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勒住爪黃飛電,立於山邊一處高崗之上,目送麾下精銳之師滾滾向前,碾過遼闊平原。望著陣中旌旗林立,士卒精神抖擻,心中豪氣難以言表。與在許都同那些士大夫虛以委蛇相比,曹操更喜歡這樣統帥千軍征討四方的感覺,大丈夫當如斯,不由詩性大發。此時在曹操身後,眾星拱月般並列著幾十騎,謀臣如郭嘉、賈詡、董昭等,猛將如夏侯⒉莧省⒗紙⑿旎巍⒄帕傻齲砸皇敝瀾堋
曹操揮起馬鞭指向遠方,目光盡顯睥睨之色,對身後諸將說道:“劉備織席販履之輩,昔日我與他青梅賞酒,以其為當世英雄,欲招入麾下。哪知他卻不識時務,竟犯我徐州之地。今我大軍已然壓境,卻未見備軍前哨,如此沽名釣譽之徒,焉有不掃除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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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讓將軍不必著急。”曹操未有回應,反倒是賈詡站了出來。他身材相貌皆平平無奇,微笑而立,一如忠心耿耿的老仆,卻有一雙無法形容的眼睛,紫色的瞳孔,時而混沌,時而清澈。
他時刻察言觀色,知曹操不便拂去夏侯娜猓橢鞫テ鵒嘶撼宓淖饔茫骸敖怯濾奔ρ捎門5丁V灰屏順淺兀閌親佘蟮墓汀R桓魴⌒〉牧醣福吹共蛔愎頁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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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遼在徐州呆過一段時間,熟知徐州事務,從出兵時就一直抱有疑問,忍耐許久還是問了出來:“劉備久居徐州,又善於收攬人心,徐州之人多有投奔。況且下邳城池堅固,又有小沛引以為援,恐短期內難以成功。不知主公有何良策?”
“文遠真乃誠實之人,”曹操聞言,哈哈大笑,他回頭掃視了一圈手下愛將,停頓片刻,方繼續說道:“想必諸將多有疑問,殊不知‘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謀’。劉備勢弱,我若驅大軍前來,一則容易暴露行軍,二則劉備避不敢戰,縮守城郭,反倒於我不利。今我軍精兵簡行,出其不意,而後分兵而進,圍點打援,則勝券在握。”
“主公英明。”眾將聞言皆高聲讚歎,唯有郭嘉笑而不語,曹操心下奇怪,問道:“奉孝,何故發笑?”
“主公,嘉適才望著這天邊雲彩,飄忽不定,化作許多形狀,看得有趣,偶有所得。正所謂兵不厭詐,劉備久歷戰事,亦非浪得虛名,今距沛縣不足百裡,卻未見其哨,恐怕是已知我軍行蹤,故意裝作不防,等待時機。”
郭嘉的言論與他的行為一樣,總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曹操初始不以為意,卻越聽越心驚。他本是多疑之人,以己度人,更覺得郭嘉說得有道理,也不在乎在眾將前丟了面子,遂求教道:“如果真是這樣,那我豈不是前功盡棄?想必奉孝已有良策,請不吝賜教。”
郭嘉對權力沒有什麽欲望,之所以出山,隻想在這個亂世一展抱負,做周之子牙、漢之子房。而他更喜歡在這種大場面下,盡情展示本領,曹操的請教正對他的胃口。此時他智珠在握,意氣風發笑道:“劉備空有關張之勇,卻無長久之計,只會耍弄一些拙劣的計謀,難成大事。豈不知‘勢者,利害之決,權變之勢’。今主公攜大勢而來,
