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之中,安靜得令人心悸。董承等人齊齊盯著吉平,神色陰晴不定。吉平,或者說是張寶,正老神在在地坐在側席,面對著幾位朝廷重臣虎視眈眈的目光,報以慈祥的微笑。但這份微笑,卻讓董承四人惴惴不安。
張寶化作名醫潛入漢廷之中,至今已有十四年之久。當初兵敗於曲陽,他知天命不可違,便預先借助太平術之精要,瞞天過海,用一替身騙過皇甫嵩等人,方才免於一死。張寶好不容易逃脫升天,本應重新做人。但他多年心血毀於一旦,又失去了大哥與三弟,實有不甘,養好傷勢之後,便化名吉平扮作醫生。太平清領本就是追求天和、地和、人和的道家功法,治病救人更是不在話下。沒過多久,他如願以償地征召入府,當了一名太醫,默默蟄伏。
漢靈帝既薨,張寶跟隨著漢室一路顛簸,其間也經歷了董卓亂政、遷都長安,如今又來到許昌,倒是一直安分守己。張寶精通望氣之術,這幾年下來,已知漢室氣數即將衰竭,原本準備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實現他們兄弟三人多年來的夙願。沒想到,今日偶然間聽到了董承等人的密謀,知是機會,心中大喜過望。但他老謀深算,臉上神色絲毫未變,見這些顯貴們仍驚疑不定,先拋出一顆定心丸。
“老朽今年六十又七,手無縛雞之力,憑得一點養生之術苟活至今。諸公皆是陛下股肱之臣,見識卓絕,怎能因為老朽就驚慌失措呢?老朽從先帝時就在宮中,深受先帝與陛下的皇恩,然草芥之命,無以為報。如今大漢有難,老朽願用這副腐朽的身子,為陛下、為諸公獻一份力!”
董承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其實早已回過神來。但他不知吉平真意,故而裝出一副驚色。此時聽吉平言語誠懇,目中似有淚光,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陣安定,但多年來的本能還是讓他繼續試探。
“吉太醫一把年紀,還願意為陛下分憂,著實令我等感動。然而此事非同小可,一步之差就身毀人亡。太醫如忠於大漢,只須守口如瓶便好。”
“哼,”張寶心中嗤笑,他一身幻功,渾然天成,董承自以為得計,其實盡入甕中。卻尤顯出一片感激涕零的樣子,又好似下定了什麽決心,一陣虛幻玄音傳入眾人耳中。
“老朽何德何能,竟得到國丈如此體諒!不過諸公請放心,老朽雖一介醫丞,但醫有醫道,自然也有辦法可以幫助諸公除去曹賊。”
不待董承四人發問,張寶繼續說道:“老朽在這醫府中好歹待了許多年,有些名望,朝中大臣們有些什麽病症也都願意找老朽去診斷,曹操也不例外。諸公可能不知,曹操其實一直患有頭風之症,老朽好不容易才配以良藥安撫,但隻能治標卻難治本,須定期去曹操府上複診。待來日我去複診之時,隻要改下藥方,在其中填入幾味佐藥,便能將良藥變為慢性毒藥,神不知鬼不覺。諸公認為此法可行否?”
“我看可行,”種輯見董承默而不語,急不可待說道:“我們可以雙管齊下。一面暗中抽調人手,等待合適的時機,另一面由吉太醫給曹操下毒,反正藥效發作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等兩邊都準備好了,再見機行事便可。”
董承見吳碩、王服二人也都讚同,便不再疑慮,當下讓眾人在密詔上簽下姓名,歃血為盟。
“嘿喲,吼!嘿喲,吼!嘿喲,吼!”
尚未入春,黃河邊的寒意還遠遠未能退去。又多雲霧,常常遮住陽光,尤其是這一早一晚間,
比其它時辰更為凍人。時而翻卷出的浪花,叫空氣中到處彌漫著冰冷的水汽,即便穿著一身厚厚的裘褥,站在河邊久了,也有些遭受不住。 眼下卻有一群漢子,正踩在淺水裡,氣喘籲籲地把貨物從船上拖到岸上。他們隻一件單薄的舊碎衣,光腳上綁著破爛的草鞋,渾身上下散發出滾滾的熱浪,直把這濃濃的冷霧烤出了一個個窟窿。
為首的漢子,長得格外壯實,相貌憨厚,孔武有力。他一個人扛起三四個人分量的貨,還回頭給夥伴們打氣道:“大夥兒加把勁,乾完這趟,就開飯啦!”
