脫不了恐懼。一個人若心懷恐懼而殺人,那便是最大的悲劇。
幸好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不曾想,與曹操的一番對話,不但讓他解開心結,還讓他的心神修為更上一層樓。他“幸運”地來到的這個世間,十幾年的武學修行,究竟在追求什麽?
但求,無悔!
袁買燦爛地笑了,一如夜空中閃亮的星,笑看大地!
近在毫厘間的刀光劍影,映出了他此刻的心境,他心中從未有過如此之堅定與灑脫。
他輕舒猿臂,左手架鞘胸前,右手虛握劍柄,眼中唯有這柄劍。
這劍,是一柄再普通不過的漢劍,沒有名字,劍身長四尺,劍鞘紋飾華麗。它也許比尋常刀劍鋒銳幾分,但與其他侍衛手中的劍相比,也無有不同。
隻是用劍之人,叫作袁買。
“罄!”
一抹寒星出鞘,隨後九州黯然。
一曲清揚傳唱,霎時天地激蕩。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犯了一個美妙的錯誤,天地萬物戛然而止,連呼吸都停頓下來。
“唰!”
光風霽月,劍複歸鞘。驀然回首,屍橫萬裡。
“好劍。”
剛才還在瞌睡的男子,此時已睜開雙眼,定睛望向袁買,若有所思地呢喃道。
“力哥,力哥,別愣著,到飯點了!”
孫侯用胳膊肘朝著劉力腰間,輕輕戳了幾下,見他還直直望著漸漸遠去的馬隊,沒回過神來,調侃道:“還別說,那小娘子端的是俊俏,我活了半輩子,也未曾見過。瞧那兩隻銷魂的腿兒,還不得把人給夾死了。不如偷偷劫來,給力哥暖被窩得了。”
“你丫滾蛋,”劉力老臉一紅,一腳踢在孫侯屁股上,把他踹出好幾個跟頭,便朝賣食的棚子走去,“老子在想正事兒呢,你當誰都跟你一樣似的,沒臉沒皮!”
孫侯向外滾了一圈,又倒著滾回來,跟上劉力,一把抹去臉上的灰塵,說道:“嘿嘿,那是,力哥是何等樣人,那心裡兜得必是天下大事,一小娘們算個屁!”
說完,還努力擠出一副真誠的笑容,但他本就生的尖嘴猴腮,這下反倒更添幾分猥瑣。
劉力沒空搭理他,趁著時辰還早,買下整整一籮筐吃食,大多是醃魚、烤餅、炒飯之類的糙食,配上一些淡出鳥的酒水,搬到碼頭邊的空曠處。在那兒,劉力手底下的一眾漢子,已陸陸續續地過來歇息。劉力吩咐孫侯過來搭把手,將吃食一一分給眾人,剩下最後兩份,留給他自己和孫侯。
“最近,又去河對面了?”
劉力隨口問道,啃了一口餅。這餅有些硬,還有些酸,定是吃剩下的又拿來重新熱了熱,居然還按新餅的價錢賣,委實奸詐了些。但他還是勉強咽了下去,心想待會兒非得去找那廚子好好理論, 要回些食錢。
“嘿,哪能呢。”
孫侯低垂著腦袋,咕噥著嘴,斷然否認。
劉力瞥了他一眼,便不再說話,管自己啃著老餅。
“就去了一回,就一回,真的!”
見劉力沉默,孫侯一慌,連忙舉手發誓。
劉力看了一眼孫侯,又掃了一圈跟著他混飯吃的漢子,此刻他們正開開心心吃著熱乎乎的食物,彼此交頭接耳,談笑風生。劉力不由生出心滿意足之感,對孫侯柔聲說道:“如今這世道,大夥願意跟著俺,那是對俺劉力的信任,俺就得負責。你們缺錢,尤其是你猴子,一直都想混個名堂出來,這俺清楚。想學什麽本事,俺也不會藏著掖著,更不會攔著你們的前程。
“可眼瞅著戰事就快來了,指不定啥時候袁軍就殺到這裡,天曉得會怎樣!趁著還能過幾天安穩日子,就老老實實過。俺不想哪一天,哪個兄弟突然早早地走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力哥!”孫侯頭一回聽劉力這般掏心窩子的話,猛一抬頭,望著這個一直擋在他們身前的老大哥,一時間心潮澎湃不已。
好不容易才平靜下心情,他又把頭側到一邊,斬釘截鐵地說道:“沒有力哥,就沒有我的今天。哪天我孫侯發跡了,決不會忘記力哥和兄弟們!”
“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劉力一把摟過他的肩膀,見這自個兒當作弟弟看待的瘦漢子,眼眶中竟然打著淚光,用力揉揉他的頭髮,笑道:“想啥呢,就你這幾下三腳貓功夫,還想著發達?好好跟著老子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