劉備既已知曉,就該早早收縮防守,拖延戰事,等待袁紹呼應,方有一線勝機。他卻反其道而行之,妄圖火中取栗,我便教他偷雞不成蝕把米!” 天剛剛暗下來,沛縣城內,袁買晝夜兼程之後,終於見到了那位傳聞中的皇室宗親。
一間簡陋的營房內,營火“噗呲噗呲”地燒著。劉備坐在一張小板凳上,讀著沮授給他的書信,背後站著面無表情的張飛。袁買順著火光看去,見劉備似鄰家大叔一般,給人親近之感,身材寬厚,雙目深邃,面帶福相。
“賢侄辛苦了,回去以後,代我向你父親問候一聲。”劉備看完來信,如長輩般望著袁買,他沒想到袁紹不但這麽支持自己,還派了兒子前來送信,心中不免有些感動,“就在賢侄到來之前,備也剛剛得知曹軍蹤跡。曹操親率精銳步騎二萬之眾,來勢洶洶,敵眾我寡。然而曹操脅迫天子,禍亂朝廷,備作為劉氏子孫,責無旁貸,即便是以卵擊石,也要試上一試。”
袁買吃了一驚,劉備的反應,竟完全在沮授的預料中。出發前沮授已囑咐他,劉備外表謙遜忠厚,內心包藏大志,決非軟弱之人。隻要有一絲機會,必不會選擇退讓,讓他務必勸阻。
但袁買本不善說辭,又與劉備初識,隻好硬著頭皮勸道:“玄德公是我的長輩,原本作為晚輩不該插嘴,但現在正是軍情緊要關頭,請玄德公聽我一言。”
“臨行之前,沮授先生曾有言於我,袁曹之爭將會決定未來天下局勢。袁劉結盟,兩面夾擊,是曹操最大的心病。曹操敗,玄德公可坐徐望兗,又可恭迎天子,漢室親王可期;曹操勝,則天下之大,幾無玄德公棲身之地。如今之計,退守下邳,保存力量,方為上策,不應讓曹操計謀得逞。玄德公久歷四方,想必能明白其中道理,望三思而行。”
劉備看著袁買暢所欲言,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他出身微末,不像那些豪族士子,輕輕松松便有一展抱負的舞台,隻得一點一點地積累名聲,想盡各種辦法結交名士豪傑。然而這個世道依舊是名門望族的世道,無論曹操還是袁紹,他恐怕這輩子都隻能仰望了。既然這樣,他現在擁有的這點基業又有什麽放不下的,不如搏一回,看看命運更看重誰!
想到此處,劉備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到袁買旁,拍了拍袁買的肩膀,說道:“賢侄好意,備心領了。昔日高祖數敗於項羽,而從未放棄,最終亥下一戰成功。備雖遠遠不及高祖,卻也不辭一戰。曹軍遠道而來,兵馬疲憊,又自以為隱蔽,想必疏於防備。今夜我欲領三千精卒,襲取曹營。賢侄可留在營中稍事休息,待我得勝而歸,再好好為你接風洗塵!”
說完,不等袁買回應,劉備匆匆跨出營房,張飛斜了一眼,便緊隨其後。隻留下袁買一個人在屋內,對著劉備遠去的身影,唏噓不已。
深夜,崔琰匆匆走在一條崎嶇不平的山間小路。小路兩側是茂密的樹叢,稀稀疏疏的樹枝不時探出頭來,遮擋前路,惱人得很。幸有月光透過樹叢縫隙灑下來,照出了腳印踩踏過的痕跡,方不至於迷路。崔琰神情凝重,顧不得周遭干擾,低著頭一直向前。走了大概好幾裡,忽然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片開闊地,幾間簡易的屋院坐落其中。居中的一間屋子內,正閃爍著燈火。
崔琰見狀又加緊了步伐,上前敲開門,走進屋。只見屋內約摸一丈半見方,兩側牆邊都立著高高的書櫃,上面密密麻麻擺放著一排排書冊。正對面有一張大書桌,上面也擠滿了書簡,一盞將將溢出油脂的燈放在桌角邊緣。此時一位白須環面、粗r布衣的老者正坐在桌前,專心地讀著書。他眉頭微鎖,口中呢喃,又時不時地在一側的竹簡上記點什麽,心無旁騖,全然沒有注意到有客人的到來。
接過仆人送上的茶水,崔琰卻並沒有心情喝茶。他把茶放在一邊,看老人還在專心讀書,欲言又止,反反覆複之後,最終還是忍不住打擾道:“老師?”