這人是這些勞工們的頭頭,三十上下。別人叫他阿力,他卻給自己取了姓名,叫劉力,說自己和皇帝老兒八百年前是一家。其實他哪知道自己到底姓什麽,還是個小屁孩的時候,便遭了黃巾賊亂,和鄉裡鄉親一塊兒逃命。後來走散了,到處流浪,也虧他命大,不但在這亂世中活到成年,還長了一副好身板。
後來他又參加了張楊的軍隊,習得一身不俗的本領。誰料河內發生叛亂,張楊竟然丟了性命,劉力索性跑了出來。靠著軍隊裡的一點關系,以及幾分武力,劉力聚攏了幾百名粗鄙漢子,在這黃河邊做起賣力氣的生意。說不上錢途光明,倒也溫飽無憂。
“力哥,最近北面來的船比往常少了不少啊,你說是不是要打仗了?”
身旁忽然靠過來一人,精瘦似猴,叫孫侯,別人都喚他作孫猴。這小子為人機靈講義氣,就是愛賭點小錢。他鬼靈精似的目光左右轉了一圈,悄悄說道:“去年差點沒打起來,也是這般征兆。”
“去去去,管好自己,這是你該關心的事兒嘛。少賭點錢。另外,少摻和軍隊裡的事情!”
別看劉力外表是個粗漢子,實則心思細膩,一點不比別人含糊。他知曉孫侯仗著有些腿腳功夫,時常幫曹軍放哨捎信,甚至去河對岸刺探情報,賺點外快。他們這群漢子,本就在曹軍眼皮筆下謀生計,自然多多少少會與曹營裡有些利害關系,甚至遇上戰事,還需要當輔兵或運夫。
但劉力也是吃過好幾年軍糧的人,這打仗的門道自然比孫侯知道許多,不想孫侯輕易折了,便橫過眼,告誡道:“別以為你小子有幾下三腳貓功夫,就瞎逞能耐。這袁軍的探馬,個個都是高手,哪天真遇到了,哭都來不及!”
孫侯觸了霉頭,毫不在意。他知劉力面冷心熱,平時都很照顧大夥兒,依然緊貼在劉力身邊,嬉皮笑臉地說道:“我那點功夫哪比得上力哥你。力哥你倒是多說說黃河那邊的情況,讓我們也好長長見識唄。”
劉力見攆他不過,等卸下肩上的貨物,從廚子那裡接過一疊燒餅,便拉著孫力等人一同坐到碼頭外的土墩上,邊吃邊說道:“哥幾個既然想聽,俺就厚著臉說。就說現在這大漢天下,最牛掰的還數曹將軍與袁將軍。曹將軍就不用多說了,那袁將軍,好家夥,四世三公知道不?”
說到這兒,見大夥兒懵懵茫茫,鼻子朝天哼了下,發出鄙視的眼神。
“想你們這群忒貨也不知道,反正除了皇帝就數他最厲害。傳說袁將軍手底下有兩支精銳,喚作先登營與戟士營,裡頭個個是一等一的好漢,身著玄甲手執利劍,等閑三五十人近不得身。不過要說這天底下真正的好漢,還得數一個人。”
“力哥你就別賣關子了,”孫侯聽得心裡正癢癢,見劉力說到一半,竟又啃起了燒餅,直拉著周圍人起哄道:“等下講完,我給你弄壺好酒來!”
劉力嘿嘿一笑,算你小子上道,繼續說道:“早幾年老子在張太守手下當兵的時候,就遇到過這位好漢,人稱人中呂布馬中赤兔,說的便是他老人家!”
“哇――!”