“嗯?”老人抬起頭來,與尋常老頭無異,臉上已然布滿皺紋,卻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明亮透徹不帶絲毫渾濁,格外引人注目。他見到崔琰,也不吃驚,反而打趣道:“季身居要職,公務繁忙,怎麽還大老遠趕來,看望我這個糟老頭子?”
崔琰乃河北名士,現在袁紹帳下公務,為人正直,氣度威儀。他先是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緊接著地說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昔日我為袁公舉薦人才,不料卻連累老師遷居冀州,打擾了老師的研修,已是不孝。琰心中一直愧疚不已,隻是國家大事在前,不得不做出選擇。今天又來打擾,實有一事煩請老師解惑。”
老人剛抬起的目光又繼續放下,津津有味地讀著書簡,隨口回道:“季腹有良策、包藏宇宙,乃國之棟梁。老夫年逾七旬,行將朽木,都是老糊塗了,哪裡還能給你解什麽惑?不過,到底是比平常人多吃了些鹽,有什麽事就拿出來說吧,一起樂呵樂呵也好。”
崔琰見老人豁達,心頭稍一松,繼續說道:“琰自跟隨袁公以後,謹記老師的教誨,勵精圖治,深耕細作,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如今北方安定,民生複蘇,一派繁榮景象,本待匯聚民心,行王道之事。然而近日,袁公決議與曹操決戰,學生屢次勸阻未能成功。眼看大戰又起,天下動蕩,心中不免苦悶,又無解決辦法,隻好前來向老師求助。”
老人聞言,深深地看了崔琰一眼,瞳孔之中好似映出了整個天地。他終於放下手中書簡,背著手緩緩走到窗邊。望見夜空中皓月星辰交相輝映,化作一道道華光灑落山間,明暗相承,美侖美侖,淡淡一笑問道:“季以為,袁紹和曹操是怎樣的人?”
“二人皆當世英雄。然而袁公氣度更甚,虛懷若谷,又兼四世三公,士人所向,大勢所趨,乃是匡扶漢室的最佳人選。”
崔琰不解其意,隻好把心中所想誠實道出。
“世人愚鈍,就連像荀文若那樣天資卓越之人,也是如你這般看待袁紹一樣,看待曹操的吧,”老人依舊望著窗外,眼神中不起一絲波瀾, 心中更是如大道般平坦無物,“然而廟宇之爭,連神靈都無法知曉,又有誰能夠完全看得清楚天下大勢?你看這外邊的月亮,由商湯滅夏,及周武伐商,至秦皇漢祖一統四海,浩浩千年,何曾有過變化?然而日月也須應時而落,應時而出,何況凡人乎?”
“萬物皆有神靈,無神則體衰氣散,如今漢室舊神既滅,則新神將出,作為修行之人,千萬別讓世間的表象蒙蔽了自己的神靈。恪守理念,教誨四方,方為儒門大道,有些東西是強求不來的。這些年來我反覆閱讀典籍,深感先賢們的智慧卓絕,浩瀚如淵。戰戰兢兢做了些注釋,卻總不能滿意。如夢如幻間,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油盡燈枯。季既是漢臣,也是天下人之臣,當為天下計。春秋交替乃世之常情,又何須煩惱?”
老人便說著,聲音愈發飄忽不定,忽如遠至天邊,眼中星光點點,不見凡塵。
崔琰知老人早已超脫世俗境界,不拘一世,一身修為更是深不可測,但他生平志向在此,努力至今,怎可輕言放棄。
“漢室微弱,四方強盛,正是華夏分崩離析的前兆,琰為漢民,豈可坐而待斃。如今袁公經營有道,自統一北方以來,恢復生產,鼓勵農商,團結士紳,四州基業蒸蒸日上,眼看就能結束亂世。然而這場戰場勝負實在難以預料,一旦失敗則前功盡棄。既然戰端已經無法避免,學生隻好全力以赴打贏這場仗,掐滅禍亂源頭。希望老師能助我一臂之力!”
說完,崔琰迅速走到老人身後,朝著老人深深地稽首跪拜,久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