這一下,可驚得眾人紛紛議論。呂布之名,如今這天底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虎牢關之戰,連斬聯軍十數員上將,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就連現在的曹將軍,也一度被呂布打得狼狽不堪。劉力居然能認識這樣的英雄豪傑,眾人皆搖頭表示不信。
“老子就曉得你們不相信,”劉力仿佛早知道眾人的反應,把最後一點燒餅塞入嘴裡,又灌了一大口水,然後站起身來,拿起一根長棍,走到眾人中間。
“呂將軍一手方天畫戟,俺是學不到的,但他老人家有幸指點了俺幾下棍棒功夫,讓你瞧瞧。”
說完,便揮舞起長棍。看似簡單的提撩掄掃,在他手中,如水銀瀉地鋪泄開來,劃出丈二空間,又好似疾風幻影一般,舞得周身上下密不透風。而後劉力腰身一沉,穩穩落定,棍尖隨身而動,輕點地面,卻驚起一地沙塵,遮天蔽日,把眾人都看呆了。
孫侯連忙從囊中挖出一袋酒,上前遞給劉力,討好道:“力哥,好俊的功夫,什麽時候也教兄弟們兩招。”
這套呂布親授的棍棒,看著簡單,其實大有學問。細細品味,一招一式妙趣橫掃,若非劉力體力渾厚,輕易施展不來。此時他賣力耍完,也是有些喘息,不過見大夥兒驚訝羨慕的表情,心中大為得意。遂接過酒,聞了聞,味道夠濃,一邊喝一邊咕囔著嘴:“這個不適合你們,想學點拳腳功夫漲漲力氣的,等晚上閑了教你們幾手。還有你猴子,老子再傳你點軍中騎術,以後遇到袁軍的探馬也好保命。”
正說話間,忽然在碼頭那兒傳過來一陣異樣的喧鬧聲。正是黃昏休息時段,這幫漢子本就閑得蛋疼,紛紛跑去圍觀。
見面前曹兵小校神情異樣,袁買心中略有些無奈。他哪裡不知對方心中所想,自從遇上蝶影,每每通關過境,把守的軍士莫不是這樣的神色。而此時白馬渡口又擠滿了人,都在好奇地看著這匹神馬,袁買安撫著蝶影的腦袋,免得被圍觀的人群驚擾。
“報上姓名,打算去哪裡,做什麽?”
面前的這位曹軍小校,見袁買樣貌不俗,不敢大意。驗完了行李,一邊細細打量袁買與蝶影,一邊詢問道。
自從曹操加強了黃河沿岸防禦,各個渡口都有一部兩曲人馬輪流換值,以便士兵能更好地養精蓄銳。每個輪值的曲,吃住全在渡口,軍侯不得離崗。每個上岸口,皆有一名隊率親自當班值守,對過往行人嚴查不貸。
若換做別人,頭一回越過敵境傳遞消息,可能還有一些忐忑不安。可袁買修習的是自然大道,道心通達,事無不可對人言,就像和朋友聊天般說道:“我姓袁名買,從小離家來到北方討生活。這趟是打算回徐州省親,這匹馬是在和羌人做生意的時候買的,還讓軍爺見笑了。”
“姓袁?”
小校聽到心中一緊,疑惑地盯著袁買。
“正是袁紹的袁,”袁買好似沒有看見對方的表情, 毫不在意地說道:“不過這天底下同姓的多了去了,總不至於隻要姓劉就是皇親國戚了吧。”
“....”小校看袁買應答入流,袍服精致,舉止有禮,顯然出身不俗。又見他雙手白皙如玉,手指修長如筍,沒有老繭,不似習武之人,也未攜帶任何兵器。便不疑有他,還好心提醒了一句:“這一路上還挺亂的,最好找人搭個伴,免得遭了賊。”
“謝謝軍爺提醒。”
袁買施了一禮,便牽著蝶影向碼頭外走去,迎面正好走來一群赤膊健漢。為首的高出周圍眾人半頭,在一群人中特別顯眼。袁買不覺多瞥了一眼,見這漢子筋骨矯健、氣息渾厚,想必有一身不俗的武藝,不禁感歎高手在民間。
劉力看著眼前這一人一馬從身邊走過,目光不禁隨之轉動。苦力們都對著那匹奇異駿馬指指點點,他卻若有所思,忽然腦海中翻出一篇記憶。一年多以前河內發生叛亂,叛將楊醜暗殺了太守張楊,又在城內四處放火殺人。那一晚殺得昏天暗地,劉力與親衛們護著張楊家眷左突右衝,最終還是被楊醜包圍。
正在絕望之際,一襲白衣從天而落,浮光掠影般突入叛軍陣中,數百士卒好似擺設,沒有一人能夠阻擋。楊醜倒也不是善茬,匆忙間還能舉起手中鋼刀全力劈出,擊出一道精光。劉力瞧得清楚,自忖不好抵擋,哪知來人竟毫不在意,隨意一揮衣袖便將刀勁散去。在楊醜錯愕間,一掌將他擊斃於馬上,然後飄然而去。劉力未曾看清那人相貌,然而他卻記得那人離開時,乘上了一匹如神寶馬,一如眼前這匹。